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過一次三公案，將開國功勛打壓的一蹶不振，況且人死不能復(fù)生，已經(jīng)死了的人是沒辦法了，但是涉案的三家還有近百口人在各司為奴呢。雖然被打壓了，但是余威還在，況且還出了一個妖孽一樣的封文勝，通過這些勛貴的關(guān)照，雖然不能將這些官奴贖買，但照顧一下生活還是問題不大的。這種情況直到原來主審此案的程繼勇當(dāng)上了戶部尚書為止，他特別囑咐下屬，三公案案犯家屬必須著重看顧，甚至將他們隔離開來，不再允許私下探望照顧。名義上是一切以官家制度為準(zhǔn)，不得徇私，實(shí)際上他就是要將這些人永遠(yuǎn)的釘在恥辱柱上，好彰顯其一舉扳倒一大群國公的偉績。此時各家便斷了和三家后人的聯(lián)系。

    在封文勝漸漸成長起來后，通過一系列運(yùn)作，二十年多前成功讓皇帝頒布了限制皇權(quán)的《皇權(quán)內(nèi)章》，然后又經(jīng)過十多年的發(fā)展努力，八年前終于將官奴制度改革，各家可以將三公案中涉案三家的后人贖買出來了。

    但是當(dāng)年邁的龔大力帶著厚厚的大明幣和希望前往戶部，贖買老友的后人的時候，時任戶部尚書還是程繼勇。他告訴老公爺?shù)拇鸢甘钱?dāng)年一場大火，三家的后人都被燒死了，無一人生還，而記錄官奴的文檔也在那把大火中付之一炬。龔大力的火爆脾氣哪里能忍，當(dāng)時就在戶部大堂上和程繼勇廝打了起來，但一來龔大力年紀(jì)大了，七十多歲的人已經(jīng)不復(fù)當(dāng)年之勇，二來這里畢竟是戶部大堂，差役文案能看著自己的主官被打而不顧嗎？所以最終的結(jié)果就是龔大力被戶部差役衛(wèi)士給架了出去。

    回到家中的老頭連氣再急，一口血噴了出來，就倒了下去，臨死還不忘拉著家人的手囑咐一定要找到老友的家人，他堅(jiān)信他們還有人在世。當(dāng)年剛剛十一歲的龔浩就在旁邊，看著天一樣的爺爺就那么倒下來，那種震撼至今還記憶猶新。

    自小便失去父親的龔浩，是跟著爺爺長大的，爺爺就是他的天，老公爺豪爽耿直的性格也影響的龔浩的成長。突然有一天，自己的爺爺?shù)瓜铝耍也皇潜粩橙舜虻降?，那種天塌地陷的感覺，被龔浩深深的埋在了心底。同時被他埋在心底的還有那罪魁禍?zhǔn)壮汤^勇。

    龔浩雖然魯莽，但并不傻，當(dāng)年的事情隨著年齡的增大也漸漸有了自己的脈絡(luò)。當(dāng)初老公爺之所以急火攻心，正是因?yàn)樗约旱睦⒕?，沒能救下老友，又沒能保住老友的血脈，此時聽到那虹裳自稱是曾國公段鵬的孫女，才知道當(dāng)年老公爺?shù)倪@份愧疚居然是來自一番謊言。這才是真正讓龔浩無法接受的事情。當(dāng)年自己的爺爺?shù)瓜聲r的情景再一次浮現(xiàn)在自己的眼前，繼承了龔家人火爆脾氣的他，積壓了七年之久的情緒一下子便爆發(fā)了。

    安撫了龔浩，封曉轉(zhuǎn)頭對在場的觀眾道：“今天就到這兒了，大家都回去吧，接下來錦衣衛(wèi)要在此辦案，不相干的還要在這里打算瞧個熱鬧的話，小心本官將他帶到錦衣衛(wèi)衙門，讓他瞧個夠?！?br/>
    在場眾人雖然非富則貴，但面對錦衣衛(wèi)還是非常怵頭的，誰也不想沒事被錦衣衛(wèi)盯上。聽到封曉的話，便一股腦的沖出了青玉苑。那王苑主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尷尬的站在那看著眾人離去。便是那孫淼和邢越幾人，也沒多做糾纏，安靜的隨眾人一起離開了。

    見到已經(jīng)清了場，封曉對王苑主道：“你苑里還有多少官奴？都叫出來?！币娝犕暧行┆q疑，封曉繼續(xù)道：“我現(xiàn)在和你說話的身份是錦衣衛(wèi)提督，你是打算讓我著人封了你的青玉苑嗎？”

    那王苑主連忙躬身行禮，口稱不敢，轉(zhuǎn)頭吩咐將后院官奴都帶出來。

    這教坊司出來的官奴除了一個五十來歲的老人和兩個三四十歲的婦人外，大多都是花季少女，一排站了十幾個，倒是燕瘦環(huán)肥，一時間倒也有了爭奇斗艷的味道。

    封曉大至掃了一眼出來的官奴少女，問道：“本官是錦衣衛(wèi)左提督封曉，現(xiàn)下找你們來問話，你們要如實(shí)回答?！?br/>
    錦衣衛(wèi)的威名在官奴之中是非常有威懾力的，聽到封曉自稱錦衣衛(wèi)提督，嚇得眾人全都跪了下來，甚至有人跪下后就瑟瑟的打起了擺子。

    見到眾人如此害怕，封曉說道：“都站起來回話，本官找你們問話，并不是你們犯了錯，而是要查一樁案子，你們?nèi)绻?，需如?shí)回答。如果能為本官破案立功，本官會幫他脫了奴籍，以資獎勵。你等可清楚了？”

    聽到封曉的話，眾人心下多少放了些心，但還是非常緊張。

    封曉著人搬了把椅子，就坐在臺口，開始向眾人問話：“你們中有誰是當(dāng)年三公案的犯官家屬？莫怕，我等皆是當(dāng)年三公故舊之家，若真的是三公案三家后人，自會替其贖買，已還身份?！?br/>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哪個五十多歲的老人，他戰(zhàn)兢兢走出來跪地道：“剛才大人自稱錦衣衛(wèi)左提督，姓封，可是先建明公后人？”

    “老人家請起。”封曉站起身，雙手將老頭攙了起來，接著說道：“本官姓封，先建明公他老人家正是家祖?！?br/>
    “啊！”老人被封曉攙起來后，在聽到封曉是封建明的孫子時，吃了一驚，然后把著封曉的手臂哭道：“老奴……老……小……我……我叫胡嘉，前虞國公胡廷瑞之子！嗚……”說完嗚咽著哭了起來。剛才一句話連換了三四種自稱，最后還是用了我字。

    待聽到這個老人竟是虞國公胡廷瑞之子時，幾人也是吃了一驚，當(dāng)年三公案時，這胡嘉不過七歲，如今三十多年后也不過四十上下，正值壯年，但看老人面貌分明便是一位將近六十歲的老人了。

    龔浩此時已經(jīng)冷靜了下來，聽到這老人是胡廷瑞之子時，便自旁邊搬過張凳子，上來自封曉手中接過老人，扶著坐在了凳子上，開口說道：“世叔快快請坐，小侄是先曹國公龔大力的孫子龔浩?！?br/>
    “??！”老人又是一驚，仔細(xì)端詳龔浩，仿佛要在龔浩的臉上看到故人的面容，開口道：“你是忠信哥哥的兒子？”老人口中的忠信便是龔浩老爹的名字，因?yàn)閹准医缓?，大小就在一處玩耍的?br/>
    其他官奴見老人已經(jīng)認(rèn)了，又有三人出來承認(rèn)是三公之后，只不過都是旁支，再無三家直系了。但郭岑和龔浩兩人還是將這幾人帶了過去，仔細(xì)訊問。

    封曉見沒人再出來認(rèn)了，便接著道：“你等既不是三公之后，那可知道三公之后的消息？如果消息準(zhǔn)確，我等自會重謝?！?br/>
    剩下的官奴們左右互相看了看，都搖頭表示不知，封曉也沒就沒了繼續(xù)追問的興趣。

    讓鮑同給剩下的官奴一人發(fā)了點(diǎn)錢，并叮囑王苑主，這些錢是給官奴的，他不許動。封曉之所以還要特意叮囑王苑主，是因?yàn)楦鶕?jù)法律，官奴是沒有私產(chǎn)的，他的一切都屬于官家，甚至包括生命。

    這時，郭岑走了過來，低聲對封曉道：“剛才虹裳姑娘和胡叔叔以及另外兩位三公后人和我們說了一些事情，你來聽聽?！?br/>
    封曉點(diǎn)了點(diǎn)頭，走到幾人身前，郭岑對幾人道：“虹裳姑娘，胡世叔，兩位妹妹，麻煩你們將剛才對我們講的事再對三生講一遍?！?br/>
    四人對視一眼后，虹裳先開了口：“家父名諱上克下敵，乃先曾國公末子；家母也是官奴身份，原本是段府伺候大伯母的小丫鬟。聽家母講，當(dāng)時因三公案獲罪，得各家照拂，初時并未送入教坊司，而是進(jìn)了戶部官定局，平常不過做些織造之事，到?jīng)]遭什么罪。像大伯母、大姑姑等人還有人侍候照料起居。因家父思緒混沌，當(dāng)時也準(zhǔn)許和各女眷同住。再后來大伯母通過托人疏通，將家母對配（注1）于家父，望可以給段家留個后。

    但就在奴家八歲時，突然有一天，官定局的主事?lián)Q成了一個叫做劉余通的人，他不但將家父發(fā)到了教坊司斗武局，還將大伯母和大姑姑以及家母等人發(fā)到了教坊司錦苑局來。后來聽家母講，就在同一天，戶部官定局、官造局、官耕局、官經(jīng)局四處官奴堂舍大火，燒死了不少的人。當(dāng)時家母還慶幸我等被換了地方。

    然而自此之后，便再無人來看望過我等，錦苑局的主事王爍也對我等多方刻薄，動不動就打罵羞辱，大伯母就是因?yàn)椴豢笆苋瑁粭l麻繩吊死在了錦苑局司聲堂的大廳里。大姑姑更是被那主事侮辱了，投了井，雖然被救了回來，卻一直癡癡呆呆的。而且那王爍還不許我等自稱三公之后，如有違反就要打死。有個邵家的小妹妹和教她彈曲的嬤嬤說了一句自己姓邵，就被那王爍吊起來打了三天，活活打死了……”說到最后，虹裳已經(jīng)泣不成聲了。

    雖然聽過一次，但龔浩再聽之時，還是氣的直哆嗦，鼻翼張縮，青筋額現(xiàn)。郭岑眉頭皺著，眼中帶火。就連韓綽都聽的唏噓不矣，只是還沒忘記拉著龔浩的胳膊。

    接著胡嘉和另外兩個三公后人也都說了，講的和虹裳相差仿佛。

    封曉自虹裳開始訴說之時，便一路聽一路低頭沉思，待眾人都講完了，封曉抬起頭來，張手叫過那王苑主，問道：“那王爍現(xiàn)下在哪里？”

    那王苑主答道：“回小公爺，那王大人前些日子升了官，調(diào)到吏部查科司當(dāng)了佐司。”

    “哦！調(diào)走了！”說完，封曉看著這王苑主嘿嘿一笑，突然對著他深鞠一躬。

    這一下不要緊，不但那王苑主嚇的跪倒在地，連郭岑龔浩韓綽三人都嚇了一跳。

    封曉雙手將王苑主攙了起來，說道：“你當(dāng)?shù)眠@一禮，這一禮不是我對你行的，而是代表著當(dāng)年二十四家功臣行的，你于我等有恩，你受得起?！?br/>
    最先反應(yīng)過來的還是郭岑，恍然大悟的他也走上前來，拍著王苑主的肩膀道：“謝了，老王，別家我不敢說，我郭家欠你這個人情了。那匹夫王爍調(diào)走了，這錦苑局的主事先下是何人？”

    “回郭爺?shù)脑?，先下這錦苑局的主事還空著呢?！币呀?jīng)有些明了郭岑話里意思的王苑主，眉梢處已經(jīng)帶著喜色。

    果然，聽到這錦苑局主事還空缺，郭岑直接對王苑主道：“如此正好，你就回家等著接任這主事一職吧。”

    龔浩還是丈二的和尚，拽了拽旁邊明顯也已經(jīng)明白過來的韓綽，問道：“這老王怎么就于咱們有恩了？”

    韓綽拍了拍他的的胳膊，解說道：“那王爍顯然是受了程繼勇那廝的吩咐，才特意苛待三公之后的，他既然對眾官奴都下了封口令，對自己的下屬們?nèi)绾螘环愿溃肯路饪诹畹哪康氖鞘裁?？不就是不打算讓你們這些家勛貴知道嗎？那程繼勇程大尚書十幾年將戶部經(jīng)營的水潑不進(jìn)，你們在戶部里可還有一點(diǎn)眼線？只要他們內(nèi)部不露口風(fēng)，你們哪里知道還有三公之后活著？”

    “那現(xiàn)下不就知道了嗎？”龔浩還是有些摸不著頭腦。

    “驢貨！”韓綽有些恨鐵不成鋼的看著龔浩，直接罵上了。

    龔浩也不著惱，更沒了剛才的戾氣，笑嘻嘻的對韓綽躬身一禮，道：“請景安教我。”

    “這王苑主是不是那王爍的屬下？是不是也得了王爍的囑咐？那剛才是不是又是他自己親口說的虹裳姑娘是三公案犯屬之后？這么馬虎肆意是不是要得罪那王爍一系？”韓綽沒有直接回答龔浩的話，而是連問了四個“是不是”。

    龔浩只是對這些官場上的事情不上心，并不是真的傻，此刻韓綽四個“是不是”問出來，他也明白了其中的關(guān)系。點(diǎn)了點(diǎn)頭，也走到王苑主身前，說道：“我龔家也欠你這個人情。而且你放心，要是那個不開眼的混賬東西敢來找你麻煩，你就差人到龔家報(bào)個信，我不劈死他們我就不配叫龔浩?！?br/>
    那王苑主得了郭岑的許諾，此時龔浩又站出來保證了他的安全，心下對于道出三公后人信息這個賭博似的決定，大感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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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封建社會的家奴和官奴并不禁止婚姻，只是不能自主而已。而家奴和官奴婚后所生后代的身份，還是家奴或官奴。這里虹裳的父母是在各家維護(hù)下，由長輩指婚的，在管理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情況下，這種婚姻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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