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鷲之愣了好一陣子，緩過神后，他摸了摸人偶燈，這燈罩溫?zé)?，燈芯騰有白煙，想必剛剛滅了沒多久。

    如真如幻的一場戲，鷲之分辨不清，他搖醒了妙兒，問：“喂，你看見剛才的事了嗎？”

    妙兒睜開惺松雙眼，看到鷲之的大臉便伸出爪子輕按幾下，隨后“喵”地叫了聲。鷲之聽明白了她的意思，看來她也剛剛從虛境里出來，分不清東南西北。

    就在鷲之思考接下去該如何時(shí)，忽然有人跑來叩門，且急聲說道：“董公子，不好啦，姑母快不行了，霸爺讓你去看看哪！”

    鷲之聞后心里一驚，急忙將妙兒揣懷里，一把推開門，大步流星地沖到東院。還沒入房，鷲之就聽到一陣號(hào)啕大哭，他尋聲望去，門兩邊站滿了霸爺手下，個(gè)個(gè)垂頭，臉露哀色。

    鷲之心頭揪緊，三步并兩步跨門而入，他只見霸爺跪在榻邊伏首哀嚎，姑母躺在榻上似乎命不久矣，鷲之駐步，遠(yuǎn)遠(yuǎn)相望，忽然之間不知所措。

    有人看見了他，然后在霸爺耳邊嘀咕了句。霸爺立馬回頭，撐著矮凳站起身，興許是跪得久了，他兩腿一屈輕晃幾下，接著跌跌撞撞地走了過來。

    “董老弟啊，剛才我做了個(gè)怪夢(mèng)，姑母說她要走了，醒來之后果真不濟(jì)事了，大夫也看過了說沒折，你幫我看看這是咋回事??？”

    霸爺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完還往鷲之身上抹。鷲之輕嘆，走到榻邊低頭看去，姑母像是睡著了，不知做了什么美夢(mèng)，眼嘴都在笑。

    姑母終于等到她的鳳哥了，如今已了無牽掛。鷲之替她高興，不由握住姑母的手，輕聲道：“姑母您放心吧，我會(huì)好好說霸爺，叫他多行善，別作惡?！?br/>
    話音剛落，姑母的手指動(dòng)了下，緊接著就慢慢變涼，鷲之能清楚地感覺到生命正從她的手里消逝，但值得欣慰的是，她看來沒有半絲痛苦。

    姑母在七月初二走的，正好是她與鳳哥相逢的那日。當(dāng)夜，四十多歲的霸爺哭得小娃似的，嘴里直嚷嚷道：“姑母啊，我定會(huì)好好聽您的勸，不再干傷天害理的事了?！?br/>
    亡羊補(bǔ)牢，為時(shí)不晚，鷲之心想：若是霸爺改過自新，或許閻王爺還會(huì)多給他幾年性命。之后，鷲之將人偶燈還給了霍班主，并問起他的來由，霍班主說：“哦，這是當(dāng)年一個(gè)道士給我爹的，說此燈能招財(cái)，后來的確也招了不少財(cái)進(jìn)來，可如今也不怎么管用了。”

    鷲之道：“從今往后別再用了，這燈不是尋常物，最好找個(gè)地方藏起來?！?br/>
    霍班主面露為難，他嘴上是答應(yīng)了，心里怕不是這么想。鷲之也覺得麻煩，這泥鬼吸食魂魄為生，按理不應(yīng)該留在世上，但眼下姑母的魂魄也在燈中，毀也毀不得。

    鷲之為這事心煩，作為一條有道德感的龍，他認(rèn)為不能放任泥鬼作惡。這日有所思，夜有所夢(mèng)。半夜三更的，鷲之就夢(mèng)到自己來到一座石橋上，橋頭有人憑欄而立，他定睛一看，竟然是鳳哥。

    看來無事不登門，鷲之打起精神，笑問：“呵呵，我該叫你鳳哥，還是叫你寶來呢？”

    那人莞爾而笑，說：“我是鳳哥?！?br/>
    鷲之抿了下嘴，又問：“不知鳳哥這么晚找我，有何貴干？”

    鳳哥回道：“我是想請(qǐng)你放我一條生路，我保證再也不食魂魄，每日只需一碗雞血即可，別把我藏在破地方。”

    他竟然來求饒的，沒聽錯(cuò)吧？鷲之心中一寒，覺得自己挺危險(xiǎn)，肚子里的小九九都被人知道了，他還怎么混下去？

    鷲之故作鎮(zhèn)定，笑了笑道：“鳳哥此言差矣，此事已結(jié)，我也不會(huì)多生事端?！?br/>
    也不知鳳哥信沒信這話，他畢恭畢敬行一大禮，說：“我知公子并非池中物，我也不愿招若到公子。眼下我只想與蘭香過日子，別無他求?！?br/>
    這話鷲之聽進(jìn)去了，他以為他能看出自己龍?zhí)拥纳矸荩Σ坏厣锨耙徊?，抓住他的手問：“你能看出我的真身？?br/>
    鳳哥瞇起眼，上下打量：“不，我只覺得你很能打?！?br/>
    鷲之一聽泄了氣，他還以為有人或鬼能為他驗(yàn)明正身，沒料竟是這樣。既然人家表明態(tài)度，鷲之也不好把人往死里逼，便道：“這樣吧，我同霸爺說說，把燈買下放堂里供著，你也就不必?fù)?dān)心了。哦，對(duì)了，你隔壁住的是關(guān)二爺，你得好好和他套近乎，做個(gè)好鄰居?！?br/>
    鳳哥一聽略微害怕，忙說：“替我做個(gè)罩子，罩好了成不？”

    看來他是怕關(guān)二爺，有此一來鷲之也就不擔(dān)心他為非作歹了。之后，與鳳哥他聊起了過往，鳳哥說自己原是盞百年燈，得了日月精氣有了元神，后來不知怎么的，他輾轉(zhuǎn)到了霍老班主手里。

    那天遇賊，他摔到泥地上滾進(jìn)草堆里，當(dāng)時(shí)他還沒什么法力，眼看就要被棄在荒野叢中，是李蘭香救了他，把他撿了起來用香帕子拭干凈。

    “這燈真別致?！?br/>
    說這話時(shí)，鳳哥笑得高興，他后悔自己沒法開口告訴她：“你長得真好看。”

    可是燈畢竟是燈，他沒辦法像個(gè)人靠近她、讓她開心，他知道她喜歡鳳哥，也想變成鳳哥的模樣討她喜歡。如意班走了，他也跟著走了，而他一直惦記能變成個(gè)人，回到這里。

    話到此，鳳哥婉轉(zhuǎn)嘆息，他又向鷲之道了聲謝，隨后慢慢消逝在了夢(mèng)境里。鷲之緩過神，突然發(fā)覺還有很多事想問他，可無論他怎么喊，鳳哥再也沒現(xiàn)身過。

    次日，鷲之找上了霸爺，叫他買下那盞人偶燈，每天一碗雞血奉上可保家宅平安。本來霸爺?shù)臐M身戾氣如今也消了不少，而他做的怪夢(mèng)里又有鷲之挺身護(hù)他的橋段，所以沒多想霸爺就向霍班主買了人偶燈，放在堂里供奉。

    霍班主得了一大筆銀子，樂得像朵花似的，他感嘆奔波多年，也想找個(gè)地方落腳，故將銀子分給底下人，解散了如意班。

    在離城之前，霍班主想想有些遺憾，便道：“反正來也來了，咱們?nèi)缫獍嗫偟糜惺加薪K，唱完這場戲吧。”

    晚上如意班在鎮(zhèn)中搭上戲臺(tái)，唱了最后一出酬神戲。鷲之應(yīng)邀前往，坐在中間看他們唱戲。

    臺(tái)上花旦雖美，但是唱得沒鳳哥好，鷲之情不自禁回眸，在人群之中看到了鳳哥和姑母，二人如漆似膠，看起來無比恩愛，姑母突然朝他彎眼淺笑，似乎在說她過得很好。鷲之欣慰，報(bào)以一抹淺笑，再定睛看時(shí)，兩人已無蹤影。

    一場戲唱罷，臺(tái)上人兒卸去濃墨重彩，留下空空的戲臺(tái)。鷲之仍在臺(tái)下坐著，手里抱著妙兒，思緒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