白夜軒用力地眨巴了一下雙眼,仿佛怕自己會看錯了。趙樂樂還在,站在人群中看他,目光里面流轉著憤恨和心疼的情愫??删驮谙乱豢?,她突然轉身擠出人群,大步流星地往酒吧門口沖去。
位于東門的春雨酒吧里,性感妖嬈的舞女在臺上盡情地扭動身姿,霓虹燈光旋轉,柔柔地劃過每一位男女的臉。這里是一間靜吧,舞女跳的舞也都是柔美性感的。
臺下,白夜軒早已經醉得眸光迷離,說話不清,手上卻仍然握著盛滿芝華士的杯子,金色的液體在五彩燈下翻出小小的波浪,然后點滴不剩地滑入他的喉中。
“白夜軒,你這么喝有意思么?”坐在他對面的女子頭痛地一掌拍在腦袋上,“我每天被你拉來喝酒已經很委屈了,還要拖著你一個大老爺們回家,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跟你有什么見不得人的關系呢?!?br/>
“Lily…你也喝點吧?!卑滓管幬⑽⒁恍Γ瑩u搖晃晃地給他倒了一杯。
“我不喝,現(xiàn)在嚴打酒駕。”
“沒事,一會兒叫個小弟幫開…”白夜軒把酒杯推到她面前,由于身體不穩(wěn),一下趴倒在桌面上。桌上的酒杯“砰砰”往下掉,連同著那瓶剛開的芝華士。
“喂,你小心點?!盠ily挽救已經不及,慌忙起身沖倒了大霉的臨桌男子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那男子睨了一眼趴在桌面上意識迷糊的白夜軒,看看長相美麗的Lily,又看看砸在自己腳上的昂貴洋酒,面色一板,騰地從椅子上站起:“砸中了人,一句對不起就想了事嗎?”
Lily被嚇了一跳,恐懼地縮了縮脖子,聲音打結:“那您想怎樣?”
“陪哥哥坐一會兒,哥哥就不跟你們計較了?!蹦悄凶拥暮谑峙噬螸ily的肩膀,然后一點點地下移,轉摟上她的細腰。
“你--你給我閃開!”Lily氣急敗壞地推開他的手,這個時候,發(fā)現(xiàn)異常的酒吧經理已經趕過來了,微躬著身子禮貌地問道:“發(fā)生什么事了?這位先生,您…”
“她灑了我一身酒水!我在跟她講講道理,這里不用你,你可以滾開了。”那男子對經理一甩手道。
經理勸不住,架不住,一時左右為難起來。而Lily早已經被嚇壞了,一直退到白夜軒身后,鞋跟一拐跌倒在他的身上。她慌忙翻身,死命地搖晃著白夜軒道:“白夜軒!你趕緊給我站起來!你闖禍了!”
白夜軒被她這樣前后左右地搖晃,胃部一陣翻江倒海,酒氣直往上涌。“哇”的一聲趴在沙發(fā)扶手上大吐特吐起來。Lily忙著給他倒水遞紙巾,還要一邊忙著向已經黑了臉的經理道歉,忙得她兩頭轉。
白夜軒這么一吐,神志倒是清醒了些,他抬起頭顱,迷離的目光左右環(huán)視,咬著舌尖說:“誰?誰闖禍了?”
“你把酒倒人家腿上了,還不快點跟人家道歉?”Lily指指一旁趾高氣揚的男子,壓低聲音道。那男子將濕腿往上一抬,讓白夜軒看得更清楚些。
“哦…對不起…”
男子粗聲惡氣:“我不接受口頭道歉!”
白夜軒早就見多了這種故意小題大做的人了,嘲弄地一笑:“不就是要錢嘛,我給你錢…”說完搖晃著身體開始四處找錢包,從上身摸到褲兜,從桌上找到沙發(fā)上,就是沒有看到錢包的影子。嘴里嘀咕:“Lily…我的錢包呢?錢包哪去了?”
Lily搖頭表示不知道,那男子一見這情形,立刻火大了。一拍桌子氣勢昂揚地罵道:“你這個窮鬼!沒錢喝什么芝華士啊???裝什么大頭!”
“對不起!請問您需要多少錢?我給你?!盠ily慌忙拿出錢包,從里面掏出一疊紅艷艷的百元大鈔。正要給那男子遞過去的時候,手臂突然被一個鋼圈般的手掌扣住,是白夜軒!他一把將Lily的手臂抓了回來,冷笑:“寧愿把錢扔河里,也別給這種人渣!”
“你說誰是人渣?!想死是不是?。俊蹦凶油蝗粵_上來,揮起拳頭就要往白夜軒的臉上砸。白夜軒慌忙往旁邊一避,險險地避開他的攻擊。這一拳雖然沒有打中他,卻成功地把他的怒火挑起了。反手就是一拳回敬在那男子的臉上,打得他痛呼出聲。
四周的顧客紛紛往后避開,大堂經理和幾位男服務生則跑上來勸架。而這兩個剛上了火氣的男人卻不理會四周的勸阻,你一拳我一腳地打得熱火朝天。
桌椅“砰砰”摔落,酒杯砸在地上開了花,白夜軒原本就醉得不輕,在身體無法平衡的情況下受了那男子重重的一拳,倒地時,手掌被地面的玻璃碎片割出了一道大血口。
“軒…”Lily看到他手上流出鮮血,急得在原地尖叫,“別打了!快住手!”
“賠不賠錢?!”那男子手里拿著玻璃利器,沒有人敢靠近他,他居高臨下地沖著白夜軒吼了一聲,正要撲上去用玻璃碴扎他的時候,人群中間突然沖出來一個女子,女子手里握著折疊傘,照著男人的頭部砸了下去。
“啊--”男子吃痛地捂住頭部,手里的利器摔落在地上。幾名男服務生立馬沖上去,將他摁倒在桌面上。Lily慌忙沖到白夜軒的身邊,跪在他身邊手足無措地問道:“軒,你怎么樣?沒事吧?”
白夜軒并沒有回答她,也沒有理會已經被割破了的手腕,而是抬起頭顱望向人群的方向。迷迷糊糊間,他看到趙樂樂和程飛站在一起,趙樂樂的手里抓著一把小折傘。
“樂樂…”白夜軒用力地眨巴了一下雙眼,仿佛怕自己會看錯了。趙樂樂還在,站在人群中看他,目光里面流轉著憤恨和心疼的情愫??删驮谙乱豢蹋蝗晦D身擠出人群,大步流星地往酒吧門口沖去。
“樂樂…”白夜軒慌忙從地面上爬起,跌跌撞撞地沖出人群,往趙樂樂消失的方向追去。程飛不知道發(fā)生什么事情,環(huán)視一眼四周,也急急忙忙地追了出去。
外面,大雨依然持續(xù)地下著,酒吧門口的大路上鋪滿著混濁的積水,三三兩兩的行人被猛然沖出來的人影嚇得四處躲閃。趙樂樂仿若沒有聽到身后白夜軒的聲聲叫喊,打著她的小折傘賣力往前沖。腳下的雨水濺了上來,濕透她的褲管,冰冷她的肌膚。
她想著,自己不能停下,不能與他面對面地凝望,否則自己好不容易才凝聚起來的決心會因此瓦解。她選擇了繼續(xù)逃避,像一個初嘗失戀的少女,瘋狂而幼稚。
“趙樂樂…你給我站?。 卑滓管幍芍悄ㄔ脚茉竭h的白色身影,氣急敗壞地叫喊著??墒勤w樂樂的身影越跑越遠,而醉酒的他,卻怎么追也追不上去,身子一個不穩(wěn),栽倒在那一片雨洼中。雨水和地上的臟水濕透他的全身,浸泡了他的傷口,血把地面上的水也染紅了。
白夜軒雙手撐在地面上,努力地平衡自己的身體,試圖從雨水中爬起。手腕上的傷口被雨水這么一泡,更是痛徹心扉,疼得他使不上力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趙樂樂的身影慚慚地消失在雨幕中,嘴里不曾停止呼喊的,是趙樂樂的名字!
結完賬出來的Lily一看到他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心疼地沖上來,將雨傘罩在他的頭上,一手拖著他的手臂情急地喚:“軒,你這是在干什么呀?人都已經走了!”
“樂樂…她干嗎要跑???”白夜軒口齒不清地呢喃著,酒意沒有因為雨水而完全清醒,反而有種頭腦越來越迷幻的感覺。
一米八幾的塊頭,任憑Lily使盡了吃奶的勁兒,也沒能將他從地面上拉起。
“讓我來吧?!背田w走上來,站在白夜軒的身邊說了一句。
Lily抬頭將他打量了一番,雖然從來沒有見過程飛,但眼下也只能求助于人了。感激地對他說了聲“謝謝”后放開白夜軒,將雨傘罩在程飛的頭頂說:“麻煩您把他抬到車庫。”
程飛扶著一身臟水的白夜軒往車庫走,白夜軒看到是他,一邊揮舞著雙手掙扎一邊咬著舌頭叫囂:“是你搶走了我的樂樂…你這個渾蛋…拋棄了她又要回頭把她搶走…你…你真不是東西!”
“白先生,樂樂不是東西,不是用來搶的,如果你有能力,你就把她帶走,沒有,那就放她自由,否則你只會像我一樣不是個東西。”程飛說著,將他塞進A8轎車里面,然后“砰”的一聲把車門甩上。
白夜軒掙扎著爬到窗臺上,指住往車庫外頭走的程飛叫嚷:“你別走…我要跟你單挑…樂樂不會重新愛上你的…”
他的手臂伸在車窗外頭,血和水混合著滴落在地板上。
“軒,別鬧了。”Lily頭痛地將他的手臂拽了回來,用紙巾幫他止血,叮囑道:“快把傷口處理一下,小心感染了,另一只手…快點…摁穩(wěn)傷口啊?!?br/>
白夜軒癱倒在后座上,起先還是很乖地摁穩(wěn)傷口,車子剛剛啟動,就將手掌松開了,紙巾掉到椅座下方。Lily在后視鏡中看到他睡過去了,無奈地翻翻白眼,不得不將車子往附近的門診開去。
失戀的男人不能陪,特別是陪著喝酒,這是Lily此刻最強烈最通透的感想。
程飛還是頭一次進入趙樂樂的家門,這間小小的,但收拾得很干凈很整潔,處處透露出溫馨氣息的房子。在他的印象里,趙樂樂是一個很愛干凈,成熟干練,卻又喜歡抱著多啦A夢睡覺的奇怪女人,成熟中透露著幼稚!
此刻,她就像一個受了傷害的小獸,蜷縮著坐在沙發(fā)前面,頭上衣服上都在滴著水珠。這么冷的天,她寧愿蜷在地上發(fā)抖,也不知道要給自己洗個熱水澡暖和一下身體。
程飛無奈地嘆了口氣,走進浴室,拿了一條大毛巾出來,坐在她旁邊默默地為她擦拭滴水的發(fā)絲。而呆愣如木頭一般的趙樂樂也不挪窩兒,任由著他對自己“動手動腳”。
擦完了頭發(fā),程飛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塞進她冰冷的手心,心疼道:“樂樂,你這是在做什么?就算要自虐也要當著他的面虐吧?虐給我看做什么?”
趙樂樂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低喃著問道:“他怎么樣了?”
程飛將她頰邊的發(fā)絲攏到耳后,沒好氣道:“跟你看到的一樣,喝醉了,受傷了,鮮血把地上的水都染成了紅色。不過你也真夠狠的,就這么不管不問。”
“他身邊不是有人么?”趙樂樂垂下眼瞼,回想剛剛那一幕,有驚險也有氣憤。那個站在白夜軒身邊驚叫的女人一看就是南方人,長得額頭飽滿,嬌小可人…
可是他流血了,她親眼看到他被玻璃碎片割破了手腕。
程飛猶豫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們兩個怎么了?之前不是還好好的么?”
“你和那個女人之前也好好的,不也說分就分了?兩個原本就陌生的人湊到一塊兒,分合還不容易?”趙樂樂黯然一笑,濕潤的發(fā)絲迎風搖曳,這天氣真冷。
受刺激的女人總是最難溝通的,程飛也不再說什么了,但他并沒有離開,而是默默地陪在她的身邊。像以前的很多次,她受了委屈,他在一旁默默地陪著,直到她累得癱進自己的懷里。今天的趙樂樂不會癱進他的懷里,她倔強地一個人撐著。
程飛幾次抬起手臂,卻在攀上她肩膀的那一刻停滯不動,她再也不是那個需要自己遮風擋雨的小女人了。
試完婚紗后,胡浩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寧的,腦子里不停地回旋著趙樂樂最后留給自己的那句話。她說姚佳不好,可是卻不肯告訴自己到底為什么不好。
和江恒一起吃完晚飯,胡浩提前將江恒送上了地鐵。隨后便不由自主地往城市天地走去,到了姚佳樓下,他反而有些遲疑了,心下想著這個時候上去應該嗎?姚佳已經很明確地告訴自己,她決定跟王克在一起了。
胡浩一面糾結著要不要深夜打擾,一面邁開腳步進了電梯,他獨自在電梯里面上上下下了兩回,才終于摁了姚佳所在的樓層,走到了姚佳的家門口。
上次姚佳請他來修水管的時候曾給過他鑰匙,不過胡浩并沒有直接用鑰匙開鎖,而是輕輕地敲了敲門板。四周一片寂靜,他敲了好半晌也沒有等來姚佳開門,如是加大了音量。
他的手都敲痛了,仍然沒有人來開門的跡象,低頭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時間,十點多,就算是出去也該回來了。猶豫了一下,胡浩拿出鑰匙打開大門,一陣淡淡的腥味撲鼻而來。
胡浩皺了皺眉頭,一邊往里走一邊喚道:“佳佳…”
屋子是開放室的一房一廳,能藏得住人的也就只有臥房了,胡浩在客廳里沒有看到姚佳,直接進了臥房,臥房也是空的,但他卻在虛掩著的浴室里面看到鮮紅的血跡。
胡浩的大腦蒙了一蒙,也不管是不是方便,匆忙沖進浴室。當他看到浴室里面的那一幕時,雙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上。姚佳躺在浴缸里,纖細白嫩的手臂搭在浴缸邊沿,血水和自來水混合在一起源源不斷地滴落于地板,將整個浴室都染成了紅色。
“佳佳!”胡浩低吼一聲,急急忙忙地將她從缸里面抱了出來,然后扯過旁邊衣架上的浴巾包住她滴水的身體,再用小毛巾扎住她滴血的手腕,轉身飛奔著往門口沖去。
樓下值班的保安被嚇了一跳,出于職責地上前攔截,卻險被胡浩撞飛出去。
“佳佳,你這個傻子…”胡浩一邊往馬路邊跑,一邊痛心地罵著,他怎么也沒有想到姚佳會做出這種傻事來,明明就在不久前,她才說自己要跟王克結婚了,才說自己很幸福。這才短短的一個月時間不到,她就已經把自己傷害成這樣了。
胡浩一路往附近的東門門診部狂奔,四周的車輛呼嘯而過,都被他險險地避掉了。幸好門診部并不遠,穿過幾條馬路和一條天橋就到了,胡浩將她交到醫(yī)護人員手中的時候,終于體力不支,雙腿一軟跌倒在大理石地板上。
姚佳的傷口很深,不過幸好發(fā)現(xiàn)得夠早,經過醫(yī)生的全力搶救終于脫離了生命危險。等在門口的胡浩終于松了口氣,醫(yī)護人員推著姚佳從急救室走出來,對他說:“先生,你是她的男朋友嗎?麻煩到一樓交費,交完費上來照顧病人?!?br/>
“嗯,好?!焙泣c著頭往一樓走,將各種各樣的費用交齊后,回到姚佳所在的病房。
姚佳的病情雖然穩(wěn)定了,臉色卻蒼白如紙,手腕上纏著丑陋的紗布。她閉著雙眼,睡得安詳而平靜,胸口輕輕地起伏著??吹竭@象征著生命特征的起伏,胡浩總算放心了。
他不知道姚佳為什么自殺,打了一個晚上趙樂樂的電話也沒有接,只好放棄了。
胡浩就這么坐在姚佳的病床前陪了一夜,直至快天亮的時候才靠在椅背上小睡了一會兒,天一亮,又被噩夢驚醒。夢里,姚佳被陷入滿地的血水中苦苦掙扎,哭著喊著要他救命,他驚醒后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抓住姚佳的手,急急地呼喚:“佳佳,你別怕!”
“你不會有事的,醫(yī)生說你沒事…”手掌輕輕地撫上她蒼白的面龐,他喃喃自語。
他的動作很輕,很柔,可姚佳還是被他弄醒了,她閉著眼,感受著頰邊的那一片溫暖,聽著胡浩柔聲的安慰,淚水止不住地涌出眼眶。
她抬起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掌,輕輕地搭在胡浩的手背上,被人關懷有時候比疼痛更能催人淚下。她被胡浩感動了,但并不是頭一回被他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