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遠亭最終是以某慈善機構理事的身份出現(xiàn)在殷寧身邊。半官方的背景讓他即便本身沒有太多資產(chǎn),受人尊敬的程度卻不低于那些成功的企業(yè)家,這便是有組織安排的好處了。
他在與殷寧出雙入對以后,殷寧周圍的人也從一開始的不敢置信到后來的習以為常。大家都覺得殷寧是找了個替代品,顧遠亭不單長得像他從前的戀人,就連姓名也一字不差,卻是另外一種緣分了。
只是一直對殷寧念念不忘的王宏順心有不甘,他覺得殷寧是看上對方的臉,而顧遠亭是看中殷寧的錢,這樣的感情又怎么可能長久?可惜他既沒有顧遠亭的長相,又沒有殷寧有錢,想要拆散這兩個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在顧遠亭的影響下,殷寧也為了慈善事業(yè)投入很多錢,不過他收回來的卻更多,公司對外形象越來越好,在政府那邊的好感度也越來越高,原本借助鬼神之力才能拿下的項目,如今看來卻是輕而易舉,讓人不得不相信行善積德真的會有福報。
在一次重大的捐贈儀式上,德高望重的清遠大師也到了現(xiàn)場。當他看到與殷寧攜手的顧遠亭時,整個人竟不由怔了一怔,快走兩步來到他們面前,低聲說,“兩位先生,是不是曾經(jīng)找我看過前程?”
殷寧笑著點點頭,“當初大師說我后半生運道不錯,現(xiàn)在這樣也確實還不錯?!彼璧氖穷欉h亭這一世化身的運道,又怎么會不好?
“那么另外一位……”清遠大師微微皺起眉頭。
“雖然同名同姓,但我并不是大師見過的那個人?!鳖欉h亭歉意地說。
“這樣嗎?”清遠大師不由一愣,“當初那位我本就看不透,如今看到你更覺得深不可測,還以為是遇到了什么事情?!?br/>
顧遠亭看出了清遠大師的好意,以及他的欲言又止?!坝惺裁词?,大師不妨直說。”
清遠大師笑道,“那時候見你二人與我佛門有緣,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助你們一臂之力也是應當,只是你既然已經(jīng)不是原先那一位,應該也沒有什么需要我?guī)兔Φ牧??!?br/>
“多謝大師了。”對這種來自佛門的善意,顧遠亭在感謝的同時,微微也有些感嘆。他拉著殷寧走到一旁,低頭微笑著安慰他,“即便他看出我的身份,也不會把我拖回去,你其實不必太過擔心?!?br/>
殷寧挑眉看了他一眼,“我才沒有擔心。我只是在想,他既然能看到你的不同,為何看不出你的真實身份?”
顧遠亭輕嘆一聲,“關于這一點,這個世界上大概只有你一個人知道?!?br/>
殷寧不禁微微得意,“我也覺得自己做的這件事情,簡直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彼陬欉h亭身邊時間久了,那些戾氣也被磨平了不少,雖然有時會焦慮不安,但還是慢慢恢復了一點往日的天真。
顧遠亭凝神看著他,目光里帶著一點無奈的寵溺。
他開車載他回家,是臨市半山一套新買的別墅。面積不算很大,勝在去療養(yǎng)院探望母親時方便,離開顧遠亭久居的城市也避免了許多不必要的解釋。
顧家的老宅在這座山上,殷家的老宅同樣也是。他們搬家搬得悄無聲息,但到底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兩家竟然都送來賀禮。
殷家因內斗損耗了太多,早已不復當年為首富時的風光。住在老宅里的是殷守成,雖然經(jīng)營漏洞重重,資金捉襟見肘,他卻一直堅守著老宅不肯賣出去,后來聽說被逐出家門的殷寧竟然異軍突起,嫉妒之余卻也想著撈點好處,便派人備了份不厚不薄的喬遷禮送過來。
來人還帶來另外一個消息,殷寧同父異母的姐姐殷家琪自從被綁架后就神智就不太清醒,她沒什么家人可以依靠,好在男朋友并沒有完全拋棄她,在聽從父母的意見相親結婚之后,還愿意金屋藏嬌替她出那份醫(yī)藥費,也算不幸中的萬幸了。
殷家能帶來這樣的消息,也算是給殷寧的一種示好。當年的事情殷守成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殷家琪既然算計過殷寧,她如今過得不好想來殷寧也是會開心的。
沒想到殷寧卻真的沒把這個人放在心上,各人有各人的因果,這是顧遠亭教給他的事情。
顧家的情形好一些,卻也沒有好太多。老頭子不在了,主事的是顧遠亭的二叔顧仲泰。顧仲泰在顧季安的虎視眈眈下,憑借多年積累和年長的優(yōu)勢獲得了最大的繼承權,又將顧叔平委派了關鍵職位,一點點蠶食掉顧季安的權利,一時間很是春風得意。
當他得知顧遠亭遇難的消息以后,面上悲痛,內心卻是欣喜若狂。老大果然是沒兒子的命,白忙一場,到最后還不是得把財產(chǎn)還回顧家?他上門幾次,對方的態(tài)度很是冷淡,顧仲泰想著大哥大嫂是在做心理斗爭,他有足夠的時間等,最后等來的卻是顧伯康把產(chǎn)業(yè)全部交給了一個外姓人。
從此顧伯康老兩口斷絕了跟老宅的聯(lián)系,顧仲泰卻是對殷寧恨之入骨,直到殷寧以強勢的姿態(tài)席卷了整個行業(yè),他才不得不開始重視這個人。既然有利害關系又不能拿對方怎么樣,得知殷寧搬到同一座山頭住,也不得不咬牙切齒地送了份禮。
這禮物他送得不痛快,便也不想讓殷寧痛快,打聽到殷寧如今的同居人長得像顧遠亭,竟把老宅里顧遠亭留下的東西順便打包送了過來。
殷寧看著顧遠亭不知如何開口,顧遠亭卻做主收下禮物,送人走后對殷寧說,“畢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br/>
“我才不相信他們安什么好心。”殷寧忍不住冷笑。
“也虧我還是我,沒有因為吃醋嫉妒奪門而出。”顧遠亭同他開著玩笑。
像是想起了什么,殷寧的臉色卻并沒有好轉,他淡淡說道,“我寧可你因為吃醋嫉妒奪門而出?!?br/>
顧遠亭不好說太多,便轉移了話題,“別跟那兩家人置氣了,都說富不過三代,從現(xiàn)在往后數(shù),他們都是富不過十年?!?br/>
殷寧一愣,顧遠亭很少說這種事情,但并不代表著他不知道。過著完全沒有意外的人生,是不是也很無趣?他在第一時間卻沒有把注意力放在那兩家上。
“你總是走神,這樣忽略我,我也是會傷心的?!鳖欉h亭半開玩笑地說著。
殷寧回過頭瞪了他一眼,于是眼睛被輕啄了一下,他想推開他,手又被捉起來咬了一口。他便再提不起力氣來鬧別扭,低下頭去時,額頭上又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你到底想怎么樣?”殷寧無力地質問。
“你說呢?”顧遠亭心中也有波瀾起伏,唯有在這樣的時刻,親吻擁抱肌膚相接,把自己埋在他的身體里,才得以一時的平靜。
一世歡好,一世安寧。
阮秋筠本來身體每況愈下,在見到心愛的兒子找到愛人以后終于放下心來,卻又多撐了幾年。
送葬時,殷寧是以兒子的名義操辦葬禮。
顧遠亭看得出來,殷寧是真的傷心,似乎比自己還要傷心許多。只因生老病死對于他來說再尋常不過,也的確沒有太過傷心的理由。
“她跟你爸感情那么好,兩個人還會有來生嗎?”殷寧這樣問顧遠亭的時候,神情說不出的脆弱。
顧遠亭不愿騙他,搖搖頭說,“死后等不了太久,我爸是早已經(jīng)轉世投胎了的。等太久并不是好事,十八層地獄,都是想入輪回而不能的人,生前作惡的才會留在那里?!?br/>
聽罷殷寧嘆了口氣,“有今生沒來世,果然是這樣?!?br/>
阮秋筠走后,世界上會惦記他的就只剩下顧遠亭一個,顧遠亭還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想想殷寧就覺得寂寞如雪,好在顧遠亭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先走的。
年復一年,夏收冬藏。殷寧相熟的幾個朋友陸續(xù)都結了婚生了子,包括看起來總是長不大的林樾,包括對他懷有別樣心思的王宏順,包括在他旗下公司混的風生水起的肖振華,也包括一心撲在事業(yè)上沒時間找男人的陶園。
認識的人里甚至有結婚離婚再婚的,就連游戲人間的雷展鵬也跟他那個同性小情人過了許多年,吵吵鬧鬧,分分合合,似乎才是正常人的人生。
顧遠亭同他總是吵不起來,哪怕他故意找茬,只會被壓在床上用身體來解決。時間久了,這種行為在彼此間甚至成了情趣,殷寧有時覺得自己像是被慣得有些不講理,但有時覺得這只是一種補償,于是在顧遠亭面前越發(fā)驕縱起來。
直到他的身體慢慢衰弱,再也負擔不了激烈的運動。
幾十年過來,人總是會老的。
顧遠亭隨著殷寧的變化,慢慢調整著自己的外表,看起來也是兩鬢白發(fā),滿面風霜。
這樣的兩個人牽著手走出去,也不是不讓人羨慕的。
他們并沒有孩子,有今生沒來世,即便領養(yǎng)一個也沒什么意思,殷寧拒絕了顧遠亭這個建議,他打算死后把公司委托拍賣,有能力有意愿接手的人自會好好經(jīng)營,拍得的錢全部捐贈給需要的人。
在做完這一切之后,殷寧覺得整個人都放松下來。他走起路來步伐很遲緩了,視野變得小了許多,就連呼吸起來都有點困難。在顧遠亭的照料下,他一生無病無痛,然而卻抵抗不了時間的侵蝕。
殷寧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jīng)開始衰竭了,卻堅持不肯去醫(yī)院,只在家中慢慢養(yǎng)著,和顧遠亭在一起。
晨起時,他們攜手在花園里散步,有傭人準備好早餐和茗茶。上午可以在陽光房里曬著太陽看書或者下棋,吃過午飯后睡一覺就到了傍晚,站在天臺上可以看到落日的余暉。
殷寧說,“一世太短,總覺得沒有活夠。”
顧遠亭用指腹撫摸過他干枯的手背,緩聲說,“別怕,我會在你身邊?!?br/>
殷寧輕輕靠在他的肩頭,就像自己曾經(jīng)千百次做過的那樣。這是他第一眼就動了心的人,與此相比,這一生的波瀾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這樣想著,殷寧把重量交付在顧遠亭的肩膀上,自己順勢滑落他的懷抱,然而這一次他卻沒能把握好力度和角度。在下墜前的一剎那,他的眼前已經(jīng)漆黑一片。
一生終了,陽壽已盡。
殷寧慢慢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霧氣,沒有光,卻不覺得冷。視野從模糊到清晰,像又恢復到許多年前年輕的時候,殷寧看到了顧遠亭,他身影熟悉又遙遠,是從前初識時的樣子。
“是我夢見了你,還是這也是我的夢?”他茫然問道。
顧遠亭牽起他的手,拉他站起來,另一只手揮出一面落地鏡給他看,“你不是做夢,這里是冥界。”
看到鏡中宛如少年的自己,殷寧有些驚訝,“為什么不是死時的樣子?”
“魂魄離體后,會自動幻化成自己最懷念的時候?!鳖欉h亭娓娓解釋。
殷寧怔忡片刻,喃喃道,“當時若只如初見……”
顧遠亭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發(fā)。
殷寧總算回過神來,正色道,“然后我要到哪里去?投胎轉世前,還有什么必須經(jīng)歷的流程?”
顧遠亭輕笑,“你別擔心,這里我熟?!?br/>
他帶著殷寧從幽冥城走到地府,一路遇見的鬼神紛紛行注目禮,地府工作人員甚至有些討好地為殷寧辦理各種手續(xù)。
“這就是朝中有人好辦事啊?!币粋€清朗的聲音突然從旁邊響起。
顧遠亭回頭看了看,又轉向殷寧介紹,“這是小陸,九殿平等王。這人就是八卦了一點,你不用到他那里去的。”
殷寧心中悵然,這才是顧遠亭真正熟悉世界么?
小陸看少年顏色好,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說點安慰或者鼓勵的話,意料之中被顧遠亭打開了。他訕訕地說,“我這不是看你們在老蔣這邊走完了流程,要去第十殿了么,正好順便載你們一程?!避囘€是那輛本來已經(jīng)還回去的豪車,不知道什么時候又被他坑了過來。
顧遠亭沒跟他客氣,拉著殷寧上了車。
一路上聽他介紹地府種種,殷寧聽得新奇,竟忘了這就是要跟顧遠亭生死永別之時。原本就只有一世的承諾,還是他硬牽來的因緣,殷寧忐忑不安了一輩子,這時候總算放下執(zhí)念,若有興味地觀光起來。
顧遠亭在旁邊默默看著他,不時接著小陸的話介紹解釋兩句,車內竟也沒有顯得冷場。
到了第十殿,見了輪轉王,殷寧見他們對顧遠亭都是恭恭敬敬的,多少也因自己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家屬身份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輪轉王老薛好言好語跟顧遠亭商量,“喝孟婆湯,過奈何橋,前生之事可就盡數(shù)忘卻了,大人看看,還要不要說點什么?”
顧遠亭站在殷寧面前,低頭看他目光深沉,就好像曾經(jīng)那一世的每一次。
殷寧眼眶酸澀,微微偏過頭去,“以后,我們就真的什么關系都沒有了,之前的事情,多謝你了。”
顧遠亭伸手抹去他眼角的水光,低聲說,“別哭,你往后的人生,都會很好的。”
沒有你又怎么會好?殷寧很想這樣說一句,但是他知道自己得到的已經(jīng)超過了預期,這一句情不自禁的話語哽在喉中,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顧遠亭收回手,站在原地沉默地看著他。
殷寧狠了狠心,轉身向不遠處的橋邊走去,步伐堅定,一直沒有回頭。
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在一團白光里,小陸才出聲提醒顧遠亭,“大人,輪回就是這個樣子……”其實也沒什么好看的。
顧遠亭恍然驚覺,回過頭來對他笑笑,“謝了,我先走一步?!?br/>
“不一起回去嗎?”反正都是回地獄最深處,小陸已經(jīng)做好了準備再載他一程。
顧遠亭擺了擺手,向前走出去,卻向著另外的時空。
下一刻,他站在一間辦公室的門口,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敲了敲門。
“進來。”
里面的聲音沉穩(wěn)又威嚴,顧遠亭心中一顫,推開門走去,望著寬大的桌面后的那個人,開口說,“老師,好久不見?!?br/>
“的確是好久不見,你這次來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顧遠亭頓了頓,從口袋里摸出一個信封,遞上前去說,“老師,對不起,在這個崗位上我做了千萬年了,想休息了,總得給年輕人留點機會是不是?”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顧遠亭的聲音越發(fā)微弱,但語氣卻是說不出的堅決,“辭職信里都寫了,請老師批準。”#>>—霸道總裁愛上鬼
“我要是不批呢?”
“算我曠工到一定時限被辭退,一切福利都沒有了,我畢竟是老師的親傳弟子,您舍得看我結果那么慘嗎?”
“看來你是決定了?這件事可沒有后悔的余地?!?br/>
“我已經(jīng)決定了,謝謝老師成全。”
顧遠亭站直了身體,抬起頭時只看到眼前佛光大盛,刺眼的光線也同時刺進了他的身體,千萬年的法力伴隨著刺痛飄入白光,一點點散盡。
他想,他并不算違背了自己的誓言,他沒能消除那個靈魂的執(zhí)念,也沒能忘記自己心底的波瀾。
直到最后他才意識到這一點,但好在,總算還不是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