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喝點什么？”方健指了指喉嚨，“累了。中場休息十分鐘?！?br/>
    思嘉要了一杯果汁。

    他們休息片刻，然后繼續(xù)方才未完的話題。

    方健說：“你知道嗎？整整一個暑假，阿棟每天都按時給我打電話，講他當(dāng)天發(fā)生的瑣事，見到的趣聞，看到的冷笑話，從不間斷。”

    追求的時候總是比較積極。

    那時方健和張棟之間最常出現(xiàn)的對話模式是：

    “阿健，你知道我今天見到誰了嗎？”

    “嗯？”

    “我今天看到我初中同學(xué)了，他居然和以前長得一樣高，胖了三十斤，看起來就像一個矮冬瓜。哈哈！”

    “哦?！?br/>
    “阿健，你總是這樣冷漠，一點都不熱情。”

    “不然我要怎樣，我又不認(rèn)識他?！?br/>
    “你可以陪我一起笑嘛！”

    “不好笑?！?br/>
    “沒關(guān)系，我會努力逗你笑。我跟你說……”

    “你不累嗎？”

    “累，但是聽到你的聲音，我就心滿意足?！?br/>
    真是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不過幾年時間，他們的角色顛倒過來，從前是張棟主動聯(lián)絡(luò)方健，現(xiàn)在是方健主動聯(lián)絡(luò)他。

    方健是個慢熱的人，那時他的愛情觀和很多人都不一樣。比方，他認(rèn)為，喜歡一個人，并不一定要把他占為己有，能遇見就是福氣。

    所以，面對張棟的攻勢，方健毫不動搖。他自然是喜歡張棟的，可是他也很清楚，兩個男人在一起，多半不會有什么好結(jié)果。

    既然前路困難重重，不如索性不要開始。

    令方健改觀的是學(xué)校舉行的一場運(yùn)動會。

    金秋十月，是例行的運(yùn)動會時間。

    方健又被拉去參加接力賽，充當(dāng)湊數(shù)人種。他沒法拒絕，就算是湊數(shù)，每天也要去操場報道，做做鍛煉的樣子。

    張棟也在操場報道。他報名的是三千米長跑。

    見到方健，張棟也不過來打招呼，只是朝他笑一笑，繼續(xù)做自己的事。

    不知道從何時起，張棟較少約方健一起吃飯，或出去玩，一律用電話和短信聯(lián)絡(luò)。他們的距離遠(yuǎn)了一些，退居到朋友的位置。

    原本應(yīng)該松一口氣的，方健反而覺著失落。

    張棟是名運(yùn)動健將，三千米長跑于他來說，如同啃一個漢堡那般簡單。每每在操場碰到，他都會送方健一個挑釁的眼神，眼睛斜過來，瞥一眼，勾起嘴角，似乎在說“小樣，怕了吧，看大哥多厲害”。

    方健被他激怒，發(fā)動馬力，由倒數(shù)第一名變成中等排名。

    一直對他諸多意見的教練稍稍改觀，忍不住擊掌鼓勵他：“方健保持這個狀態(tài)，我們隊說不定可以成為黑馬。”

    眾所周知，不論是短跑還是長跑，美術(shù)學(xué)院都是弱項，年年墊底。

    聽教練這么說，方健受了很大的鼓舞，下定決心要跑出一個好成績。凡事認(rèn)真對待，則無定數(shù)。

    再跑下去，方健就一直保持在中等水平以上，他漸漸摸索出運(yùn)動的樂趣和技巧，奈何體力跟不上。

    教練安慰他：“方健，你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很好，多參加訓(xùn)練，對你身體也有好處?！?br/>
    晚上，方健胃口大開，比平常多吃一碗飯，渾身沒有力氣，精疲力盡，卻有種莫名的滿足感。

    躺在床上休息時，他才嘗到苦頭。雙腿像灌了鉛，肌肉酸痛，腳后跟還長了水泡，方健嘆一口氣，自己真不是運(yùn)動的料。

    累死了！方健哀號。

    這時張棟發(fā)來短信，問他現(xiàn)在感受如何，是不是累得要死，卻偏偏睡不著？

    方健理都不理他，把怨氣撒在他身上。

    沒一會張棟又發(fā)來信息：如果長了水泡，可以用針挑破它，敷上消炎藥，改穿拖鞋，過幾天就好了。

    搞得好像很關(guān)心我一樣，怎么沒見你跑來給我送藥呢！光說不做的家伙！方健腹誹道。

    他取了剪刀，把水泡剪了個小孔，待皮膚干燥后，又敷上消炎藥，然后沉沉睡去。

    得知他身體不適，教練大度地批了兩天假。

    等到第三天，再去操場訓(xùn)練時，方健已經(jīng)恢復(fù)得差不多了，上場前，張棟神秘兮兮地把他拉到一個沒人的角落。

    “干嗎？我還趕著去訓(xùn)練呢?！狈浇]好氣地問。

    “諾，你穿上這雙鞋，再跑步就不會受傷了。”張棟從袋子里取出一雙跑步鞋。

    方健心頭一暖，“干嘛送我鞋子？”

    張棟嘻嘻笑，“因為我喜歡你呀?！?br/>
    方健不屑：“少來?！?br/>
    張棟誠懇地說：“是真的?！?br/>
    “我才不信?！狈浇e轉(zhuǎn)面孔，“謝謝你的鞋子，我去訓(xùn)練了?！?br/>
    剛走開，就被人拉住，趁方健不注意，張棟出其不意地親了一下他的臉，“這下你相信了吧？”

    “流氓！”方健紅了耳垂，急匆匆地跑開了。

    張棟比了個耶的手勢。

    之后，方健看到張棟都會下意識躲開，電話一律不接，短信一律不回，擺明了一幅要和他劃清界限的架勢。

    搞得張棟頗為惴惴不安，他不是來真的吧？

    于是，特意尋了時間，在食堂門口堵住他。

    方健翻個白眼，話都不肯多說。

    “還在生氣？我道歉好不好？”張棟說。

    方健冷哼一聲。

    “我知道是我不對，你生氣是應(yīng)該的，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不理我，”張棟低著頭，“我這個人不怎么會說話，如果你覺得做朋友就足夠的話，我不會勉強(qiáng)你。”

    方健低聲問：“真的？”

    張棟不情愿地“嗯”了一聲。

    他安慰自己，沒關(guān)系，反正來日方長，先穩(wěn)住局勢，然后再一點一點地吃掉他。

    “你們都是這么直接的嗎？”方健忽然問。

    張棟不明所以地望著他。

    “看上誰，就二話不說，撲上去表白?！狈浇〗忉尅?br/>
    張棟沉思片刻，回答道：“阿健，你以后會明白?！?br/>
    方健搖搖頭，“這種快餐式愛情我永遠(yuǎn)都不會明白?！?br/>
    張棟笑一笑，不說話。

    方健點評道：“勇猛又直接的愛令人窒息?！?br/>
    他一直覺得，同志之間的愛情應(yīng)該是含蓄的，內(nèi)斂的，因為擔(dān)心被人發(fā)現(xiàn)，所以往往比其他人更加低調(diào)、小心。后來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錯得離譜，越是晦澀，行為越是放縱。

    恐怕很多人都抱著今宵有酒今宵醉的心態(tài)吧。

    因為前方迷霧重重，所以不求長久，但求曾經(jīng)擁有。

    方健不清楚這些同志圈的潛規(guī)則，有一顆固執(zhí)而又純粹的心，這也是張棟喜歡他的原因之一。

    方健愛上了跑步這項運(yùn)動。

    以前有人說過，生活就像一場馬拉松長跑，速度慢不要緊，耐力才是關(guān)鍵。別看有些人一馬當(dāng)先，好似勝券在握，且待幾年后再看他。跌倒了也不要灰心，無論是誰，一定曾經(jīng)跌倒過，滿身血，兇手就在后面追，可是只要還剩一口氣，就要再爬起來逃命。

    不一定要拿冠軍，但是起碼不要頹廢。

    方健卻覺得跑步更像是愛情。有人選擇疾速沖刺，有人勻速前進(jìn)，有人時快時慢……有人跑錯軌道，有人中途離場，有人咬牙堅持到終點……如一個社會縮影，各色人馬，都能找到位置。

    一圈一圈跑下去，總會回到最開始的地方，而最初的那些人呢，漸漸會各自散開，能一路相伴的，始終只有自己一個人。

    傍晚時分，學(xué)校會播放廣播電臺。無線電傳來的聲音伴著方健圍著操場的跑道跑了一圈又一圈。

    他淘到許多好歌。

    最愛的是蔡健雅的《空白格》：

    其實很簡單，

    其實很自然，

    兩個人的愛由兩人分擔(dān)，

    其實并不難，

    是你太悲觀，

    隔著一道墻不跟誰分享。

    ……

    張棟還是老樣子，保持用手機(jī)聯(lián)絡(luò)，本人越來越少出現(xiàn)。

    也許是忙學(xué)業(yè)，也許是換目標(biāo)了，方健不在意這些。

    秋意正濃，一場大雨突如其來，方健被淋個正著，一時之間，分不清楚他臉上淌著的是雨水，還是汗水。

    又或是眼淚呢？

    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在意。

    “思嘉，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jīng)歷，突然想大哭一場，大喊幾聲，其實明明沒有任何事情發(fā)生?！狈浇『鋈粏?。

    思嘉點點頭，“有有，心事太多，又找不到人傾訴，也不敢找人傾訴，怕被人嫌啰嗦，造作，久了，就想跑去一個沒人的地方，大喊幾聲，痛痛快快哭一場。”

    他們是這般合拍，只恨未能早點結(jié)識彼此。

    所謂知己，便是如此。你心中所想，勿須用言語字字表達(dá)出來，他就會能與你心有靈犀，猜到你的心思。喜好大多相似，坐在一起總有聊不完的話題，偶爾發(fā)生爭執(zhí)，也是當(dāng)成粉筆字抹掉，碰到討厭的人，就同仇敵愾。

    人這一生，能得到幾個知己呢？

    恐怕為數(shù)不多。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