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善的問話讓曹胤愣了一下,不過他很快就反應過來,臉上再次‘露’出了那種淡淡的笑容,似乎對這個問題已經(jīng)早有準備,平靜的說到:“在鬼‘門’關里走了一回,有點兒領悟也是很正常的吧,你說呢,黃頭兒?”
黃善雖然覺得他臉上的笑容很古怪,但是想想這句話也并非沒有道理,生死之間,往往容易讓人想通很多東西,當年自己不也是一個脾氣急躁的愣頭青,后來和妖獸作戰(zhàn)多了,死里逃生好幾回,漸漸的‘性’子也就被磨平了,如今幾乎已經(jīng)成了一個人見人愛的老好人,哪里還有當初的棱角?
雖說曹胤的轉變有些太快太劇烈,但黃善覺得這個答案也勉強能說得通,所以便沒有繼續(xù)追問下去,而是話頭一轉,又提起了之前的疑問:“剛才你說這件事另有內(nèi)情,難道你看出什么來了?”
“我也不清楚?!辈茇窊u搖頭道:“我只是有一點想法,不過這件事,恐怕得等我看到那個蛋之后才能下結論。”
“那個蛋?”旁邊的言師行湊了過來,好奇的問到:“莫非那個蛋有什么古怪?”
“能讓一只鷹身男妖放下自己的領地千里追蹤的蛋,你說有沒有古怪?”曹胤淡淡的說了一句,嘴角眉梢‘露’出的全是笑意。
聽他這么一說,言師行也覺得很有道理,那只鷹身男妖不遠千里追殺自己,為的肯定不止是那只‘女’妖,他的妻妾伴侶加起來起碼有幾十只,不可能單單為了其中某一只放棄自己的領地,唯一有可能的,就是那個蛋有問題,所以才招來了他的追殺。
想到這里,言師行忽然也想起來,那顆蛋的確有些與眾不同,雖然他之前沒見過鷹身妖獸的蛋,可他也知道,這些妖獸是群居‘性’的,他們的蛋通常都是集中孵化,而他在盜取這只蛋的時候,除了那只追殺過來的‘女’妖,他并沒有看到周圍還有其他任何妖獸,甚至連那只男妖都沒看到,莫非這其中真有什么古怪?
想到這里,言師行便把自己的疑‘惑’告訴了曹胤,曹胤沉思片刻問到:“那顆蛋現(xiàn)在在哪里,可還在言大哥手上?”
“的確還在我手上?!毖詭熜悬c頭道:“因為急著下山搬救兵,所以我還沒把蛋‘交’給盤龍谷那位師弟,現(xiàn)在這顆蛋被我放在客棧里,等回到山下我們就能看到了?!?br/>
“那好。”曹胤說到:“等下山‘交’了軍令,我和言大哥一起好好研究一下,看看那顆蛋到底有什么古怪。”
“如此甚好?!毖詭熜写藭r也終于拋開了心里的那絲負疚感,恢復了他豪爽的本‘性’,對曹胤笑道:“曹兄弟這么聰明,肯定能看出些什么來的,而且那位委托我的師弟對這些東西也很有研究,到時候我們一起參詳一下,說不定就能發(fā)現(xiàn)這其中的秘密?!?br/>
“好,到時候我一定去?!辈茇伏c點頭,算是應承下來。
靖邊堡在數(shù)百年前被稱為稷縣,乃是陳國下屬的一座小縣城,這里以盛產(chǎn)稷米聞名,不過在數(shù)百年前的那場妖獸‘浪’‘潮’中,這座小縣城連一個時辰都沒支撐住就被淹沒了,縣城里數(shù)萬人無一生還,直到現(xiàn)在還能不時從田地中刨出累累白骨。
城池原本的占地面積并不大,但被朝廷收復之后,這里歷經(jīng)了人類和妖獸反復的爭奪以及重建,如今已經(jīng)擴建成為一個占地幾乎達到了一百五十公頃的半軍事化要塞,這里除了駐有四支常備的軍隊之外,還有不少商鋪、客棧、民房,甚至連青樓都有好幾家,除了規(guī)模之外,已經(jīng)和它身后的龍擇城相差無幾了。
其實這和人類的擴張策略有很大的關系。由于妖獸不同于人類,它們居無定所,時不時就會游躥到人類的地盤來大肆破壞一番,所以人類反攻的步伐從來都是步步為營,收復一座城池,就倚仗城墻一直往兩邊修筑同樣高大的墻壁,一直到和另外的城池連接或是無路可修,如此一來,人類的地盤就被圍在了高高的城墻后面,使得那些零星的妖獸無法潛入人類的地盤搗‘亂’。
這種策略雖然安全,但耗時耗力,所以近千年來,人類光復的地盤也不過才區(qū)區(qū)幾座大城,數(shù)十座小城,倒是如靖邊堡一樣的邊境軍事要塞,修建了好幾十座,全都連成一片,共同抵御妖獸們的襲擊。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起碼得再等個好幾十年,等到人類的人口再一次繁衍起來,現(xiàn)有的地盤已經(jīng)不足以養(yǎng)活所有的人,那人類才會進行下一次擴張,把地盤往外再推進數(shù)十里,占領更多的土地,把它們變成田地,用以種植糧食養(yǎng)活人口。
所以靖邊堡雖然只是個邊塞,但其實具有很重要的地位,它不僅是守衛(wèi)龍擇城的大‘門’,還是人類和妖獸接觸的最前線,等到下一次人類擴張的時候,他就是人類出兵妖獸森林的跳板,甚至有可能成為下一個龍擇城。
而這么重要的戰(zhàn)略地位,駐守靖邊堡的軍隊當然也就必須是軍中的‘精’銳,龍擇城最好的四支王牌部隊,鷹揚旗,龍騰旗,撼山軍,先登營,一個不落的全都駐守在這十幾平方里的要塞中,讓這座城池看起來簡直是牢不可破。
不過這四支部隊的軍士也不是全都駐扎在靖邊堡內(nèi),靖邊堡右接宿邊堡,左鄰戊邊堡,各自之間都有一百多里的路途,雖然三者之間大部分都用城墻圍了起來,剩下的地方也是懸崖峭壁,陸行妖獸根本無法通過,但總歸還是要有人來jǐng戒的,所以這四支部隊大概近一萬人,全都分布在了接近二百里長的城墻上,真正常駐在靖邊堡內(nèi)的,除了四支部隊的指揮部,也就只有兩千多人的正規(guī)部隊。
當曹胤和黃善兩人回到鷹揚旗的指揮所時,很快就受到了旗帥程既的接見。
程既是龍擇城中程家的嫡子,他的父親正是當朝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程頤,程家同時也是五姓十家之一,可算是大寅朝內(nèi)的頂級‘門’閥。當年妖獸席卷大陸,正是這五姓十家傾力相助,不僅出錢出人幫助朝廷守衛(wèi)國都,更是拿出家傳的武學,廣收‘門’徒,迅速提高了人類的戰(zhàn)力,這才成就了華光“不落皇城”的赫赫威名。
此后這幾家‘門’閥和他們的‘門’徒逐漸融合,在近千年的演變中,漸漸形成了善戰(zhàn)堂、圣仁宗、承影殿和盤龍谷四大宗派,幾大‘門’閥成為這四大宗派的領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幾乎已經(jīng)成為了一個密不可分的整體。
五姓十家不但借此掌控了朝廷的話語權,還通過這四大宗派的武力掌控了整個國家的軍隊,大寅朝十座人口聚集達到百萬以上的城池,全都落到了五姓十家手中,駐扎在這些城池周邊的軍隊,與其說是朝廷的駐軍,不如說是這些‘門’閥世家的‘私’軍,就像程家掌控的龍擇城,其中二十支駐軍,有一半以上都是聽命于程家,剩下的也掌握在另外幾家的手中,保持著各自勢力的平衡。
而程既身為程家的嫡親長子,他控制的自然是程家的王牌部隊,鷹揚旗雖然只有兩千多人,但個個驍勇善戰(zhàn),在歷年來和妖獸的戰(zhàn)斗中立下了赫赫戰(zhàn)功。
別看曹胤他們一共五十名軍士幾乎被兩只鷹身妖獸屠戮殆盡,但那也是因為各種巧合,在正規(guī)的戰(zhàn)斗中,雖然這五十名軍士不見得能奈何那兩只妖獸,但是憑借軍械的幫助,他們至少不會輕易的就被屠殺,軍中也有專‘門’對付空中妖獸的武器,只是體型太大,不適合山地作戰(zhàn),當時如果哨所中有這些武器的話,又何須曹胤和黃善以身犯險,冒充‘誘’餌引‘誘’那只鷹身‘女’妖貼地‘誘’捕?
程既今年已經(jīng)四十出頭,‘亂’世之中,他并沒有被家世驕縱成一名紈绔,相反,他十六歲從軍,從最低層的小兵一步一步走到鷹揚旗旗帥的位置,他在軍中已經(jīng)征戰(zhàn)二十余載,同樣也參加過十四年前的那場慘烈戰(zhàn)役,他的軍功,倒有一多半都來自于那場大戰(zhàn),此后他順理成章的接過了鷹揚旗的帥位,正式成為程家嫡系部隊的領軍人物。
這樣一個人,身上不乏名‘門’世家的風度氣質,同時也擁有軍人的鐵血剛毅,甫一照面,就給曹胤兩人留下極深的印象。
“哈哈哈哈,這兩位就是駐守在巖山上的英雄?”程既的出場伴隨著一陣鏗鏘有力的爽朗笑聲,乍一看到這位程家的大佬,還讓人以為是一名羽扇綸巾的智者,哪里像是殺伐果斷的將軍,他的臉型極瘦,頜下飄著一縷短短的青須,一雙眼睛笑起來讓人感到如沐‘春’風,配合一身儒雅的長衫,簡直比學堂中的那些先生更像讀書人。
唯一能讓人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軍人氣質的,就是他行走之間龍行虎步的風聲和始終‘挺’直的腰桿,這些無意間流‘露’出來的細節(jié),才讓人認識到自己現(xiàn)在面對的是一位久經(jīng)沙場的戰(zhàn)將,而不是一個敦敦教導的先生。
黃善和曹胤兩人首先像他行了個軍禮,然后謙遜的回答到:“屬下等人不敢貪功,此次能夠順利鏟除妖獸,全賴兄弟們以死相拼,這些功勞,都是那些戰(zhàn)死的兄弟們的?!?br/>
程既滿意的點了點頭,沒有落座,直接走到了兩人身前,先是好好安慰了黃善一番:“老黃,這次你和手下的兒郎們都是好樣的,你放心,你們這一伍的編制不會改動,稍后我會給你補齊人手,讓你們有機會再立新功!”
黃善聽到這番話,頓時感動得無以復加,他來時最擔心的事情就是因為自己這一伍的軍士幾乎死傷殆盡,程既干脆就把他們并入別的隊伍之中,從而另外組建一伍軍士,沒想到程既不但答應保留了他們的編號,還同意他繼續(xù)帶領這一伍軍士,這對他來說就是最好的消息。
不過同樣的話落到曹胤耳中,卻讓他不由微微皺了皺眉頭,兩人的話語雖然謙虛,把功勞都推到了死去的戰(zhàn)友身上,但無論如何,剿滅兩只中階妖獸始終都是大功一件,黃善就算不說,程既也理應給他官升一級,也許旅長之位暫時沒有空缺,但升個副職總是應該的吧?偏偏程既對此事略過不提,只是用豪爽的語氣和做作的姿態(tài)口頭表揚了一番就算獎賞,虛偽,這便是曹胤對這位程家嫡子的第一印象。
糊‘弄’完了黃善,程既又把目光轉向了曹胤,咂‘摸’著嘴‘唇’問到:“你就是曹胤,曹家的那個長房長子?”
“正是?!辈茇窙]有抬起頭,他不想讓程既看到自己眼中的輕蔑,這種虛偽的人最好不要輕易去招惹,否則說不定莫名其妙就會被他所惡,連為什么被整都不知道。
程既倒沒有理會這些細節(jié),他目光上抬,似乎有些懷念有些感慨的說到:“當年我曾與令尊曹公明并肩作戰(zhàn),令尊的英姿,程某楷不能忘,想不到一轉眼就已經(jīng)過去十四年,戰(zhàn)友的兒子都已經(jīng)長大chéngrén了。曹胤,這次你做的很不錯,朱韜的戰(zhàn)報我看了,虎父無犬子??!說吧,你這次想要些什么獎賞,我無有不允!”
這句話卻又讓曹胤陷入了矛盾之中,之前面對黃善時,程既絕口不提升官受賞的事情,或許回頭會有一些銀錢上的獎勵,但是和黃善立下的功勛絕不相符,為什么到了自己這里,他卻如此大方,任由自己開出價碼?
這個程既,到底是吝嗇虛偽,還是另有所圖?
不管怎么樣,曹胤雖然猜不出來程既到底有什么想法,不過他的話倒是讓自己有了提條件的余地,也算的上是一件好事,因此他抬起頭,平靜的說到:“原本屬下不敢貪功,不過旗帥既然有言語在先,那屬下就冒昧了,屬下不敢貪心,只求旗帥多賞賜一些銀錢就夠了?!?br/>
“嗯?”曹胤的回答讓程既臉‘色’一沉,他沒想到,這個自己十分看好的后輩,居然會提出一個如此愚蠢的要求,難道他不明白,自己說出這樣的話,根本就是故意給他開了一道口子,想要重用他嗎?
其實曹胤并沒有猜出程既的心思,程既之所以對他和黃善區(qū)別對待,無他,更多的是為了拉攏曹家而已。
黃善雖然身為曹胤的上司,但他出生貧寒,資質普通,能夠做到伍長一職,已經(jīng)算是潛力耗盡了,就算程既把他提為旅長,除了收獲更多的忠心,也變不出什么‘花’來。
相反,曹胤身后有一個龐大的家族,雖然曹家算不上是千年‘門’閥,甚至連百年的貴族都不是,但曹胤的父親曹縉曹公明當年是“戰(zhàn)神”慕天恭的掌旗使,可以說是慕家的左膀右臂,曹家也正是在曹縉的手里才開始興旺發(fā)達,逐漸成長為龍擇城中二流世家的。
程既拉攏曹胤,不單是因為朱韜在戰(zhàn)報中的極力推薦,更因為曹胤是曹家的長房長子,說不定未來還有可能成為曹家的家主,拉攏這么一個人,就可能讓曹家脫離慕家的附庸,轉而投入到自己旗下,這其中的‘門’道,豈是曹胤一眼就能夠看穿的?
可是沒料到自己開出了那么大的籌碼,曹胤偏偏選了其中最讓人惱怒的一個,些許銀錢,難道還比得過加官進爵?現(xiàn)在可是‘亂’世,成為一名軍官,比手握百萬銀錢更加令人羨慕,也不知曹胤到底是沒看出來自己的暗示,還是根本就沒有腦子,居然做出了那樣的選擇。
以前程既只是聽說曹家的長子腦子有些問題,只知道瞎沖沖,跟個二愣子似的,可看了戰(zhàn)報之后,他又覺得這個曹胤很不簡單,似乎和傳說中的不一樣,哪知今天當面一試,他的印象再度改觀,這哪里是個二愣子,這根本就是個傻子??!
想到自己居然費時費力的拉攏一個傻子,程既當即就覺得氣不打一處來,語氣也在不知不覺中便得冷淡:“你只要銀錢嗎?曹胤,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可要想清楚?!?br/>
“是的,屬下只求旗帥多賞賜一些銀錢,別無他求。”曹胤的回答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靜,不過這一次,他平靜的表情卻引起了程既的好奇,如果真是一個傻子,絕不可能有這樣沉穩(wěn)如水的表現(xiàn),曹胤的要求,似乎看上去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簡單?
“曹胤,你要這些銀錢來有何作用?”程既心里既然有了好奇,當然就要問出來:“你難道不清楚,如果你求的是一旅之長,本帥也會毫不猶豫的答應你?”
他的話沒有嚇到曹胤,倒是讓旁邊的黃善吃了一驚,一旅之長?那豈不是說曹胤參軍僅僅兩年就比自己這個廝‘混’了十幾年的老兵軍階還高了?黃善只覺得一陣頭暈,一邊心里泛起了一些酸楚,一邊又為曹胤著急,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山上的時候明明還聰明得很,怎么到了旗帥這里卻變得這么蠢笨了,些許銀錢和一個旅長的職位,孰輕孰重,這還用衡量嗎?
不顧黃善的暗自著急,曹胤連眼睛都沒有抬一下,面對程既的疑‘惑’,他仍舊平淡如水的回答到:“屬下索要錢財,并非為了自己,只是數(shù)十同袍戰(zhàn)死沙場,屬下?lián)乃麄兗抑幸率碂o靠,因此想勉力以盡心意而已?!?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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