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佩玖流著淚,以手做刀,斬斷穿過容遠(yuǎn)岐胸膛的箭頭,將箭身連同箭尾從容遠(yuǎn)岐后背逼出。
頓時血流如注。
處塵長老祭出無哀,就地盤腿一坐,對容遠(yuǎn)岐施了一道止血咒。容遠(yuǎn)岐胸前的傷口之處綻開一朵金色蓮花,金光絢耀之下,如注的血流漸漸變細(xì),傷口慢慢收攏。
容佩玖抬起迷蒙的淚眼,“長老,如何?父親他可是無恙了?”
處塵長老長嘆一聲,皺著眉頭搖了搖頭。龍舌并非一般的良弓,是不知取過多少靈魄的上古神弓,連神都能弒,更何況人。自己不過是為容遠(yuǎn)岐止了血,他的內(nèi)里可能已是一團(tuán)糟,糟得令人束手無策。
容佩玖心一涼,又是兩顆滾燙的淚從眼眶滾落,抬起手,胡亂地抹了一把眼淚,看了一眼惶然無措跌坐在不遠(yuǎn)處的晏衣,心中是從未有過的灰冷。直到此時此刻,她才真的信了,這個女人,是從心底里厭惡著這個男人,恨不得他去死的。這樣的兩個人,又怎會有圓滿的一天?是她錯了,她現(xiàn)在懂了,卻是來不及了。
晏衣負(fù)疚,不敢看那雙眼緊閉的男人,垂著眸,視線投在被她坐在身下的殺修袍之上,有一股不明不白的惶亂在她的心中撞蕩。她不懂,自己明明是恨他的,此刻心中的惶亂還有一絲自惱自恨卻是為的甚么?許是多年前,她在不明所以的情形下,喂他喝下那幾碗令他發(fā)狂的湯藥之故。她本無心將他害成那樣,才會對他一直心存愧疚。她不停地在心中對自己道,定然是如此,定然是她心中的愧疚沖淡了對他的恨意。這才有些釋然。
晏衣重又抬眸,正正好對上容佩玖灰冷的眼神。女兒那一雙與容遠(yuǎn)岐如出一轍的眼眸看向她的目光是如此冷,再不復(fù)從前的殷殷期許,也不復(fù)從前的拳拳孺慕。心下便是一空。
一襲月白色衫裙進(jìn)入晏衣的視線,在她身旁蹲下,隨之而來的是晏儂涼幽幽的話語,“還請姑母往旁邊挪上一挪,姑父的殺修袍被您壓住了?!?br/>
晏衣慢慢站了起來,默默地看著晏儂將容遠(yuǎn)岐的殺修袍拾起,疊整齊,再重新擺放進(jìn)那一只木盒之中。晏儂抱著木盒,看向晏衣,“晏儂可否問姑母一個問題?”
“姑母愛的,其實只是那個在姑母手心寫字的少年罷?”
晏衣不解地看著晏儂。
晏儂繼續(xù)道:“至于那少年是何人,于姑母而言,是不是無所謂的?”
晏衣一怔,卻聽晏儂問道:“若姑父今日死在姑母手下,姑母可會后悔?”
不會。晏衣下意識斬釘截鐵地在心中對自己言道。
“晏儂卻想看到姑母后悔?!标桃屡ゎ^看向晏儂,看到少女臉上閃過一抹不屑,“所以,晏儂現(xiàn)在要告訴姑母,姑母您犯下了多大的錯。姑母可知,容子修根本就不是當(dāng)年在姑母手心寫字的那個少年,姑父才是?!?br/>
晏衣不假思索地駁道:“你胡說些甚么!”
“姑母不信?姑母想想,在這世上,除了姑父,還有哪個男子會像那個少年一樣挖心掏肺地對待姑母?容子修容宗主么?”晏儂一哂,“他連娶你都做不到,又怎會為了你以身犯險地去尋藥?”
“我的確不信?!?br/>
方說出這幾個字,晏衣耳中便傳來一人傳音入密的聲音,“她說的是真的?!笔乔し嫉穆曇?,與他慣常的語調(diào)不同,沒有痞意,只有涼意。
晏衣舉目四望,卻搜尋不到千尋芳的身影。千尋芳的話讓她心下一慌,仰頭對著虛空大聲道:“我不信。你騙我,你們說的,我一個字也不信?!?br/>
晏儂被她怪異的舉止嚇了一跳,疑惑地看著她。
耳邊又傳來千尋芳的聲音,“我是騙了你,不過不是現(xiàn)在。當(dāng)年你眼睛治好之后,曾來向我求證,我當(dāng)時說的,的確是騙你的。”
“不,我不信?!标桃履缶o雙拳。
千尋芳嗤的一笑,“自欺欺人。隨你,反正,你信不信關(guān)我何事?我只是將事實告訴你。其實,你外甥女方才,是說到你心里去了罷。你心里是明白的,像容子修這種人,連娶你都做不到,又怎會是當(dāng)年為了你連性命都可以不要的寫字少年?而那個少年,卻差點死在你手上?,F(xiàn)在,他是真的要死在你手上了。”
晏衣目光向不遠(yuǎn)處一掃,看到才將將喘過氣,頹然坐在地上的容子修。緊捏的拳頭漸漸松開,一步步朝容子修走了過去,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道:“當(dāng)年你寫給我的那些話,你挑幾句,再親口與我說一遍?!?br/>
容子修眼中閃過一絲愕然,很快恢復(fù)尋常,臉上浮起一絲不豫,“休要鬧?!?br/>
“再對我說一遍!”晏衣忽然聲嘶力竭,不顧形象地一吼。
空氣有一瞬的凝滯,四周一下靜得詭異,只剩下晏衣的吼聲在山間回蕩。
便是在晏衣的回聲中,傳來柔和的一句——
“晏家有女初長成,養(yǎng)在深閨人未識。”
晏衣不用轉(zhuǎn)頭,也知道這聲音來自何人。有些虛弱,是容遠(yuǎn)岐的聲音。她一下覺得頭有些重了起來,腳下虛輕,身形不穩(wěn),晃了晃。容子修趕緊伸手將她扶住,卻被她甩了開去。
容遠(yuǎn)岐的聲音還在繼續(xù)款款敘說著。
“在下對姑娘一見忘俗,再見傾心?!?br/>
“我叫你阿衣罷。”
“阿衣的好,只有我知道?!?br/>
……
他每說一句,晏衣便覺得自己的頭加重一分,越到后面,越讓她支撐不住。明明是初夏,她卻覺得渾身寒冷,冷得她不住地抖。一句句似催命的符咒,源源不斷地充入她的耳中、腦中、心中。每一個字都堪比利刃,在她心上一刀一刀地凌遲著。
“你我之間,緣分也好,仇怨也罷,便到今日為止。強(qiáng)迫你,是我的錯?!彼牭饺葸h(yuǎn)岐道,聲音依然柔和至極,“晏衣,我放你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