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浩浩蕩蕩,足足上萬人的禁衛(wèi)軍將整條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風(fēng)起,吹拂開車簾,微現(xiàn)出里面玉體橫陳,趴伏在墊子上的沐小冬,旁邊坐著一個男人,其實那根本不是男人,而是女扮男裝的醫(yī)女,無人能看清這兩人在做什么,風(fēng)過,簾子又落了下去。
龍昊天站在街角,將方才那一幕盡收眼底,他握緊了雙拳,手背的青筋根根暴起,他冰冷的眼眸瘋狂而又危險,當(dāng)中布滿了血絲,這三個月來他一日未歇地尋找沐小冬,已將自己累得不成人形。
他在街角一直站到了深夜,未曾動彈,也未出聲,朝陽初升,他轉(zhuǎn)身融入了宮墻的陰影里。
馬車載著沐小冬一路西行,路上大行皇帝對沐小冬頗為體貼,每往西行一步,沐小冬對龍昊天的思念就加重一分。
她吃不慣大行皇帝為她準(zhǔn)備的蓮子八寶粥,粥里沒有放糖,她當(dāng)然不能同大行皇帝說,大行皇帝手下的奴婢做粥都是按照他的口味來放佐料,如何會考慮區(qū)區(qū)一個沐小冬?
沐小冬在驛站里閑著沒事干,索性跑進廚房跟廚子學(xué)起了做菜。
這一日沐小冬正在院中撫琴,大行皇帝入了院,廚子開始上菜,沐小冬盯著一碗噴香的清蒸鱸魚,居然怔怔地落下淚來。
“怎么了?”見沐小冬突然哭了起來,大行皇帝動了一下,走上前來,用指尖輕輕拭去了沐小冬眼角的淚痕。
“沒什么?!便逍《贿叢翜I,一邊拼命掩起悲容,笑著對大行皇帝道:“遇到他之前,我從來不愛吃魚,遇到他之后……”
沐小冬說到這里,突然頓了一頓,她抬起頭來,臉上布滿了幸福的紅暈:“沒了他,我才知道,原來魚里有骨頭?!?br/>
大行皇帝在門邊站了一會,他收回了輕拭在沐小冬眼角的手指,眼神黯了黯,抱肩靠住了門廊。
他仿佛有心事,沉默了好半晌,方才開口,輕聲對沐小冬道:“我也不知自己會招惹上這樣的對手,方才探子來報,他于京城,南嶺集結(jié)了二十萬大軍,現(xiàn)已壓境。”
大行皇帝說得太輕,沐小冬根本就沒有聽見,那尾鱸魚做得十分鮮美,沐小冬把全副心神都放在了研究它的做法上,回去之后,她無論如何也要給龍昊天做一條,她甚至把廚子叫了上來,讓他把鍋鏟油鹽都帶了上來,就在這種滿了桃花的院子里和廚子學(xué)起了做魚。
大行皇帝在一旁靜靜看著沐小冬,沐小冬學(xué)得十分認(rèn)真,雖然她依然手腳笨拙,時不時會被鍋里濺出的油花驚地直叫,可是她再叫喚,再怎么害怕,還是用自己微微顫抖的右手緊緊抓住了鍋鏟。
她的鼻端滲著細密的汗珠,她的神情認(rèn)真而又專注。她臉頰微紅,一門心思只想做好眼前這尾鱸魚。
大行皇帝靜默了半晌,他沒再說話,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十里之外的城關(guān),龍昊天的二十萬大軍一字排開,浩浩蕩蕩,遙遙望不到盡頭,風(fēng)過,數(shù)萬旌旗刺啦啦作響,龍昊天單騎匹馬策立在萬軍之前。他神情冷漠,發(fā)絲凌亂,身上的黑衣沾滿了泥濘,斑斑駁駁染滿了血跡。
他雙目鮮紅,兩腮布滿了胡渣,已經(jīng)看不清本來面目。大行皇帝上得城頭,他在城頭望住了龍昊天,他突然笑了笑,語帶嘲諷地沖龍昊天道:“你為了區(qū)區(qū)一個女子,如此大動干戈,將來就不怕被天下人恥笑?”
龍昊天并不答話,他勒停戰(zhàn)馬,只定定地望著大行皇帝。
他沖大行皇帝淡淡一笑:“妻兒尚不能保,何談天下?”
風(fēng)停,戟起,龍昊天長身而起,便如一只振翅高飛的雄鷹,從戰(zhàn)馬背上一躍而上,手挾凌厲的掌風(fēng)直撲向了站立在城頭的大行皇帝。
沐小冬在十里外的驛站里,根本不知道外面發(fā)生了什么,她只隱約聽到外面轟隆轟隆的,好像是在打雷,可她抬頭望望天,天空萬里無云,碧空澄凈,根本沒有要下雨的跡象,她一連做壞了三尾鱸魚,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做第四尾,這尾鱸魚已經(jīng)快要做好,她用鏟子翻了翻鍋里的鱸魚,擦了擦額頭的汗,將最后一把蔥花扔進了鍋里。
回廊四周十分靜謐,廚子不知何時已經(jīng)退下,就連四周的婢女侍衛(wèi)都不知何時沒了蹤跡,沐小冬一門心思只想把鍋里的魚鏟起來,放進盤里。
她渾然不知一個全身染血,漆黑高大的身影靜謐無聲地穿越了回廊,已在她身后站立了足足半個時辰。
沐小冬端著盤子轉(zhuǎn)身的時候,眼前便是這樣一幅場景:一個衣衫襤褸,手里持著劍,劍身與長衫血跡斑斑,頭發(fā)胡子亂成一團的男人正站在走廊里無聲地望著她。
他望著她,他鮮紅的眼眸劇烈晃動著,帶著一抹破碎的裂紋,他持著劍的右手在微微顫抖,他似乎怎么也沒法克制,劍尖始終直沖著她,可他粗喘了一口氣,隨后又用左手強力拍打在了自己肩頭。
“咔嚓”一聲,沐小冬只聽耳邊響起了一聲刺耳的骨肉分離聲,她再抬眼去看那人,他的右臂已經(jīng)頹然垂下,緊握在手里的長劍隨之落地,叮叮當(dāng)當(dāng)一陣響,好像玉石落在地上,碎裂的聲音。
“你——”直到那人出了聲,沐小冬方才認(rèn)出他竟然是龍昊天。她心中一喜,當(dāng)即就想撲上去,然而她隨即又想到了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她臉上碗口大小的傷疤,她頓住了,眼里嘬滿了淚,不進反退,瑟瑟發(fā)抖往墻角地靠了過去。
龍昊天將那鮮紅的眼眸在沐小冬淚流滿面的臉上停留了片刻,跟著便移到了她身前的木桌上,那上面擺著一把鳳尾琴,是這些天她和琴師學(xué)彈琴,大行皇帝送給她的。
龍昊天怔怔地望著那把鎏金的鳳尾琴,他沖它淡淡一笑:“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從來也不會彈琴?!?br/>
他聲音暗啞,疲憊之極,顯然已經(jīng)多日未曾歇息,他又將目光停留在了沐小冬手里那盤剛剛做好的鱸魚上,他望著那盤噴香的鱸魚足足有一炷香的時辰,有那么一瞬間,沐小冬甚至清晰地看到他布滿血絲的雙眸中涌起了一層濃濃的殺意。
但他最終什么也沒做,他閉上雙眼,聲音疲憊,笑著對沐小冬道:“你會做魚了?”
即便沐小冬再愚笨,她也覺察出了龍昊天的不對勁,她本能地上前一步,將那盤已經(jīng)冷了的鱸魚捧到了龍昊天面前:“給你做的?!彼恢堦惶鞛楹螘@樣生氣,見到他生氣,就好像有幾千把尖刀戳進了沐小冬心里,她抓住了龍昊天垂落在身側(cè),已經(jīng)被他自己打得脫臼的右手,她想搖晃他,可又不敢,她生怕自己會加重他的傷勢。
她剛一摸到龍昊天的手,便感覺到了不對勁,那手斑斑駁駁,全不復(fù)往昔的粗糙溫暖,沐小冬捧起龍昊天的手,放在眼皮子底下細細端詳了一番,她立時“啊”了一聲,淚水撲簌簌地滾落下了眼眶。
“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沐小冬再也顧不得那么許多,她撲進龍昊天懷里,用力地?fù)u晃他的肩膀,她發(fā)現(xiàn)他不光是手,脖子,胸口,他全身上下都布滿了一圈圈可怖的牙印,沐小冬身上只得十幾個牙印,可龍昊天身上……沐小冬顫抖著雙手扯開了龍昊天的衣襟,她頓時哭得更加厲害,眼淚就像掉了線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滾得她衣襟全濕了。
龍昊天身上遍布牙印,已經(jīng)體無完膚,那些牙印從他的脖子,肩膀,一路蔓延到了胸膛,小腹,甚至小腹往下,沐小冬用手急急扯開了龍昊天的腰帶,果然下面也有,他腿上也有,這到底是怎么了?
相比沐小冬的急亂,龍昊天卻是十分的平靜,他將沐小冬死死搖晃在他肩頭的雙手一一掰開,微揚著唇角,只輕聲拋給沐小冬一句:“我怕你被狼咬了,我想知道,你當(dāng)時有多痛,便自己也進狼窟躺了一個時辰,真是痛,咬得我氣血上涌,眼冒金星?!?br/>
他說到這里,頓了一頓,臉上的笑容柔柔漾開,抬手輕輕擦拭了一下沐小冬眼角的淚痕:“別哭了,我沒有娶別人,上來,隨我回家?!?br/>
他說著,背對著沐小冬,蹲下了身子,他手往后扶著,顯然是要沐小冬趴到他的肩上去。
他沒有生氣,沐小冬本該高興,他撫在她面頰上的手指依舊是這般輕輕柔柔,同她說話的聲音也依舊是從前的柔聲細語。
可有哪里不對勁,沐小冬說不上來,她就是覺得龍昊天很不對勁。
他明明就在生氣,他的身體繃得那么緊,沐小冬看得分明,龍昊天掉落在地上的劍刃上掛著一塊碎步,那正是大行皇帝身上的雙龍潛水鎏金底紋外衣。
沐小冬不肯趴上龍昊天的后背,她只在龍昊天背啞聲道:“你是怎么到這里來的?你是不是把大行皇帝殺了?”
她一邊哭,一邊伸手不住地推搡龍昊天的后背,果然龍昊天背對著沐小冬,淡淡一笑:“我沒有殺他,我豈會容他一死了之這么便宜,我把他關(guān)在了水牢里,將來你有一句話不合我的心意,我便割下他身上一塊肉,你再敢背著我和誰跑了,我就把他全身上下的肉一片片割了,把他熬成骨頭湯來給你喝!”
龍昊天的話讓沐小冬嚇了一大跳,她臉色都發(fā)白了:“你瘋了!我和他沒有什么!”
龍昊天背對著沐小冬,等了許久,沐小冬卻遲遲沒有趴伏上他的后背,龍昊天站起了身,他一把將沐小冬扯進懷里,挑起了她的下巴冷笑著對她道:“你才是瘋了!竟然敢離開我?!?br/>
沐小冬被龍昊天罵的心口的血突突直往上涌,她推了龍昊天一把,邊哭邊反駁他:“要不是你打算另娶,我怎么會離開你?明明是你自己的錯,你怎么還來怪我!”
她一邊捶打龍昊天,一邊把自己的胳膊伸到龍昊天眼皮子底下,給他看她臂膀上一個又一個碗口大小的咬傷。
龍昊天沉默,他低頭看著沐小冬身上的咬傷,不再說話。
良久,他只輕聲問了沐小冬一句:“氣消了嗎?”
沐小冬正在氣頭上,哪里看得到龍昊天眼中翻攪的痛楚?她又伸手推了龍昊天一把:“沒有!我永不原諒你!”
她話音落地,方才意識到了龍昊天的不對勁,他一直低著頭看她,每看一眼,他的黑眸都會晃動一下。半晌,他終于抬起了頭來,神情溫柔地望住了沐小冬,他的黑眸暖暖盈滿了寵溺,說話的聲音更是輕得像在哄一個鬧了別扭,哭個不停的孩子:“別哭了,我給你帶了糖?!?br/>
他往身上摸了摸,找出一袋酥糖,外加一包蜜餞,放在了沐小冬懷里,卻被沐小冬賭氣扔到了地上:“我不要!”
龍昊天望著那兩包被沐小冬扔在地上的東西,他頓了一下,手背的青筋突然根根暴起,他的雙手僵硬地在身側(cè)勾成了爪,他眼神冰冷,當(dāng)中涌動著一抹狂亂的殺意,他聲音喑啞地問沐小冬:“你老實告訴我,我不在的時候,你有沒有和誰做過那樣的事?”
沐小冬只顧用手不停捶打龍昊天,又不住嘴地罵他,哪會去回答他?她一拳打在龍昊天胸口,卻被龍昊天一把扣住了手腕,往后死死壓在了地上。
“有沒有?。俊饼堦惶炀痈吲R下地看著沐小冬,他的眼眸,狂亂之中涌動著殺機,若沐小冬說有,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將她一掌劈死。
沐小冬嚇得“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沒有,我為什么要和誰做那樣的事?你有病……”
她話音未落,已被龍昊天用力緊緊圈進了懷里,他用雙手急匆匆地愛。撫沐小冬的身。體,用嘴唇狂。亂地親。吻沐小冬的面頰,他將沐小冬整個人牢牢貼進了懷里。
一靠進龍昊天懷里,一股難言的溫暖就迅速籠罩了沐小冬,一直以來龍昊天寬闊的胸膛對沐小冬而言就像是一個溫暖的巢穴,不管她飛到哪里,不小心在外頭的風(fēng)雨中被打落到了地面,只要一回到這溫暖的巢穴,天大的風(fēng)雨都會由它替她擋住,這樣的安全感除了龍昊天無論誰都無法給她,沐小冬瑟縮了一下,也便柔柔地依偎住了龍昊天。
龍昊天抱著沐小冬起了身:“行了,別哭了,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好,以后不會了?!彼煤诓脊×算逍《坪跻獛鲁菢?。
沐小冬卻只把眼睛盯著剛才被她扔到地上的兩包東西,蜜餞灑了一點,有核桃,杏仁,瓜子還有無花果,酥糖都是做成了一顆顆星星的樣子。他蜷在龍昊天懷里,低低地喊:“我的糖。”
卻被龍昊天不耐煩地喝斷:“都臟了,扔了?!?br/>
龍昊天抱著沐小冬往前走了幾步,沐小冬眼看著地上那兩包東西離自己越來越遠,竟又哭了起來,她扯住龍昊天的衣襟不住搖他:“我的糖,我的蜜餞!”
龍昊天停了下來,他往懷里鬧個不住地沐小冬瞅了一眼,又回過身去,撿起了地上那兩包東西:“你到底是有多久沒吃這些了?”
他又將糖和蜜餞放進了沐小冬懷里。
沐小冬把它們緊緊抱在了懷里,她怎能告訴龍昊天,她一點也不想吃它們,只是這幾個月跟著大行皇帝一路西行,從來也沒有人為她準(zhǔn)備糖和蜜餞,只有再遇到了龍昊天,他的身上無論何時都帶著這兩包東西。
她一見到這兩包東西,心里就甜得像是涂了蜜,遠勝她吃下二十,兩百包糖和蜜餞,她豈能容它們孤零零地落在城頭。
她把糖和蜜餞往懷里收好了,用胳膊圈住了龍昊天的腰,將自己密密地黏貼進了龍昊天懷里。
二人和好如初,便在大行大婚,沐小冬為正妻,龍昊天發(fā)誓永不另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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