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風(fēng)吹過,將二人都吹得格外清醒。
凌輝終于放開了緊握著蕭莜的手。
他對于退婚一事的反應(yīng),平和得令她始料未及。而他自己,也從沒想過只是這么簡簡單單就能放手。
眼前的女子,他在她十歲上下便熟識了。望著那率性而明媚的眼睛,他的心里總會安靜下來。一如此刻,她笑容明凈,腳步輕快,像是一下子拋去了所有的包袱。即使從某種程度徹底否定了他,他也完全生不出恨意。
只有淡淡的遺憾。
“莜莜……”于是他不由自主輕喚出聲。
蕭莜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她生得一雙細細長長的丹鳳,天生透著股機靈狡猾勁兒。沉褐色的瞳仁有琉璃般的透亮,映著遙遙天光,他想就這么永遠對視下去。
可他終是笑了笑,搖搖頭,甚至連她要退婚的理由都不問,只是輕柔地替她撫平外衫上的褶皺:“路上慢點,少管別人的事兒。”
“知道了知道了!”蕭莜面上多出了不耐煩,孩子氣地轉(zhuǎn)身就走,頭也不回地揚起手向后揮了揮。
出了街口,她并沒有回蕭宅,反而向著人煙漸稀的另一個方向而去。
手掌下意識撫過腰間劍柄。她仰頭望了望天,也不知這么好的天色是不是在慶賀她成功使得凌輝妥協(xié)了。
“老娘的未婚夫可不是人人都能當(dāng)?shù)玫摹彼F(xiàn)下倒有些不甘了,但并不后悔。
她原就沒打算讓凌家摻和進那些殘酷詭譎的事件中來。
“退了也好,一了百了?!笔捿晕野参康馈R运陌甙吡盂E,足夠凌輝編排一大通理由來堵長輩們的嘴了。這婚一退,兩家便再無瓜葛,她也少拖累別人。
一路上想著,已到了約定地點。
來見她的依舊是朱恩。他身著廣袖交領(lǐng)素色儒袍,若不看那一頭晃眼的金,還真似哪家的文秀書生。
一畔,金毛無精打采地趴在地上曬太陽,見她走近,抬起頭嗅嗅,又懶懶打了個哈欠。
“你這狗還活著呢?”蕭莜忍不住揶揄道。
“能睡能吃,康健得很,不勞蕭姑娘費心。”朱恩微微笑著,碧色深邃的眸子彎了起來,像是聽不懂她的話意,半點兒也不生氣。
蕭莜很是不解。這人明明同凌輝一般有著溫文爾雅的氣質(zhì),可偏偏笑起來的時候截然不同。凌輝那是百般體貼善解人意,這個朱恩……狡猾做作、萬分欠揍!
她彎下腰想去摸金毛,沒料到這狗似成了精的,一骨碌爬起來,踮著腳跳到朱恩身后,翹著的大尾巴直晃悠,像在無聲地嘲諷她。
蕭莜氣笑了:“好你個金毛,上回見面時可不是這態(tài)度啊!”
朱恩笑道:“靈傀本就比一般寵物通靈得多,有各自的喜惡也是正常。這些等姑娘尋到自己的靈傀便明白了?!?br/>
喚靈使有各自的靈傀,據(jù)說是從一個叫幻靈谷的地方得到的。不是人人都能成功尋得自己的靈傀,不單是靈傀數(shù)量有限轉(zhuǎn)變率低難以契約,還因為每代靈使都看護著這個山谷,在其外設(shè)了數(shù)道陣法,旁人無法進入其中。
蕭莜既已答應(yīng)上了他們的船,這些秘密,喚靈使眾自不吝告知。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得來這外出幾日的機會,說說看怎樣才能最快完成契約?”她幾步跨到朱恩身側(cè),同他并肩,金毛懶洋洋跟在后面,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
“少說也得三天。”朱恩掃了她一眼,“通靈之獸稀有,又要選適合自己的,哪能那么簡單。考慮到谷內(nèi)環(huán)境惡劣,我們給你安排了七日?!?br/>
“七日一到,無論結(jié)果如何,我們都會強行將你帶出來?!彼厣蟽A斜的影子,忽然停下了腳步,“蕭姑娘,雖然我們很期待你的加入,但血契靈傀還是有很大風(fēng)險的。你大可依靠我等之力,沒必要親自對敵?!?br/>
蕭莜道:“我總不能搬到你們莊子里住吧。自身有能力豈不是更好?那些人又殘忍又狡猾,防得了一時也防不了一世啊?!?br/>
朱恩贊同地點了點頭,這話不假。
“說說你這金毛怎么契約的?”她偏過臉來瞧他,看得出這金毛犬平日里極是聽話,甚至于朱恩一個眼神它就知道要做什么,蕭莜不禁暗嘆真是什么樣的主人養(yǎng)什么樣的寵物。
朱恩笑起來懶懶散散的:“金毛……它當(dāng)時纏了我整整三日,怎么也趕不走,不得已便喂了它兩口血。”
“就這么成了?”蕭莜驚訝道。
“成了?!敝於魃铄涞难劬澚藦潱澳阏f這算不算緣分?”
蕭莜這會嘆出了聲來。
“這個嘛……”朱恩雙手揣進了袖中,仰頭望向天空,輕聲道,“你也不必太過在意,多的是無法契約的。就算真沒成,我們也能保證你的安全?!?br/>
蕭莜回頭看了金毛一眼:“上回閻夫人說,靈傀各有各的能力。阿妞的我見識了,那小東西速度快,撓人厲害,你的狗又是什么能力?”
“撓人?”朱恩瞪大了眼睛,眼中飛快閃過一絲鄙夷,“你當(dāng)真沒看出來,阿妞的能力是干擾對手的觸覺使其自殘?”
蕭莜頓時尷尬了,撓撓頭道:“真沒看出來。”
朱恩捂住了雙眼:“要不怎么說即便是武林高手,任其武功出神入化,遇到喚靈使也是死路一條……”
“是是是……你看上去就比凜冬厲害多了,你的金毛又有什么用?”蕭莜追著這個問題不放。
朱恩垂下手,沉默著走了十來步,方緩緩道:“蕭三小姐,您就別亂猜了。我不是喚靈使中的戰(zhàn)力,我是醫(yī)者,金毛的能力也是。它的唾液能迅速治愈任何體表的創(chuàng)傷?!?br/>
蕭莜聞言,不僅嘆氣,臉也垮了下來。
“白瞎了這魁梧身材。”
這話她自然沒有說出聲。
不過朱恩的體力卻是不賴,兩人行了一個半時辰(三小時),也絲毫不見疲態(tài)。
“這不是去莊園的路嗎?”看著眼前漸漸熟悉的景色,蕭莜奇道,“幻靈谷在莊里?”
這顯然是條較偏僻的路,她上回來萬象莊園時并沒有發(fā)現(xiàn)這里的入口。
朱恩笑道:“不然為何要在這里選址?”他回身指著倆人剛剛走出的密林道,“在這里面,巫老頭可是設(shè)了陣法的,不明就里胡亂闖入,十之八九都出不來的。”
“這么多門道。”蕭莜小聲嘀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