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璃心里一咯噔，臉上的笑容僵住。

    她怎么也沒想到晏聞?wù)阎喯砂愕娜菝?，出口竟是羅剎的手段……不過是要他做幅畫，他竟要撕了她的皮？

    若乍一聽得此話，她怕是還會覺得晏聞?wù)咽窃谂c她開玩笑?？蓪ι夏请p眼里浮動著的戾氣，她卻是后背一寒。

    “本宮跟晏公子說笑呢，這美人圖不做也罷……”

    姜清璃眉眼間的嬌媚神態(tài)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興致缺缺地拿起一旁的酒盅，“晏公子陪本宮飲了這杯酒，便退下吧?！?br/>
    晏聞?wù)杨D了頓，眉梢一低，從善如流地接過酒盅，仰頭飲下。

    “草民告退。”

    他轉(zhuǎn)身朝堂外走去，只是沒走幾步，竟是一個踉蹌，頭暈?zāi)垦５胤鲋褐鶗灹诉^去。

    見狀，姜清璃再次綻開笑容，緩步走上前來，“說什么人皮古畫，本宮可不是被嚇大的?！?br/>
    她在昏迷的晏聞?wù)焉磉叾紫?，伸手撩了撩他的衣襟，“就算你要剝本宮的皮，本宮也要先扒了你這身衣裳……來人！”

    守在清宴堂外的婢女躬身走了進(jìn)來。

    “將他帶下去，沐浴凈身?！?br/>
    姜清璃吩咐道。

    “是?！?br/>
    兩個婢女將晏聞?wù)褞チ烁舯谖葑印?br/>
    浴桶和熱水已然備好，正當(dāng)她們要將晏聞?wù)褦v過去時，頸間忽地挨了一下，瞬間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本該昏迷不醒的晏聞?wù)颜径ǎ従彵犙邸?br/>
    他放下敲暈婢女的手，薄唇一啟，便將那含著的酒液盡數(shù)吐了出來，隨后若無其事地推開后窗，翻了出去。

    ***

    湖心島岸邊，湖面上蕩開層層波紋，且越靠越近。下一刻，阮青黛破水而出，狼狽地爬上了岸。

    她臉色蒼白，鬢邊的發(fā)絲濕漉漉地滴著水，渾身打著寒顫，步伐跌跌撞撞。

    方才將外袍遺落在船上后，此刻她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雪青色中衣，還被湖水浸透緊貼著肌膚，將她身體的曲線勾勒得清清楚楚……

    阮青黛體內(nèi)本就殘存著迷香，又在水里游了這么一段，更是精疲力竭，沒走幾步就扶著樹干跌坐在了下去。

    跳入水中后，她猜到那人不會善罷甘休，所以在水下屏息了片刻。上京城的貴女大多不習(xí)水性，可她卻不同。

    幼時在皇宮里，她就曾被人推搡落水過，差點沒了半條命。為了不讓這種事再發(fā)生，阮皇后特意尋了個漁家女教她泅水。

    雖然隔了這么多年，她也有些生疏。但好在這船正停在離湖心島不遠(yuǎn)的地方，她還是勉強(qiáng)游上了岸。

    這島上安置了一間廂房。只要她能在被人找到之前，將身上濕透的衣衫換下，今日的風(fēng)波就算安穩(wěn)度過，絕不會有任何閑言碎語傳出這荇園……

    一陣腳步聲突然自不遠(yuǎn)處響起。

    阮青黛一驚，轉(zhuǎn)頭就見一隊侍衛(wèi)正朝她的方向走來，似乎在搜捕什么。

    她的眉眼間掠過一絲驚駭，咬牙提起一口氣，扶著樹干站起身，飛快地朝不遠(yuǎn)處的假山奔去，一矮身鉆進(jìn)了后面的石洞中。

    石洞狹小昏黑，躲進(jìn)來的一瞬間，阮青黛便察覺到不對勁，霎時僵在原地。

    屬于另一人的氣息近在咫尺，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阮青黛腦子里轟然一響，猛地轉(zhuǎn)過身，可尚未邁出一步，一只手掌已經(jīng)從身后探了過來，狠狠攥住她的手腕，猝然用力。

    鋪天蓋地的絕望涌上來，幾乎將阮青黛溺斃，她驟然朝后栽去，后背重重撞上一個堅實寬闊的胸膛……

    ***

    懸鏡湖中央，姜嶼還在畫舫內(nèi)與一眾士子把酒言歡，宮人卻匆匆走到他身邊，附耳通傳道，“殿下，阮大姑娘出事了?！?br/>
    姜嶼端著酒盞的動作一頓，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曉了，隨后轉(zhuǎn)向眾人，“孤不勝酒力，先去外面醒醒酒，諸位自便?！?br/>
    眾人連忙停杯投箸，紛紛行禮，“恭送太子殿下?！?br/>
    走到船艙外，姜嶼才轉(zhuǎn)向?qū)m人，唇畔的笑意全消，嗓音冷沉，“出什么事了？”

    宮人剛要回答，就被一道嬌柔的女聲打斷——“表哥！”

    姜嶼回頭，只見一襲桃色華服的阮青棠正站在靠過來的小船上。待船停穩(wěn)后，便提著裙擺跳上畫舫，小步跑過來，白皙的臉龐因小跑變得格外緋紅艷麗。

    可姜嶼卻根本無心欣賞，只是皺著眉問道，“你長姐呢？”

    阮青棠愣了愣，眼里閃過一絲失落，可很快就恢復(fù)如常，甚至還作出一幅擔(dān)心焦急的模樣。

    “表哥，大姐姐中途離席，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方才我問了岸邊的人，竟都說沒看見她……我擔(dān)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姜嶼眉頭蹙得更緊，掃了一眼身邊的宮人，抬腳便往小船上走，“回西堤！”

    阮青棠有些意外，她原以為勸說姜嶼找人還要費一番功夫，沒想到竟這么輕松。她連忙跟上，“表哥你等等我！”

    姜嶼乘船很快到了西堤，而阮青黛方才乘的那艘小船就停在岸邊。

    他邁上船，一手掀開竹簾，卻見里面空空如也，什么痕跡也不曾留下。

    “一個大活人，還能在荇園憑空消失了不成？！”

    姜嶼握緊了竹簾，越發(fā)焦躁，“都愣著干什么，還不給孤去找！”

    宮人一驚，連忙應(yīng)聲。

    與此同時，湖心島。

    靠近清宴堂的假山石洞里，阮青黛被身后之人桎梏在懷中。

    那人一只手緊緊箍著她的手腕，一手捂著她的嘴，叫她既不能動作，亦不能發(fā)出絲毫聲音。

    阮青黛僵立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身后那人溫?zé)岬捏w溫，伴隨著干凈清冽的氣息，源源不斷地將她包裹著，倒是將她從懸鏡湖中帶出來的濕寒一點一點驅(qū)散。

    可即便如此，阮青黛仍是脊骨發(fā)冷，渾身的血液都幾乎要凝結(jié)。

    兩人僵持半晌，阮青黛才逐漸鎮(zhèn)定下來，一手摸索著，試探地碰了碰那人桎梏著她的手，隨即一筆一劃地在他手背上寫道——

    「你想要什么」

    身后，挾持著阮青黛的人微微側(cè)身，終于在洞口漏進(jìn)的微弱日光下，露出了一張冷淡陰沉的玉面。

    正是從清宴堂逃出來的晏聞?wù)选?br/>
    晏聞?wù)蜒垌痛梗宦暡豢缘囟⒅砬皽喩眍澙醯呐?，神情漠然，甚至翻涌著似有若無的恨意。

    阮青黛出現(xiàn)在洞口的一瞬間，他甚至都未曾看清容貌，便已認(rèn)出了她。

    于是動作甚至比思考搶先一步，待他回過神時，自己已經(jīng)攥著阮青黛的手腕，將她禁錮在了懷中。

    真真切切觸碰到她的那一刻，晏聞?wù)训耐左E然縮緊，流動在身體里的血液仿佛都在鼎沸叫囂，翻騰著涌上來，在他的腦子里如煙花般炸開——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奇異感受，跨越了時空，生死和輪回。

    晏聞?wù)阎恢?，那一刻，有無數(shù)前世的畫面自他腦海里閃過?？勺罱K，在煙花的殘影里，他仍是窺見了那碎裂滿地，摻滿傀儡散的赤霞珠……

    「你為何躲在此處」

    「不如先松手，我們談一談」

    阮青黛的指尖仍劃寫著，速度越來越快，在他的手背上帶起一陣酥癢。

    晏聞?wù)押黹g一動，神色愈發(fā)陰鷙。

    若說姜清璃的脂粉香氣只是令他煩躁，那么阮青黛身上的氣息，還有她的一舉一動，則是一種另類的折磨。

    手背上的酥癢仿佛鉆進(jìn)了肌膚下，沿著血液向四肢百骸蔓延開，所到之處如同百蟻啃噬，叫他瞬間回憶起傀儡散發(fā)作時的痛楚……

    心底的殺念頃刻間被勾了起來。

    晏聞?wù)焉裆薨?，目光掠過阮青黛的側(cè)臉、耳廓，最終落在那纖細(xì)的后頸。

    于他而言，阮青黛與前世折磨他至死的傀儡散，沒有任何區(qū)別。

    都是誘引他上癮沉淪，令他萬劫不復(fù)的毒藥罷了，應(yīng)當(dāng)……趁早根除，永絕后患。

    天光暗下，晏聞?wù)训奈骞俦魂庺柰淌?，清雋的面容有一瞬的扭曲。

    他覆在阮青黛唇上的手掌不自覺下移，在距離她頸間幾寸的位置停了下來。此刻，只要五指收攏，猝然一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