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攏好衣褲，原地蹦跶兩下再背誦幾個英文單詞，勉強讓老二消腫，走到店門口阿橘正好從女更衣室那邊出來，問他：“孟君，怎么這么快就洗完了，不泡澡嗎？”

    孟想搪塞：“我肚子餓，想快點回去弄飯吃?！背鲇诙Y數(shù)，請她轉(zhuǎn)告莉莉，說會連他們的份一起做。

    阿橘笑道：“莉莉桑也叫我?guī)г捘?，說她想多泡一會兒，然后回家睡個回籠覺，讓你方便的話就連剛才那位小哥的早飯一塊兒做了，不用管她。”

    孟想滿口答應(yīng)，轉(zhuǎn)身才敢發(fā)牢騷，給不停非禮自己的騷擾狂做飯，他真也夠窩囊的。這也怪男人的身體構(gòu)造有缺陷，口嫌體正一眼望穿，假如老二爭氣穩(wěn)重點，要打要罵都能理直氣壯，硬成鉆探棒哪是受害者該有的姿態(tài)，旁人看來還有同流合污的嫌疑呢。

    再不情愿，答應(yīng)人家的事也得照辦，他回到莉莉家，罵罵咧咧烤了兩條秋刀魚，煎了個日式海苔雞蛋卷，拌好麻油菠菜，做了兩人份的味增湯，湯菜出鍋時Tsubasa回來了，進門便喜滋滋說：“好香啊?！?，徑直坐到餐桌前等開飯，看來是吃慣現(xiàn)成的，理所當然只差敲碗。

    孟想來氣得很，黑臉坐下，端起飯碗開動，Tsubasa問：“我的飯呢？”

    “你沒長手啊，自個兒盛去！”

    “我是客人嘛?！?br/>
    “我也是這里的客人。”

    孟想竭力瞪眼顯示不滿，不小心把眼眶拉得生疼，連忙撇過臉去眨巴眼。Tsubasa笑了笑，去電飯鍋里舀出一碗米飯，輕快地說：“いただきます（我開動了）?！?br/>
    看他吃得香甜有味，毫不虧心的樣子，孟想暗中罵不歇口，怨氣四溢，拉暗室內(nèi)光線。Tsubasa渾然不覺，還不知趣地套近乎：“吃完飯你準備去哪兒啊？”

    “上學?！?br/>
    “上次在多摩美大的圖書館看到你，你是那兒的學生吧。”

    “嗯?！?br/>
    “我正好要去世田谷，待會兒我們可以同路?！?br/>
    這話像一把鉗子在孟想喉嚨上猛的一扼，剛嚼碎的米飯差點嗆進氣管，他劇烈咳嗽，掙扎著灌下一杯涼水，一副死去活來的情態(tài)。

    Tsubasa又晾出無辜的偽裝色：“你不愿意？”

    孟想放棄日式的委婉辭令，斬釘截鐵說：“對！”

    “為什么？”

    “不為什么?！?br/>
    “怎么這樣~”

    老子好想弄死你娃頭兒！

    孟想雷電入腦，無聲咆哮后一頭扎進飯碗，揮動筷子迅速將米飯扒拉到嘴里，想快點吃完動身，甩掉這死纏爛打的家伙。Tsubasa看穿他的計劃，也提高進食速度，兩個人仿佛食王爭霸賽上的選手，吃得你追我趕，不管味道只求速度，嫌咀嚼礙事，恨不得拿開腦袋把食物一股腦朝腔子里灌。孟想搶先一步吃完，收拾自己的餐具沖進廚房速度清洗，聽Tsubasa在身后說“ごちそうさまでした（我吃飽了）?！保E然扭頭大聲吩咐：“洗了碗才準出門！”

    日本人素有服從命令的天性，被他一喝Tsubasa下意識說：“はい（是）”，自動套上了絆馬索，孟想趁機開溜，出門跳上自行車風風火火馳向車站。

    騎出一條街，他斷定徒步的人不可能追得上了，便減緩車速，松快地吹起口哨，看看表時間還早，優(yōu)哉游哉慢慢騎也來得及。哪曾想樂呵不到兩分鐘，身后一陣驚魂的車鈴聲，一頭棕毛的小子滑翔著閃進視野，也踩著一輛自行車。

    “孟桑，你怎么才騎到這里，太慢啦?！?br/>
    孟想大驚，問他哪兒弄來的車，聽他隨口說偷來的，身子一歪右腳落地，呵斥：“太不像話了！這是犯罪，趕緊給人還回去！”

    Tsubasa輕輕一哼：“這還不是孟桑害的，誰讓你拼命甩開我?！?br/>
    他揮灑自如施展傲嬌情態(tài)，日常想必很受寵愛，孟想又氣又急，七上八下妥協(xié)：“好，我準你同路就是了，快把車放回去！”

    Tsubasa展顏嬉笑：“騙你的，這車是我在松本小姐家的車庫里找到的，已經(jīng)跟她發(fā)過借用信息，晚上還回去就行了。”

    孟想將信將疑，他又使壞：“你不信，我就把車放回去，讓你載著我走?！?br/>
    “不！你、你還是騎車吧?！?br/>
    談判停當，二人一道騎行，情緒一晴一陰，Tsubasa頑皮好動，一會兒在左一會兒在右，孟想目不斜視唇齒緊閉，讓他的搭訕悉數(shù)報廢，那情形就像一只活潑的白鴿在逗弄蠢笨的呆鵝。

    意識到這只鵝頑固執(zhí)行閉關(guān)鎖國政策后，白鴿終于生氣了，加速飛行，轉(zhuǎn)眼遠遠拋開他?？此囁倏烊缌餍勤s月，孟想憂心頓起，就在此時，街頭奔來一輛大貨車，那貨車按正常速度行駛，發(fā)現(xiàn)騎車人還適時減速，Tsubasa卻不躲不讓，筆直沖向車頭。孟想大叫一聲，心臟幾乎飛出嗓子眼，貨車應(yīng)他心意急剎車，狠狠顛簸一下頓住，Tsubasa連人帶車滾進車身下，直到孟想趕到才在他拉拽下爬出來。

    “你瘋了嗎！看見卡車也不躲！”

    孟想火燒火燎的，怕他受了重傷，任他癱在懷里不敢作動，Tsubasa靠在他胸前喘了口氣，抬起頭，眼睛里的慧黠一分沒少。

    “你總算理我了。”

    他摟住孟想脖子，儼然一只撒嬌的貓，淘氣地露一露舌尖，似乎隨時會照人臉上舔過來。孟想成了冒煙的煎餅，毛焦火辣，比他更火大的是司機大叔，從車窗里探出頭訓斥：“你們搞什么鬼，存心找死嗎？還不把自行車拿出來！”

    孟想見這人滿臉橫肉，頭戴海盜巾，赤、裸的胳膊上爬滿五顏六色的紋身，噴有骷髏彩繪的貨車上掛了許多燈籠，明顯是道上混的。忙從車身下拖出自行車，連連向?qū)Ψ骄瞎狼?，送走大貨車再回頭收拾肇事者。

    Tsubasa正彎腰查看變形的自行車前輪，歉意地朝他憋憋嘴：“怎么辦，車摔壞了?！?br/>
    孟想心塞欲狂，指鼻大罵：“你這人有毛病是吧，故意撞卡車，活得不耐煩了嗎？！”

    Tsubasa挑眉嘟囔：“誰讓你老裝深沉的，我想給你制造點情緒嘛?！?br/>
    上次在地鐵站他也是置生命安全于不顧莽撞地穿越鐵軌，為一個任性目的不惜掀起軒然大波，這旁若無人的個性在日本社會都夠格當恐怖分子了，也難為他能安然無恙活到這歲數(shù)。孟想發(fā)植穿冠，正言厲色詈問：“你老是纏著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Tsubasa笑道：“我喜歡你，想跟你做朋友。”

    語氣稀松平常，像在表述一件日常小事。

    孟想巨石砸頭，想不抓狂都難。

    “可我不喜歡你，完全不想跟你交朋友！”

    “別這么快下結(jié)論嘛，你都沒試著了解過，先跟我交往看看吧，保證你會改變看法的。”

    “呵呵，你哪兒來的自信？”

    “大家給的呀，認識的人都說我很招人喜歡，我也這么認為?！?br/>
    遇上自信爆棚的厚臉皮，任何指責都蒼白無力，孟想抱怨日語太貧瘠，掐架方面天然疲軟，搜腸刮肚也只想到一個：“きっめ（臭小子）”，這顯然對Tsubasa毫無殺傷力，見孟想的臉青紅交替，他表現(xiàn)出自以為是的體貼。

    “你考慮一下再做決定吧，但是現(xiàn)在車壞了，我們怎么去車站呢？”

    “……你可以扛著車走?！?br/>
    “那多慢呀，我把車停在這家超市門口，然后你騎車載我好嗎？”

    “不好?！?br/>
    “那我載你？”

    “不好！”

    Tsubasa微微噘嘴，忽然朝他身后一指：“松本小姐來了?！?br/>
    孟想順勢一張，街上空無人影，未及扭頭已被他狠狠推倒在地。

    “喂！你干什么！”

    見Tsubasa騎著他的車揚長而去，他氣急敗壞爬起來追趕，邊跑邊罵，頭發(fā)飛成蒲公英狀，遠看形似發(fā)怒的獅子。Tsubasa停在一條水渠邊，淡定威脅：“你再過來我就把車丟到水里去。”

    知道這壞小子說得出就做得到，孟想急聲喝止：“我警告你別亂來啊，到底想怎樣，給句話！”

    “目前只有一個要求，你騎車載我去車站?！?br/>
    “別胡鬧了行嗎？我沒空陪你玩！”

    “那就陪你的車下河游泳咯?！?br/>
    Tsubasa作勢把車往溝沿下推，孟想跺腳失色，別無選擇地接受條件。

    二人再次結(jié)伴上路，Tsubasa站在后輪的火箭筒上，雙手抓住孟想肩膀，比騎馬還快活。

    “孟桑，騎快點嘛，太慢了會遲到呀?！?br/>
    他得寸進尺摟住孟想頸項，下巴擱在他的頭頂，曖昧的動作雖不會招人側(cè)目，也夠叫孟想難堪，不時躁罵：“放開，你想勒死我?。≡亵[就把你扔下去！”

    吵鬧著來到地鐵站，孟想從沒想過這條走了三四年的上學路有一天會如此坎坷，由衷地敬佩起唐僧師徒，當年他們西行取經(jīng)斬妖除魔，自己卻連一只小小的狐貍精都對付不了，看來這輩子別想成正果了。

    眼下行程剛過半，只盼上車后那妖精別玩新花樣，他默默禱告著，居然得到神明垂聽，快到月臺時Tsubasa說要去衛(wèi)生間，讓他稍等一會兒。

    孟想暗罵：“哪個吃飽了才等你！”，等他一走，馬上大踏步前往月臺，一心趕上最近一趟列車。正是爽朗，手機突然在褲兜里打個寒顫，是田田的郵件。

    “孟想，你現(xiàn)在在哪兒？”

    早上收到心愛姑娘的消息，無疑是個好兆頭，孟想晦氣一掃光，停下回信：“我在地鐵站，等下坐車去學校。”

    “是目黑地鐵站嗎？”

    “是呀，我每天都在這兒乘車。”

    “好巧，我也在這個車站，昨天和女同學去吃飯，晚上住她那兒，正要從這里轉(zhuǎn)車回家?！?br/>
    “是嗎！那你現(xiàn)在在哪兒？我們能不能見個面？”

    孟想聞訊翹首張望，四面人潮洶涌，不知田田淹沒在哪道激流里。不過這是他們相識以來靠得最近的一次，他太想抓住機會見一見這個令自己牽腸掛肚的女孩子。

    田田也有此意，回信說：“我在17號站臺，也是往世田谷方向去的，你過來吧?！?br/>
    “好！我三分鐘內(nèi)到！”

    孟想拔腿狂奔，歡愉推動能量馬達，使他身輕如燕，想象的大門洞開，飛出無數(shù)他為田田虛構(gòu)的影像。這些影像并不都是美麗的，有些樣貌平平，有些還跟漂亮相距甚遠，但無論美丑都有一個共性：溫柔、善良、文靜、體貼，這是他愛慕的基石，只要基石穩(wěn)固，不管上面的建筑是何形狀都是他向往的樂園。

    他準時來到17號站臺，在人群中急切搜尋，同時發(fā)消息：“田田，我到了，你在哪兒？”

    未能及時得到回音，他焦急難耐，目光逐一掃遍站臺上年輕的單身女孩，沒有一個與目標相符。

    又過去三分鐘，終于再次與田田接上頭，她貌似也很著急。

    “孟想，你到了嗎？我沒看見你呀?！?br/>
    “不可能啊，我就在站臺上，你找找看，穿藍色衛(wèi)衣淺灰色牛仔褲的就是我。”

    孟想心急如焚，只想化身長頸鹿俯瞰整座月臺，深恨日本人規(guī)矩多，要是在國內(nèi)就能放開嗓門呼喊戀人的名字了。

    一列火車進站，載走一批人，不消片刻，又有同等數(shù)量的人群前來填補空缺，孟想迷失在這彈丸之地，胸口墜滿鉛塊，預感希望就要落空了。

    田田的郵件證實了這一感覺。

    “對不起孟想，我已經(jīng)上車了，沒見到你真遺憾，我們下次再找機會吧?！?br/>
    孟想握住手機，仿佛喪失斗志的漂流者被海面的湍浪拋來蕩去，困惑一個不大的心愿為何實現(xiàn)得這般艱難。

    愣神間有人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是Tsubasa。

    “孟桑，你跑到這里來了呀，叫我好找?！?br/>
    孟想倦怠無語地白他一眼，憤懣地想不該走的輕易走了，該走的卻纏得死緊，緣分這東西怎么這么愛跟人唱反調(diào)呢？

    下一班車不久進站，時值通勤高峰，車廂里人滿為患，孟想早學會利用時間差錯峰出行，今天受Tsubasa攪擾，再度重溫這噩夢般的經(jīng)歷，擠在密不透風的人群里，猶如沙丁魚罐頭中的一片魚干。Tsubasa緊緊貼著他，兩個人的身體幾乎粘連鑲嵌，挪不開一寸縫隙。孟想相信這不是他故意為之，日本的地鐵就是如此恐怖，有時擁擠得無法關(guān)車門，得靠站臺工作員將堵在門口的乘客壓酸菜般死命推進車廂才行，更有甚者還曾發(fā)生過過分擁擠導致車窗破裂的險情。

    形勢逼人，不共戴天的仇人到了此處也得緊密依靠，孟想仰頭利用身高優(yōu)勢深呼吸，空氣渾濁粘稠，這個國家男女老少都愛擦香水，混合各種洗發(fā)劑沐浴露化妝品衣物柔軟劑，五花八門的香料融合起來卻是刺鼻惡臭，引逗得胃囊陣陣泛酸。他十分同情那些埋在坑底的矮個子乘客，擔心這趟列車也會發(fā)生駭人聽聞的擠死人事件。

    （補丁，老地方見）

    到站后，乘客泄洪般流出車門，他也被沖走了，孟想用書包遮住褲襠，追出門時人早跑沒了影，剩下耍流氓的罪證清清楚楚留在他的褲子上。他當然沒臉把這證據(jù)交給警察，躲進廁所，用紙巾沾了水擦那些半濕的白色污漬，再用烘干機吹干。時間在鬧騰中一分一秒死去，還有十分鐘就到9點，他必須在這十分鐘內(nèi)趕到“花月”與川野老師見面，只好暫時把對Tsubasa的通緝令帖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