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維恩逃到了他的林間小屋，這似乎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

    傷痕累累的拜亞基載著尼爾飛到這里，一落地就和斯維恩的拜亞基廝打在一起。

    尼爾從它的背上跳下來，叮一聲彈開腰帶上的最后兩枚手雷，在它們廝打的空隙滾進(jìn)這兩頭巨獸的腳下。

    轟！轟！

    兩頭巨獸轟然倒地。

    它們哀鳴著倒在地上，散發(fā)著死尸一樣的惡臭，睜著死尸一樣的眼睛。

    尼爾發(fā)現(xiàn)自己認(rèn)不出哪頭是自己家的，所以舉起獵槍，沖著每一個(gè)怪物的腦門上都來了一槍。

    咔嗒。

    他退膛，裝彈，身后倒著的拜亞基們正在緩慢地星散，小屋里沖出一個(gè)身穿襤褸黃袍的侏儒，一臉憎恨地盯著尼爾。

    “是你們！”侏儒尖聲咆哮著，“是你們毀了我的小屋，燒了我的家人！”

    “呃……”

    為強(qiáng)敵準(zhǔn)備的后手猛地在勝負(fù)已分的時(shí)候爆發(fā)出來，就算是尼爾的心里也難免生出一種做了壞事的虧歉感。

    他看了看還沒裝完的子彈，遺憾地丟掉槍。

    “如果能讓您的心里好過一點(diǎn)，先生，阿瑟.羅迪是被洛伊.高爾基扯斷的，洛伊.高爾基是我藏起來的，而且直到今天早上才送出小鎮(zhèn)?！?br/>
    “你該死?。?！”

    斯維恩扭動(dòng)身體晃了晃空蕩蕩的袖子。

    沒有手！

    祖謝坤的截肢手術(shù)做得太完美，以至于他除了恐懼之外，斷臂居然沒有感到任何痛楚。

    當(dāng)憤怒掩蓋了恐懼，一時(shí)之間，他完全忘記了斷臂的事。

    現(xiàn)在，所有的一切都回憶起來了。

    他失去了施展黃廷之音的右臂，思維轉(zhuǎn)讓顯然對尼爾無用，啜飲生命之泉是個(gè)強(qiáng)大的魔法，能讓他不留半點(diǎn)痕跡地消散在人間，變成尼爾的補(bǔ)藥和靈丹。

    他的湖干涸了，來地球旅游的不可名狀的信徒們再也不受他的指派。他的拜亞基死光了，以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哪怕竭盡全力也無法召出一頭新的。

    他還對著尼爾咆哮。

    雖然尼爾似乎也丟掉了槍，一時(shí)或許抓不準(zhǔn)他的狀態(tài)，但只要他一逃跑，一切都會水落石出。

    能把那把槍搶過來么？

    丹尼爾.斯維恩苦思冥想。

    似乎不能。

    因?yàn)閷S衣之王的信仰，他接受了不完整的賜福，身體沒能轉(zhuǎn)化成信徒，而是轉(zhuǎn)化成了侏儒。

    尼爾比他高，比他壯，毫無疑問地比他年輕，比他有力，比他善戰(zhàn)。

    尼爾不會放過他，他死定了！

    他滿懷惡意地看向尼爾，看得尼爾緊張地后撤了半步。

    “我不會讓你活！”丹尼爾.斯維恩顫抖著高呼，“哪怕付出一切，我也要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我要讓你死于葬身之地！?。。?！”

    “哈斯塔！”

    “哈斯塔！哈斯塔！哈斯塔！哈斯塔！哈斯塔！”

    “哈斯塔?。。?！”

    他開始像瘋了一樣念誦黃衣之王的名號，尼爾這才感覺到不對，縱身一躍抄起地上的獵槍。

    完成未完成的裝彈上膛只用了不到2秒，可等他抬起槍，丹尼爾.斯維恩已經(jīng)徹底地融化成了水。

    他的身體淅淅瀝瀝地從小屋的陽臺上淌下來，原本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具不完整的人類的骨架。

    那是一副由紅色晶石凝成的骨架，與完成儀式的石碑一模一樣，空洞的眼睛仰面望著畢宿五的星光。

    一道艷紅色血一樣的光柱沖天而起。

    仿佛是在應(yīng)和，在祭壇的位置，七道強(qiáng)光和一道微弱的紅光也同時(shí)刺破了云霄。

    畢宿五染上了一層血光。

    尼爾感覺到什么在降臨，一種濕滑的不愉快的感覺在腦海的深處縈繞不去。

    他的心臟劇烈地搏動(dòng)起來，不是祖謝坤要從靈魂深處溢出來時(shí)的那種搏動(dòng)，而是潛藏在內(nèi)心的黑暗同時(shí)開始腐朽他的心靈、身體和精神的核心。

    他感到痛苦，無疼痛無欲望的痛苦。

    他看著畢宿五，心里充斥著厭惡的情緒，但厭惡的卻不是那顆星，而是自己，是世界，是一切他所認(rèn)知與不認(rèn)知的存在。

    有無法辨認(rèn)的黑暗在眼底的余光匆忙地飛來飛去。

    尼爾接觸到一種對所有生命的憎恨的宇宙冷漠，一種勢不可擋的厭惡感膨脹起來，壓倒了身上其他的情感。

    他想毀滅！

    他知道怎么毀滅！

    只要摳掉自己胸口的皮，挖開那道豎直的純白色的刀疤，祖謝坤就會從身體里溢出來，化為黑潮，彌漫過整個(gè)世界。

    他顫抖著伸出了手，解開馬甲，解開襯衣，露出細(xì)密的由不知名的文字拼合的舊印。

    毀滅吧……他想。

    他伸出手指，猛地?fù)赶蜃约旱男乜?，耳畔突然傳來一聲炸鳴似的高呼！

    “恭送！恭送宇宙之熵，黃衣之主！?。?！”

    接天的紅光消散了……

    尼爾虛弱地跌坐在地上，回過身，看到萊恩同樣虛弱地跌坐在不遠(yuǎn)處的橡樹邊，而威爾馬斯則面色如雪地平躺在他的身后，呼吸弱得幾乎不能聽清。

    尼爾艱難地讓自己躺倒。

    “威爾……馬斯教授，今晚您似乎是……最輕松的那一個(gè)……難道您喜歡這樣不體面的休息方式？”

    “我是個(gè)紳士……”威爾馬斯的聲音在風(fēng)里飄搖，“知道么？反正你也要接觸魔法了，索性就好好看看，施法過度就會變成我這個(gè)樣子……”

    “魔法？”尼爾警惕地皺了皺眉，“教授……”

    “黃之詠唱?！蓖栺R斯打斷尼爾的話，“別忘了在行動(dòng)前我花了三十分鐘看完它?！?br/>
    “在丹尼爾.斯維恩的注解里，我知道了他是秘法師議會的議員蘇如，也是黃印的兄弟姐妹中的四弟。還有，黑之束縛也在他的手里，現(xiàn)在……大概在你的手里。”

    尼爾的眼睛瞇起來：“那本筆記確實(shí)在我手里。教授，你要奪走它么？”

    “這要看你的理由?！?br/>
    “理由……”尼爾沉吟，“我也是一個(gè)研究者，我習(xí)慣自己調(diào)查課題，不習(xí)慣變成別人的課題?！?br/>
    威爾馬斯沉默了半天。

    “這是個(gè)能說服我們的理由?！彼f，“我會帶走黃之詠唱，還有，紅晶石碑我要帶走一半，那塊白玉石碑歸我，紅晶人骨歸你，碎屑我們五五分成。”

    “你太貪婪了?！蹦釥栃煨焱鲁鲆豢跉?，“不過……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