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情形如此得刺目！

    嚴(yán)清怡料定多半是云楚青跑到七爺跟前去獻殷勤, 可看到七爺臉上清雅的笑容，心里仍是有股無法言喻的滋味。

    就好像屬于自己的東西被別人覬覦了似的。

    有一剎那, 嚴(yán)清怡幾乎想掉頭離開，遠(yuǎn)離了這兩人，眼不見心不煩。

    理智告訴她不可以！

    在宮里, 每隔幾步都會有宮女或者內(nèi)侍靜立著等候傳喚。她這一掉頭, 或者哪怕使個小性子，不出一刻鐘肯定會傳到萬皇后耳朵里。

    這一晚上她好容易贏得的那點好感就會化為烏有。說不定, 萬皇后還會起意將云楚青許給七爺做側(cè)妃。

    她阻止不了七爺納側(cè)妃，但那人絕對不要是云楚青。

    嚴(yán)清怡暗暗吸口氣，壓下心中不忿，緩步上前。

    云楚青雖然在跟七爺說話, 眼睛卻沒閑著, 滴溜溜四處亂轉(zhuǎn)。

    嚴(yán)清怡剛走出風(fēng)華廳的院門, 她就看到了, 此時見她走近，便做出才發(fā)現(xiàn)的樣子, 甜甜地朝她招手, “嚴(yán)姐姐?！?br/>
    嚴(yán)清怡掛出個淡然的微笑，朝七爺屈膝福了福，“七爺?！?br/>
    七爺眸光亮一下，溫聲道：“走吧, 別人都往澄碧亭去了?！?br/>
    云楚青見狀, 識趣地道：“王爺跟姐姐是要猜燈謎？我到那邊去賞燈, 對了，王爺幾時得空，我怎么見王爺？”

    話里話外是約定好了要再見面的意思。

    七爺沉吟下，“你寫信找人送到和安軒即可?！?br/>
    云楚青應(yīng)聲好，目光有意在嚴(yán)清怡臉上停了數(shù)息，烏漆漆的眸子里明顯帶著些許得意與挑釁，笑著揚揚手，帶了自己的丫鬟離開。

    丫鬟看著臉很生，并非以前見過的紅玉或者綠翡。

    也不知紅玉現(xiàn)在落得怎樣的結(jié)果，是死了還是得了恩典被放出去婚配？

    不過，依著云楚青狠辣的心性，后者的可能性不大。

    嚴(yán)清怡默默地盯著云楚青嬌小的身影消失在花燈深處，忽然感覺手上一涼，是七爺牽住了她。

    她心里梗著刺，有心要把手抽出來，卻又忍住了。

    七爺將她適才的愣怔瞧在眼里，笑問：“你跟忠勇伯嫡長女很熟？”

    “算不上很熟，認(rèn)識而已，”嚴(yán)清怡回答，“之前在淮海侯府見過，后來她過生辰時候跟著大姨母去湊過熱鬧。她人小鬼大，不太能合得來，算起來也好些日子不見了?！?br/>
    七爺?shù)亍芭丁绷寺暋?br/>
    他可沒有忘記，范大檔特意跑到和安軒提過，這位云家姑娘曾經(jīng)看中了嚴(yán)清怡的品行與脾性，想讓她當(dāng)自己的繼母。

    如果不熟，怎么會單單挑上她？

    他之前自認(rèn)活不長久，并沒有要娶妻成親的打算，對朝臣政事也漠不關(guān)心。

    就因為范大檔這話，他平生頭一次打聽外臣。

    得來的話是，云度長得劍眉星目鼻直口方，而且文能運筆草兵書，武能揮劍闖敵營。

    而且，剛才云家姑娘也如數(shù)家珍般提到好幾件往日一同嬉鬧的趣事。

    嚴(yán)清怡卻說不熟。

    是因為未能嫁到忠勇伯府而心生嫌隙？

    不對！

    她那會兒已經(jīng)結(jié)識了林栝。兩人看著有情有意的，不可能再對云度生出心思。

    七爺搖搖頭。

    現(xiàn)在他們已經(jīng)定親，六月初，她就成為自己的王妃了，以前那些陳年舊事沒有必要追根究底。

    反正，她的人是他的，她的心……七爺側(cè)眸瞧一眼嚴(yán)清怡，她白凈的臉頰被燈光映照著，散發(fā)出瑩瑩光華，那對雙色碧璽石的耳墜隨著她臉頰的晃動蕩出小小的弧度，格外得嫵媚動人。

    七爺無聲地笑笑，更加緊地握住嚴(yán)清怡的手。

    她的心也會是他的！

    兩人并肩走進澄碧亭。

    亭子里懸掛的布條已經(jīng)被人扯去大半，剩下的都是難猜的。

    七爺苦思冥想才只猜出五條燈謎，而想要換花燈，至少得猜出六條。

    小鄭子趁七爺?shù)皖^思量，湊上前瞧一眼，咧開嘴笑了。

    只見布條上寫著四句詩，“美人佯醉尋人扶，露出襟內(nèi)肌如玉，走入帳中尋不見，任他風(fēng)水滿江湖?！?br/>
    也不知哪個促狹鬼出這么香艷的謎面，只看著就讓人心生綺思，哪里顧得上猜謎？

    再看底下提示，要求猜出四位詩人。

    小鄭子搖頭晃腦地尋思片刻，只知道頭一個是賈島，第二人是李白，后面兩位卻是毫無頭緒。因見七爺也不明其意，偷偷走到兌換花燈的地方，低聲跟內(nèi)侍央求番，又取出一只銀錠子，作揖打躬半天。

    內(nèi)侍沒辦法，趁著眼前沒人，湊到小鄭子耳邊說了幾個字。

    小鄭子眸光一亮，拍一下大腿，連忙回到澄碧亭。他不敢告訴七爺這是舞弊得來的答案，只能湊到月牙身邊。

    月牙比著口型又瞧瞧告訴嚴(yán)清怡。

    嚴(yán)清怡本覺得好笑，可思及謎底意思，卻是鬧了個大紅臉，自不肯對七爺說。

    月牙只得告訴小鄭子去說。

    七爺已經(jīng)猜出了頭三個，但第四人卻遲遲未得，本想放棄再去猜下一個，無意中瞧見小鄭子跟月牙嘀嘀咕咕，便問：“有什么話不能正大光明地說？”

    小鄭子道：“我猜了四個人，不知道對不對，正跟月牙商量?！?br/>
    七爺挑眉，饒有興致地道：“說來聽聽?！?br/>
    小鄭子挺挺胸脯，“前兩個簡單，第三個是羅隱，第四個是潘閬。”

    七爺細(xì)細(xì)一琢磨，笑道：“這謎題出得蹊蹺，也就你整天腦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卻給你猜了出來……走，去看看對不對?！鄙焓殖断虏紬l攥在手里。

    卻原來最后這一句取得是翻浪，被里翻浪的意思，而潘閬跟翻浪諧音。

    幾人一道行至兌換花燈的地方。

    內(nèi)侍根據(jù)布條核對了答案，笑道：“七爺喜歡哪盞燈，奴婢取下來?！?br/>
    七爺回身問嚴(yán)清怡，“你喜歡哪一個？”

    嚴(yán)清怡仰了頭瞧。

    燈架上掛了二三十只各式花燈，有素絹做的連珠燈，綃紗糊的美人燈，還有兔兒燈、南瓜燈以及蓮花燈，個頭都不大，提在手里正好照亮。

    姑娘家本就喜歡這種小玩意兒，尤其宮里做得花燈更是精巧。

    嚴(yán)清怡指著那只四面繪了美人圖的花燈，“那個好看?！?br/>
    內(nèi)侍聞言，忙舉一根竹竿將美人燈挑了下來，恭恭敬敬地交在七爺手里。

    七爺仔細(xì)瞧了眼，花燈做得極精致，只是四位美人畫得有些欠缺，遂湊到嚴(yán)清怡耳旁低聲道：“這美人也太丑了些，毫無神韻，回頭我給你做只更好的?！?br/>
    萬皇后正跟安郡王妃站在玉液池旁賞燈，恰將這一幕瞧在眼里。

    就見明亮的燈光下，七爺穿件寶藍(lán)色的錦緞斗篷，翩然如玉，而嚴(yán)清怡穿件大紅色斗篷，嬌美勝花。

    兩人肩并著肩，頭挨著頭，儼然一對璧人。

    安郡王妃笑道：“真是郎才女貌，再般配不過了。先前聽說是寒門小戶出來的，還以為縮手縮腳地上不得臺面，沒想到比那些新晉權(quán)臣家的姑娘強得多，倒有些世家望族的做派?！?br/>
    萬皇后嘆一聲，往辛姑姑那邊努努嘴，“有宮里出去的老人指點著，表面上差不了許多，就是不知道芯子里是什么樣兒？七弟也不知怎么就瞧中她了……七弟素來從不要求什么，只求了我這件事，我若是強著不應(yīng)，只怕寒了七弟的心。后來想想，若她能安分守己地照顧七爺也就罷了，如果她動什么歪腦筋，或者行為不端，我絕不會放過她?！?br/>
    這最后一句聲音雖輕，卻帶了刺骨冷意。

    安郡王妃不由打個寒顫，將貂皮斗篷往上拽了拽，片刻，才又笑道：“皇嫂多慮了，要說嚴(yán)姑娘生得模樣也真不錯，穿的衣裳也別致，乍乍看以為就是素面羅裙，誰知道走動起來才知道還繡著兩莖荷花。還有身上斗篷，加上袖子到底方便，不用擔(dān)心往下滑?！?br/>
    萬皇后再瞧過去，見嚴(yán)清怡正替七爺系緊斗篷上的帶子。

    許是覺得冷，她已經(jīng)戴了帽子，巴掌大的小臉被雪白的兔毛襯著，水靈靈俏生生的，倒是比別的姑娘小姐顯得活潑些。

    萬皇后輕輕舒口氣，還不錯，知道照顧人，得空再叫進來敲打幾次也就成了。

    嚴(yán)清怡并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已經(jīng)落入萬皇后的眼中。

    夜色漸深，風(fēng)已經(jīng)有些涼了。

    雖然周遭有無數(shù)花燈點著，并不覺得冷，但風(fēng)吹在臉上卻是刺痛。

    她尚且感覺到寒意，七爺更是禁不住。

    所以就替七爺攏了斗篷，低聲道：“天色不早了，怕是不大會兒就散了，咱們早點回去吧。”

    七爺應(yīng)道好，“這邊咱們都瞧過了，正好從玉液池東邊繞回去，那里離神武門近便?！?br/>
    嚴(yán)清怡笑著點點頭。

    兩人一路順著湖邊走，小鄭子與月牙等人不遠(yuǎn)不近地綴在后面跟著。

    沿途，時不時遇見其他女眷或者男客，有三五成群的，有兩兩并肩而行，甚至也有像他們這樣牽著手的。

    萬晉朝民風(fēng)并不算寬松，燈節(jié)跟中元節(jié)廟會是唯二準(zhǔn)許未婚男女在大庭廣眾之下攜手而行的日子。

    嚴(yán)清怡看燈看得有些厭了，便將目光投向玉液池。

    湖邊尚結(jié)了少許冰，湖心卻是波光粼粼，被風(fēng)吹著，蕩起層層漣漪，漣漪映著明月的光輝與花燈的光芒，似是無數(shù)光點在跳動，極為好看。

    這時前面?zhèn)鱽砟凶虞p蔑的聲音，“……女真一族要兵器沒兵器，要計謀無計謀，就是憑借一身蠻力，能成得了什么氣候？我爹就曾殺過數(shù)十女真人?！?br/>
    聲音有些熟悉，哪里聽過似的。

    嚴(yán)清怡探頭，瞧見幾個身影正朝這邊走來，走得近了，看清楚是云楚青跟郭蓉，旁邊另有兩男一女。

    而說話之人，額寬腮窄，一副倒三角的臉龐，兩條眉毛長且濃，幾乎要連到一起了。

    原來竟是他！

    那幕有意被她塵封的往事就這樣毫無預(yù)兆地出現(xiàn)在腦海里。

    嚴(yán)清怡頓時感覺渾身發(fā)顫兩手發(fā)抖，幾乎喘不過氣來，只死死地盯著他，恨不得把他碎尸萬段拋進這玉液池里。

    七爺察覺到她的異樣，順著她的視線瞧過去，低聲道：“那是郭鵬的兒子，郭鵬年前立了大功升任為遼寧都司指揮僉事，為了顯示皇恩浩蕩，便將他家眷請了來?！闭f到此，頓了下。

    還有一點，七爺猜測萬皇后特意將郭蓉請來，是想看看嚴(yán)清怡的反應(yīng)。

    是否仍是跟以前那般不管不顧，得了理就不饒人。

    可萬皇后只字不提，七爺也不好擅自揣測。

    嚴(yán)清怡根本沒有聽見七爺?shù)脑挕?br/>
    她怎可能不認(rèn)識這人？

    郭蓉的兄長郭進！

    她死都不會忘記這張面孔……赤紅的帶著酒氣，眼底也是紅的，牙齒上塞著絲韭菜葉子，滿嘴的臭氣。

    他手里捏著一封信在她面前晃動，因為帶著酒意，說話也含混不清，“大爺我向來憐香惜玉，今兒讓我親個嘴兒，我先把頭一封信給你。”

    不等她反應(yīng)就朝她壓下來，滴答著口水的舌頭往她臉上蹭，而手一個勁兒地扯她衣襟……

    嚴(yán)清怡傻傻地站著，直到耳邊傳來高低不一的“見過七爺，嚴(yán)姑娘”，才回過神來。

    木頭人一般點點頭。

    云楚青詫異地看著她的神情，親熱地招呼聲，“嚴(yán)姐姐，我們接著往那邊去轉(zhuǎn)轉(zhuǎn)了?！?br/>
    嚴(yán)清怡沒應(yīng)聲，只覺得右手隱隱作痛，抬起手來瞧，只見掌心深深四個指印。

    也不知道是幾時掐的。

    她用力搖搖頭，揮去腦海中的過去。

    七爺略帶疑惑地看著她，“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嚴(yán)清怡勉強露出個笑容，“還好，就是有點累，想回去歇著?！?br/>
    她沒打算告訴七爺，畢竟那是她引以為恥辱，恨不得永遠(yuǎn)不記起的事情，而且前世已然過去，今生她與郭進尚無交集。

    也永遠(yuǎn)不想再有交集。

    七爺體貼地道：“那咱們快點走?！?br/>
    牽著嚴(yán)清怡的手，加快了步子。

    他們沒瞧見的是，云楚青走出去不遠(yuǎn)，忽地回頭瞧了瞧，低聲問郭蓉，“你以前怎么得罪嚴(yán)姐姐了，我看剛出她盯住咱們的眼神可是兇巴巴的，恨不得要吃人似的，哪里來的那么大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