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輕輕推出了院門，他站在門坎之外。門坎之內(nèi)也許是他所有的舊日，他呆呆地瞪著迷龍老婆，也瞪著她身后的——迷龍?jiān)谀抢锎蛄恐约业匚蓍?，一切象他生前一樣，只是他的世界似乎與世隔絕？這個(gè)愛死了自己小命地妖孽。

    迷龍老婆：“我原諒你了。我在你身上聞到迷龍的味道……死人的味道?！?br/>
    門關(guān)上了。上了閂，死啦死啦呆呆地瞪著門，門里邊有一個(gè)活的女人，和她死去的丈夫，有一個(gè)活的孩子，和他不在地老爹。

    死啦死啦呆呆地瞪著那道門。渾身癱軟。

    我?guī)е业木趩驶貋怼Ｎ疫h(yuǎn)遠(yuǎn)就看見死啦死啦用一種見了鬼一樣的步伐逃進(jìn)巷道里，那不奇怪。幾乎是每回來之必行。我追在那家伙身后，那家伙倒溜得比兔子還快，我剛跑到巷角他已經(jīng)轉(zhuǎn)了下一個(gè)拐角。

    我：“你不要跑！全顛下去吐都吐不出來！”

    沒得回應(yīng)。我追著那家伙，那家伙跌跌撞撞，有時(shí)失魂得撞在墻上。他整個(gè)就一只被煙熏暈頭了的蒼蠅，可就這樣，我一個(gè)瘸子又如何追得上兩腿完好的人。

    后來他消失了，迷龍的家就在禪達(dá)這座無墻之城的邊沿，我跑到了巷道的盡頭，看見巷頭盡處，城外遠(yuǎn)處碧綠油油的農(nóng)田。

    我從巷道里跑出來，看見他呆戳在城外的荒草地之間。本地人一向愿意把死人喪得離住家近點(diǎn)，于是他也站在荒墳之間，一場(chǎng)拖得太久地戰(zhàn)，冤死的鬼魂自然新添不少，他站在疊疊的墳堆和墓碑之間，長明燈和殘香冒著冉冉的煙。

    我愣了一下，但尸堆里爬過的人，真拖具死尸來怕也只會(huì)讓我愣得一下。我猛撲了過去，捶他的脊背。

    我：“你吐?。≡俨煌鲁鰜砭腿昀?！”

    我使了那么大力，他被我捶得直咳嗽，佝僂起來，我仍在猛捶，他被我捶趴下了，也就再也不起來了。他抱著一個(gè)墳頭開始嚎啕。

    現(xiàn)在我真有些愣了……不帶這樣的。

    我：“你是要水？我去找水！”

    沒有理我。只有嚎啕。

    我：“……這是誰的墳?。磕愀鲂⒆铀频?？”

    他嚎啕，嚎到拿腦袋撞墳頭上的新土：“不知道！……只是一個(gè)死人！死了那么多人！”

    我很疑惑，我扳起他的頭，那顆頭眼淚鼻涕加了雜草墳土，真是不像人樣，哪個(gè)嚎喪地都比他好看，但我真切地?fù)?dān)心著：“……那個(gè)刁婦是不是給你把藥換啦？！”

    死啦死啦：“沒有啦。喝完啦。沒有藥啦?！?br/>
    我扳住了他的頭，湊到他嘴邊去聞。是的，沒聞著那種辛辣得讓人作嘔地氣息，倒是泡溫泉留下的那股子硫黃味淡淡地還在。我放開了他地頭，不用擔(dān)心了，我悻悻地找了個(gè)潔凈處坐下，好容易穿上新衣服，得愛惜。

    我：“上等人的味道嘛。還發(fā)什么瘋？嚇?biāo)牢伊?。?br/>
    死啦死啦：“……我被原諒了?！?br/>
    我傻笑，因?yàn)樗?jīng)常就跟我們這樣傻笑：“無聊?！?br/>
    死啦死啦：“我們?nèi)ツ睦铮俊?br/>
    我：“不知道。是你蹦出來的，你說，你給我們領(lǐng)道。”

    死啦死啦：“……我是個(gè)天才。什么短兵相接，百戰(zhàn)百敗。全是放屁……讓事情是它本來該有的樣子……我是這么一個(gè)天才?！?br/>
    我蹭過去瞧他，他趴在墳頭上，呆呆癡癡的，卻說著這么句話。

    我：“這么狂？”

    死啦死啦：“我在心里是跟自己這么說的?！?br/>
    我嘿嘿地笑：“本來該有的樣子？你記得本來該有的是什么樣子？”

    死啦死啦：“草是綠的，水是清的，做兒女地要盡個(gè)孝道。你想娶回家過日子的女人不該是個(gè)土娼，為國戰(zhàn)死地人要放在祠堂里被人敬仰，我這做長官的跟你說正經(jīng)話時(shí)也不該這么理不直氣不壯。人都像人，你這樣的讀書人能把讀的書派上用場(chǎng)，不是在這里狠巴巴地學(xué)作一個(gè)兵痞。

    我效忠的總是給我一個(gè)想頭。人都很善，有力量的人被弱小地人改變，不是被比他更有力量還欺凌弱小的人改變?！?br/>
    我：“你就一直在欺凌我們這些弱小?！?br/>
    死啦死啦：“我只想你們變上那么分毫?！?br/>
    我：“你說的這些東西我要問獸醫(yī)有沒有看得到?！蔽覍?duì)了空中嚷嚷：“獸醫(yī)，你看到了嗎？”我低了頭對(duì)他笑：“你瞧，做了鬼都看不到。

    別發(fā)渾了，起來起來。鐵拐李拐起來?！?br/>
    他把自己撐了起來，這回是他跟著我，很能滿足我的虛榮。我們?cè)诨膲灷镆捴贰?br/>
    死啦死啦：“我很清醒。”

    我：“得啦得啦。清醒糊涂都不過是咱們?cè)谧砸詾槭恰！?br/>
    死啦死啦：“去哪里？”

    我：“餓啦。去吃虞師座賞的飯。去收容站?！?br/>
    死啦死啦：“干什么要去收容站？”

    我：“因?yàn)槲覀冎挥惺杖菡尽！?br/>
    死啦死啦：“收什么？收的什么？”

    我：“收我們磨成了針尖子的那點(diǎn)雄心?！?br/>
    死啦死啦：“容什么？”

    我：“容我們這些針尖子。誰也不服誰，永遠(yuǎn)針尖對(duì)麥芒。”

    死啦死啦：“你為什么不服我？”

    我：“因?yàn)槟愀乙粯釉愀?，比我還糟糕……你有完沒完？”

    死啦死啦：“那你干什么又要容我？”

    我：“……因?yàn)槟惚任疫€糟糕。跟我一樣糟糕。因?yàn)槟闳菹铝宋摇€有，你再說我撕了你的嘴。”

    死啦死啦：“煩為什么要了？”

    我怪叫一聲，撲了過去，形同自己找跤摔，他彎了下腰，讓我沖在他肩上。然后把我掄在墳頭子上。

    死啦死啦：“打不過干什么還要打？”

    我揉著我的腰。這一刻我覺得我被郝老頭附了體，僅僅在腰的感覺上：“……聰明人干嘛要說蠢話？”

    死啦死啦：“禪為什么要達(dá)？”

    我爬起來在荒草間尋覓一件武器。我找到了一條樹棍子：“等著啊，小太爺這就把你該得地給你。”

    死啦死啦笑著：“如果把我該得的給我，我就只好在南天門上挖一輩子的墳?zāi)?。?br/>
    于是我便舉起了樹棍子揮舞：“我讓你瞧瞧啥叫本來該有的樣子！”

    他呀呀地叫著逃跑，兩只手臂張開了如飛鳥一樣。我呼嘯著在后邊追殺。

    我只知道事情現(xiàn)有的樣子，搏命地時(shí)候已過，日子像是河流，什么也不須做，只要等著上流的那條船淌到你面前，好好地把它抓住——這叫苦盡甘來。虞嘯卿是那條船，漂到我們從幾千個(gè)死鬼中走出的十幾個(gè)活人跟前。

    張立憲偷偷地推門進(jìn)來，并且忙于收攏那臉怔忡的神色，他總做這種脫褲子放屁的事情。這里的瞎子都知道他每天回來時(shí)有一多半的魂還在異地。

    然后他便嚇了一跳，因?yàn)樗腥硕甲谶@屋里，看著我在一塊板上拿煤灰刷刷地寫。

    余治忙著拖他坐下：“有事情。有大事?！?br/>
    張立憲便心不在焉地瞄了眼我，又看看低著頭給狗肉理毛地死啦死啦：“有多大？”

    余治：“正在寫。”

    我把板端了過來，先掃了張立憲一眼，我的恨意還沒去盡，可現(xiàn)在要說地不是這。我讓大家看我剛寫的板，老規(guī)矩，對(duì)一多半是文盲的群體你還得出聲念。

    我：“我——們——吃——夠——了——……”

    立刻便噓聲一片。

    克虜伯：“我吃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