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他在本地頗有威望，前些年生活富足還娶了一個漂亮媳婦，膝下育有一大一小兩個兒子，可見夫妻恩愛。后來改革開放，本來就不安分的本地年輕人更是前赴后繼重演了一遍閩人下南洋，富貴險中求。南洋巫術(shù)也隨著財富在這邊流行開了，他拿手的自然是問事、求平安，不過現(xiàn)在人都但求富貴，生意也就越來越少了，再加上自己面皮薄，一些老鄉(xiāng)都只幫忙不要錢，造成自己窮的都活不下去了。本來武夷山算是南平市管理，但這獅安寺距離茫蕩山都很遠實在是跟景區(qū)八竿子打不著邊的窮，是典型的東南沿海的窮山溝溝。

    雖然賈自力全方位的分析把窮的這件事前因后果都講的清楚明白，但張百忍總覺得這家還是窮的有點別致了。不過每當看到賈自力誠懇可靠的笑容的時候，一切懷疑都自然而然的煙消云散。

    幾人下車進屋，便看到雜亂昏暗的屋里有一個五歲大的小男孩，看到眾人就立刻喜笑顏開，口稱爸爸。原來這是賈自力的小兒子，名叫賈壽。

    介紹完畢賈自力便說要去接自己的大兒子放學，請二人幫忙照顧一下賈壽，說完便馬不停蹄的走了。留下措手不及的二人以及用好奇目光盯著這兩個不速之客的屋子小主人。

    “我看這賈自力樸實敦厚，是個好人?！睆埌偃虛屜劝l(fā)言，免得陳乾坎等下又要抱怨什么，一路行來陳乾坎總是說個不停，跟個評論家似的。

    “這真是比我們長白山腳下的屯子還窮啊?！标惽策€是評價了一下。

    城市不大，不到半小時賈自力已經(jīng)回來，一個十歲大的男孩兒跟在他身后，背著一個破書包，面容已經(jīng)有了幾分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剛毅。不過本來張陳二人也是孩子，現(xiàn)在不大的屋子里四個孩子一個大人，怎么說大人都肯定要辛勞一些。果不其然，剛介紹完幾個孩子相互認識便又馬不停蹄的出門準備晚飯的食材去了。

    賈自力出門買菜，留下兒子賈福賈壽照看客人。賈福十歲隨他爹一臉憨厚，已經(jīng)開始料理家務(wù)，順便還要讀書習字完成學校布置的功課，十分繁忙所以顯得的少言寡語。弟弟五歲，肥嘟嘟的小圓臉十分可愛，但只有頭大，四肢還很纖弱，家中困難程度溢于言表。

    張百忍只是坐著發(fā)呆，看著賈福寫作業(yè)出神。賈壽好像非常喜歡這個豆蔻年華的漂亮姐姐，一再求抱抱，陳乾坎倒也是非常喜歡這個大頭娃娃，雖然包起來費勁，但還是把他放在腿上一起坐著。賈壽大眼睛瞪得溜盯著陳乾坎，贊嘆道：“姐姐真好看?！?br/>
    陳乾坎喜笑顏開，抬頭對張百忍怒斥：“你看看，五歲孩子都比你強?！?br/>
    張百忍深呼吸一下只是努努嘴，感覺這一路上陳乾坎都很奇怪，總覺得比平時還興奮，自己反倒是舟車勞頓渾身不舒服。

    “比媽媽還好看?！辟Z壽還說不出什么長篇大論，但三言兩語間表達的意思非常清晰。

    “是嘛，嘿嘿，那你媽媽呢？”

    沒想到陳乾坎問完這句，賈壽表情急轉(zhuǎn)，由喜轉(zhuǎn)悲，淚珠連成一串往地上掉：“我要媽媽，我要媽媽?！?br/>
    陳乾坎被這突然翻臉的孩子弄得猝不及防，差點都抱不住這個孩子，一臉慌張，問張百忍：“怎么了？這是怎么了？”

    張百忍一點都不覺得這孩子哭鬧吵人，只覺得陳乾坎的表情真是太豐富，這小臉嫣然是個戲精。

    正在寫作業(yè)的賈福暴怒而起，手中鉛筆往桌子上一拍，略有幾分成年人才有的殺氣。兩步逼至賈壽面前，怒罵道：“你這南夢瓜，媽早就被人塞，不要我們了，說不定現(xiàn)在就在被人賽，怪開心！少提她！”

    雖然說的一些南平方言，但就算是北方人的張百忍和陳乾坎也基本上聽懂了。不過這話沒什么效果，賈壽哭的更甚，不知道這纖弱身體中到底是如何哭出這么大聲音的。陳乾坎倒是被這十歲孩子的氣勢嚇住，眼看著眼睛濕潤也要哭出來的樣子。

    張百忍起身，拍了拍賈福的肩膀，老氣橫秋的說：“心情不好，便去舞劍?！比缓髮﹃惽舱f：“你們也來吧?！边@可是張百忍的經(jīng)驗之談，畢竟在長白山除了看看書也就只能舞劍了，用現(xiàn)在的話說就是，精神生活極度困乏。

    大哭之下的賈壽似乎有千斤之力，陳乾坎幾次想站起來都失敗了，張百忍只好一把抱起賈壽，一手提赤瑩當出門。賈福不明所以，不知道張百忍會對賈壽做些什么，非常擔心想要阻攔，但是想到爸爸千叮萬囑說是貴客，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搶步跟隨而出。

    張百忍把賈壽放在墻角，他便靠著墻根繼續(xù)哭。張百忍拍了拍他的頭，赤瑩出鞘，倉啷一聲似有一道清脆音浪四散而開，賈壽的哭聲也戛然而止。

    張百忍習劍已有十余年，一把赤瑩又是上古法寶，一人一劍登時化作成片宏光，恰似極光生紅霞、紅霞落凡間。七十四式太乙玄門劍講究形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神合，張百忍此時舞出猶如神仙下凡，劍出則裂空，拳打則生雷。

    草莽不識劍意，只知白首面壁。

    書生不知苦讀，只思石榴紅裙。

    少年不懂情長，只道比翼雙飛。

    游子不踏歸途，只向榮華富貴。

    張百忍練劍練了十年，陳乾坎便看劍看了十年，此時只卻又百感交集，一路行來只覺得天下之大何處不安身？能和他在一起何處不敢踏足？但此時此刻卻感到悲從中來，不知為何感覺到了一絲寂寞孤獨。

    賈福從未見過劍舞，只是獨自出神，心中感嘆不愧是爸爸說的貴客，竟然也不覺間濕了眼眶。

    夕陽西下。

    今天的晚飯倒是特別的豐盛，竟然做了一道延平名菜無火煮魚，賈福記得上次家里有魚可吃的時候還是賈壽的生日。雖然賈自力手藝一般，但鳊魚配米飯再加上做菜時候用來煲雞湯的一個雞腿，面對如此豐盛的菜兩兄弟早已失了矜持，爭先恐后。

    稍大的賈福嫣然已知男女之別，吃飯的時候不忘了給陳乾坎夾菜，卻又不敢正視后者。

    賈壽更是滿手滿臉都是飯粒，賈自力也不急著吃，笑嘻嘻的幫兒子清理粘在臉上衣服上的飯粒放到這自己碗里。

    賈自力念叨著今天買菜遇到了好人，那菜市場的老板他是認識的，知道他今天家里來了客人，便專門挑了兩條最新鮮的活魚而且還只收了一條的錢。

    昏黃的燈光下一家人倒也顯得其樂融融。

    半晌陳乾坎問起賈自力：“賈叔，你老婆呢？”張百忍皺眉在桌下捅了陳乾坎一指埋怨她多嘴，但陳乾坎搖晃了一下對張百忍哼了一聲，理直氣壯。

    賈自力長嘆一聲，但手中收拾飯粒的活也不停，只是說道：“離婚好久了，是我沒能耐，連個媳婦都養(yǎng)不起。”

    原來賈自力本來還有點積蓄，但妻子好賭，尤其五年前染上麻將之后更是一發(fā)不可收拾，懷孕期間也不停牌。最終敗光了家財，賈自力愛妻如命，對其妻子百依百順，最終卻還是離了婚。房產(chǎn)家具早已一應賣出還債的他，全家搬到獅安寺舊址蝸居。

    張百忍一愣，脫口問道：“真的？”

    賈自力面有尬色，羞愧道：“張小兄弟不愧是神仙之資，確實不止如此，不過也差不多，老婆確實離我而去了?！比缓罅⒖剔D(zhuǎn)移話題對陳乾坎說：“師叔祖果然有眼光，百忍小兄弟慧心巧思，當真的郎才女貌，比我可強多了，哈哈哈哈哈哈。”

    陳乾坎立刻面紅耳赤，飯也不吃了，自顧自的埋頭害羞，口中還罵道：“胡說八道?！敝皇锹曇魳O小，根本不是反駁的意思。

    不想此時。

    一聲叫罵后只見三四個大漢奪門而入，緊隨其后的是一名一風韻猶存你的女子神情憤怒：“賈自力！錢什么時候還！”

    張百忍嘆息一聲不知為何竟然看似早有預料，陳乾坎哪見過這種場面，驚呼一聲立刻縮在張百忍被后。賈壽開始嚎啕大哭，寂靜的夜里尤為刺耳，怕是擾的街坊四鄰也不安生。

    賈福雖然淚如雨下大哭，但哽咽著不出聲。賈壽大哭伸出雙手想要媽媽抱，但這段距離看似近在咫尺，卻又如弱水三千。

    “這塊地是師傅傳給我的，我不能給你，其他我們好商量。但你是這兩個孩子的親媽，你就認了他們吧，讓他們叫你一聲媽又能如何?！?br/>
    “賈自力我告訴你，我現(xiàn)在這樣全是你害的，我跟你沒完，要么你現(xiàn)在還錢，要么立刻把這塊地給交我，然后給我滾出南平！”話音剛落，旁邊一個大漢便掀翻了桌子，吃到一半的飯餐全數(shù)翻倒在地，幸好碗盤全是金屬的，幸免碎裂的命運，不知是因為窮，還是對此事早有防備。

    桌椅翻倒后女子發(fā)現(xiàn)了張陳二人，見二人衣著光鮮便問賈自力：“這是什么人？”

    “是客人，你們先回去，我們以后再說?！?br/>
    “客人？我怎么不知道你還有什么親戚？”

    “不是親戚，這位是我?guī)熓遄?，你先走吧，欠你們錢的事過幾天等客人走了我們再計較?！?br/>
    女子雙眼一亮：“師叔祖？哎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們趕緊出去?！睅讉€大漢便排著隊出去了“兩位小神仙，這事兒絕不怪我，都是他離了婚之后還把我的那份錢全花光了。冒犯了二位多多見諒，不知者不怪，以后來我家玩兒呀，到時候我好好給你們賠禮。”

    女子毅然離去，兩個兒子都沒有多看一眼。賈自力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什么，兩個孩子也已經(jīng)哭的累了，陳乾坎像個大姐姐一樣去安撫兩個孩子。

    這前妻帶著人來要債，來如疾風，去如閃電，想必是一來隔三差五便來找茬，已經(jīng)輕車熟路，二來應該是知道忌憚閭山派道法。

    張百忍蹲在地上夾起地上粘了土的一片魚肉，放進嘴里自言自語道：“可惜了。”

    也不知可惜的是這菜，還是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