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前臺小姐第一時間氣勢洶洶地沖過去，“這可是許醫(yī)生的心頭寶！”

    那位護士急得快哭了：“我看它的葉片有點萎縮黯淡，前些天又一直下雨，就想幫許醫(yī)生搬出去曬會兒太陽?！?br/>
    所幸花盆只是摔裂了縫。前臺小姐和護士手忙腳亂地將散出來的土和小石子重新裝回去。待她們重新站起，戴待才看清楚，原來是一盆冰燈玉露。

    “冰燈玉露在冬夏兩季的狀態(tài)本來就會不太好，萎縮和黯淡都是正常現(xiàn)象，沒有關(guān)系的?！?br/>
    聽完戴待的話，護士小姐臉上露出一絲欣喜：“真的是這樣嗎？”

    “嗯。等氣溫再高上去，做好控水工作就好。”戴待微笑地點點頭?？粗o士小姐懷中抱著的冰燈玉露在燈光下的明亮模樣，歪了歪腦袋，莫名想起了段禹曾醫(yī)院辦公室里的那一盆。

    “嚇?biāo)牢伊?！沒事就好！”護士小姐慶幸地拍拍自己的胸口，前臺小姐潑冷水地提醒：“可是花盆裂了，你以為以許醫(yī)生的敏銳，會發(fā)現(xiàn)不了嗎？”

    護士小姐因此再度哭喪起臉：“早知道就不搬出來了……”

    “你們許醫(yī)生很喜歡養(yǎng)植物嗎？”戴待一時好奇。

    護士小姐搖搖頭：“不是的，只是因為這個盆栽是——”前臺小姐厲聲打斷護士小姐的多言，隨即對戴待道：“戴小姐，許醫(yī)生回來后我會轉(zhuǎn)告她您的來訪?！?br/>
    顯然又是在委婉地趕人，戴待無奈，最后瞥一眼那盆冰燈玉露，不再逗留。

    小顧易今天去康復(fù)中心上課，本來計劃傍晚接他一起回家，現(xiàn)在因為沒有見到許醫(yī)生空出了時間。戴待打算提前過去，能夠陪小顧易上一會兒課。等待紅路燈的路口，瞥見人民醫(yī)院的標(biāo)向牌，她心中略一凝思，改變主意，撥通了段禹曾的電話。

    她是抱著他可能看不到來電的心理，不想，電話響了不過兩聲就被接起：“戴待?！?br/>
    “啊，嗯。”戴待略微慌亂，“你……在忙？”

    “沒有?！倍斡碓鴨枺霸趺戳?？”

    “我……”戴待斟酌著語言，“你現(xiàn)在方便嗎？我去醫(yī)院找你吧。有些話想和你說。”

    段禹曾應(yīng)得很快：“好，我等你?！?br/>
    只是一分多鐘的簡單對話而已，卻是前所未有的緊張。雖然打了這通電話，但戴待其實并未想好該怎么告訴段禹曾她“中途變節(jié)”的事情。

    這四年，不僅僅是她活在馬不停蹄的奔走中，陪伴在她身邊的段禹曾更是為了她費盡心力。她的放棄，與其說對不起自己曾經(jīng)的努力，不如說對不起段禹曾為她付出的所有。以及，對不起他對她的那份感情……

    路程不遠(yuǎn)，人民醫(yī)院四個字一下進入視野。戴待下了出租車，一邊往里走一邊給段禹曾打電話，準(zhǔn)備告訴他她到了。抬頭正見門口矗立著段禹曾高大的身形。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瞥一眼屏幕后掛斷電話，戴待收起手機走上前：“怎么下來了？我去你辦公室就可以了?！?br/>
    “不用去辦公室了，我請了假?！倍斡碓瘟嘶问掷锏能囪€匙：“陪我去個地方?！?br/>
    “去哪里？”戴待面露猶豫，“我待會兒還要——”

    “你不是有話和我說？”沒等她說完，段禹曾就接口：“剛好，我也有話和你說。”

    大概是早就想好了要走，段禹曾并沒有穿白大褂，卡其色的直筒褲和淺藍(lán)色的Polo衫。雙手插在褲袋里，整個人精鍵精神，臉上的表情略微肅穆。畢竟相處了四年，戴待自是察覺他今天和平日有點不太一樣。而此刻他深邃的星眸凝著她，像是在期待她的答應(yīng)一般。休私農(nóng)才。

    躑躅之下，戴待終是點了點頭：“好，那走吧?！?br/>
    段禹曾的生活方式崇尚簡單，在法國期間，醫(yī)院離他所住的公寓不遠(yuǎn)，所以他每天堅持自己騎自行車上班，既環(huán)保又健身?；氐綐s城之后，從各個條件來講，騎車上班已經(jīng)不可能，他便一直開著戴待的那輛車。

    車內(nèi)的擺設(shè)，包括抽紙盒的位置，都保持著她的習(xí)慣。唯獨不同的是，車內(nèi)的氣味在所難免地有了變化，不過卻是和她前幾次聞到的竹子清香不一樣。

    “桃香？”戴待仔細(xì)嗅了嗅，問。

    段禹曾偏過頭來很快地掃了她一眼，隨即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狗鼻子。”

    調(diào)侃之語，口吻滿是寵溺，聽得戴待有些不自在，別開臉望向窗外。開闊的高速路，風(fēng)景和車輛均飛快地掠過，判斷著方向像是要去郊區(qū)。

    “這是要去哪里？”戴待又一次問。

    段禹曾沒有直接回答她，仍舊賣關(guān)子：“等下你就知道了?！?br/>
    “反正我不值錢，總不至于把我賣了?！贝鞔_著玩笑，心里另有思量——如果去郊區(qū)，大概就沒法很快回來了。思及此，她掏出手機要給顧質(zhì)打電話，稍一頓，又改成了編輯短信：有點事，晚點回家。

    “在跟顧質(zhì)報備行蹤？”段禹曾冷不丁問。

    戴待手輕輕一抖，循聲看他，沒有錯過他臉上稍縱即逝的一絲自嘲和落寞。見狀，她忽然不敢應(yīng)這個“嗯”字，沉默片刻，嘗試性開口：“禹曾，我和顧質(zhì)——”

    “先別說話，影響我開車。”段禹曾注視前方，騰出一只手揉了揉戴待的頭發(fā)，“等到了再說吧?！?br/>
    戴待凝著他線條堅毅的側(cè)臉，抿了抿唇：“嗯……”

    車內(nèi)的溫度過于宜人，她向來又容易在坐車時犯困，兩人之后沒再說話，她的眼皮便在安靜中不知不覺地沉重，等到醒來的時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天花板上精致的燈盞。

    腦袋昏沉得厲害，戴待揉了揉太陽穴，眨眨眼，待看清楚眼前后，霎時一愣。自己已經(jīng)不在車上，而是身處一個房間。房間里沒有開燈，窗簾遮得密密實實，光線幽暗，但房內(nèi)復(fù)古的布置，她一點都不陌生——段禹曾的房間，段禹曾在法國的房間。

    法國？！

    心中驚嚇，戴待猛地坐起來，當(dāng)即掀起被子，赤腳跳下床，一把拉開窗簾。

    淅淅瀝瀝的雨水打在玻璃上，窗戶外的路燈亮堂堂，映照出一個后花園，并非法國那片異國街景。

    戴待長吁一口氣，禁不住扯扯嘴角——險些以為回到法國了……

    青郁的綽綽樹影間，有道熟悉的背影若隱若現(xiàn)。確認(rèn)是段禹曾，她連忙下樓尋他。

    陌生的大宅子，裝潢風(fēng)格和剛剛的房間自成一系，只是樣式有些老舊，似乎多年未曾更新。地板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走起路來一點聲音都沒有，偌大的空間只開著冷色調(diào)的壁燈，顯得冷清無比。

    所幸宅子內(nèi)部的設(shè)計并不復(fù)雜，下樓后很快就找到通往后花園的門，門邊放著一把傘和一雙室外的鞋，倒像是特意為她準(zhǔn)備好的一般。

    后花園很大，栽種著大量常青的松柏，松柏下盛開著各種各樣五顏六色的花，被雨水沖刷得有些蔫吧。整個環(huán)境清幽靜謐，但也是因為這份清幽靜謐，亦讓人覺得略微詭異。戴待腳步匆匆，迅速沿著僅有的一條青石小道深入，不久就看見段禹曾的背影，在距離他三四米遠(yuǎn)處停下步子。

    他蹲在一片繁盛的花叢前認(rèn)真地拔著雜草，雖然套著透明的塑料雨衣，但因為他的體型高大，衣服和頭發(fā)依舊被打濕，并且看濕的程度，貌似已經(jīng)淋了很久的雨。

    或許是過于專注，他一點都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直到她把傘遮到他的頭頂上，他才轉(zhuǎn)回身：“醒了？”

    戴待拉了拉臉，坦誠自己的不高興：“會嚇出心臟病的，莫名其妙從一個陌生的房間里醒來。”

    “陌生嗎？”段禹曾笑著站起身，把傘往戴待推了回去。

    所指自然是那個布置熟悉的房間。

    “這里是哪？”戴待環(huán)顧四周一圈。松柏之外，圍墻豎得高高的，加之天色黑沉，什么都看不清楚，不過想來四周應(yīng)該是空曠的，沒有其他樓房遮擋。

    段禹曾默了一默，慢條斯理地脫掉手套，把目光投往某個方向：“我母親的家?！?br/>
    戴待應(yīng)聲一愣，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鮮花簇?fù)黹g立著一座簡陋的墓碑，墓碑上什么都沒有，沒有名字，沒有遺照，只刻著生卒年，以及最后段禹曾的署名。

    “對不起，沒有預(yù)先告訴你就把你拐來了。我只是擔(dān)心，如果預(yù)先告訴你，你可能更加不愿意跟著我來?！倍斡碓徛暯忉?，“在法國的時候就想帶你來了，回到榮城后一直沒有尋到機會。今天終于順利讓她見著你了?！?br/>
    戴待怔怔盯著墓碑，漸漸回味過來他的言外之意，不由握緊傘柄：“禹曾，我——”

    “今天是我母親的忌日。”段禹曾轉(zhuǎn)過身來，嘴角噙著抹淡淡的笑意。明明是笑，卻笑得異常寂寥，異常哀傷，看得戴待咽下話，靜靜地和他對視。

    從來沒有想過會在段禹曾的身上發(fā)現(xiàn)這樣的情緒，更是第一次，他同她提起他的家人。而他的寂寥和哀傷，說明了這多半是并不美好的回憶。正思忖著，便聽段禹曾語氣悵然：“我是個不孝子。好多年了。好多年沒有在她忌日的這一天，親自站在她的墓碑前，給她掃墓，為她獻花，陪她說話?！?br/>
    他沉湎地凝注著花瓣上晶瑩的水珠，“這里的每一種花，都是她的心頭好，都是她曾經(jīng)親手打理的。她就喜歡這些花花草草，活著的時候，大半的時間就花在這上面。不過，除了這些花草，她也沒有什么能夠打發(fā)時間的事情了……”

    說到最后一句話，他的聲音太輕，被掩蓋在淅瀝的雨聲里，戴待聽不分明，只看到他稍微偏了偏頭，往西南角的方向盯著，不知是盯著虛空，還是在隔空盯著遙遠(yuǎn)的某個事物。

    素來只有他安慰她的份，眼前的他，叫她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面對。她像過去他給她力量那般，伸出手握住他異常熱燙的手掌，陪著他靜默。

    段禹曾輕輕顫了顫指頭，忽然問：“戴待，你兌現(xiàn)不了你的承諾了，是嗎？”

    戴待心頭一磕，沒有回答。

    段禹曾背過身去，“從你回到榮城的那一天起，我就料到，會有這么一天?！鄙砸粶p笑著搖頭，“不，不對，或許該說，從我救回你的那一天，我就知道……”

    “他確實傷得你很深，然不可否認(rèn)，之所以會如此深，正是因為你愛他愛得深。其實我不希望你恨他，這代表著你有多恨他，就有多么難以忘記他。我十分清楚，那種當(dāng)初植入骨肉的親密，只有做到兩兩相忘的冷漠，才是真正的割舍……”

    “無數(shù)次的動搖，你身在局中辨別不清，我作為局外人看得分明，卻始終不忍心揭穿。可不忍心揭穿，何嘗不是抱著一分自私的僥幸心理……”段禹曾低聲喃喃，“事實還是證明，你不想要我能給你的未來……”

    “禹曾，不是的，不是不想要?！贝鞔Ａ苏０l(fā)酸的眼眶，垂下腦袋，“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騙你，我是真的有想過離開榮城，帶著小顧易和你一起回法國，好好地過平靜安穩(wěn)的生活?！?br/>
    “但是……但是……我太高估我自己了……”戴待絞著衣角，咬咬唇：“無論我多么想單純地恨他，只是恨他，卻依然不由自主地——”

    “不用說了?！倍斡碓纳ひ綦[忍著一絲沉痛：“不用說了……”他轉(zhuǎn)回頭，“感情的事從來都是勉強不得，也不是光靠努力就能爭取得來的。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把你綁在我身邊，那根風(fēng)箏線，其實早就沒有了。你是自由的，戴待?！?br/>
    他純黑的瞳仁似是被雨水蒙了霧氣般，戴待喉頭發(fā)哽，上前一步，抱住他，囁嚅著唇瓣：“禹曾，謝謝你……”

    “我說過，我不需要你的感謝。”段禹曾回抱住她，語氣里蘊著笑意：“今天該是我感謝你，感謝你陪我來這一趟。”隨即，他拍了拍她的肩頭，“走吧，我送你回去。”

    后花園和室內(nèi)相連接的門廊下多了一個年老的長者，想來大約是管家一類的人，不過因為他穿著舊時的長袍馬褂，令戴待不由自主聯(lián)想到秀才。

    他至始至終低著頭不說話，對段禹曾似乎異常地恭敬，兩人一走回，他便遞上來兩塊干毛巾。

    段禹曾自然而然地接過，將其中一塊給了戴待。

    戴待擦拭著臉上的少許水珠，眸光在段禹曾和老秀才之間徘徊，禁不住腦補出古時候的管家伺候少爺?shù)漠嬅?，隱約有些明白段禹曾與生俱來的矜貴氣質(zhì)從何而來。

    自然發(fā)現(xiàn)了戴待的打量，段禹曾指了指老秀才：“馮叔。一直陪著我媽的長輩。”

    戴待其實并沒有要刺探他隱私的意思，可他既然介紹了，還用了“長輩”，她忙不迭欠了欠身：“馮叔好?！?br/>
    馮叔像是沒聽見似的，對她的問候不做任何反應(yīng)。段禹曾似乎習(xí)以為常，不甚在意地一邊往樓梯走，一邊道：“你跟著馮叔先去吃點東西，我換身衣服就來。”

    他的聲音比方才聽起來略顯沙啞，戴待瞥一眼他濕了大半的衣服，關(guān)切地叮囑：“嗯，你快去，別給感冒了?！?br/>
    餐廳在客廳的最里面，馮叔在前面沉默地帶路，戴待不好意思和他搭話，隨意地四周張望著宅子里的布局，越看越像是民國時的風(fēng)格。

    尤其當(dāng)走進餐廳時，頂部是圓形的罩子倒扣下來，一列列五彩的琉璃假窗，雖說是在天主教堂就能見到的裝潢，但她總感覺貌似之前在哪里見過……

    馮叔拉動木椅的動靜打斷了她的思緒，戴待走過去，道了聲謝，剛坐下，墻上的一面鐘毫無征兆地蹦出來一只鳥，大聲地報時。

    零點整……？

    戴待怔了一怔，驚得立馬蹦跳而起。

    顧質(zhì)！顧質(zhì)！她只告訴顧質(zhì)自己有事晚點回去，結(jié)果到這個時候都沒有給他回音，他不得急死！

    “馮叔！電話！家里有電話嗎？！”戴待白著臉抓住馮叔的手。

    馮叔掃一眼她的手，表情并未有任何波動。

    聾啞人？

    戴待心下猜測，卻顧不及多想，當(dāng)即松開他的手，急急忙忙地往樓上跑，準(zhǔn)備回到她醒來的房間搜尋自己的手機。

    不想，推開門，一副極具視覺沖擊的男性裸體闖入眼簾。

    戴待完全呆住，一時忘記了反應(yīng)，倒是段禹曾先開口問：“怎么？出什么事了？”

    他的神色不尷不尬，問話時甚至不慌不忙地套著衣服。戴待連忙背過身去，舌頭禁不住打結(jié)：“我……我……我找我的手機，要打電話。”

    “噢，”段禹曾仍舊從容淡定，“稍等，我馬上穿好衣服?！?br/>
    “嗯……”戴待應(yīng)著，逃似的暫且走出房間，下意識地順手帶上門，隨即兀自背抵著墻，雙手掩住不用看都可以想象紅得幾欲滴血的臉。

    太窘了……

    正羞惱地腹誹，段禹曾的聲音乍然在身側(cè)響起：“好了?！?br/>
    戴待嚇了一跳，放下手抬頭，對上他深邃的眸子。不知道他是不是終于有些不好意思了，臉頰依稀透出疑似紅暈的顏色。

    “噢，好、好的?！贝鞔龑擂蔚貞?yīng)著，背貼著墻，閃進房間里，腦海中自發(fā)浮現(xiàn)出方才看到的畫面，禁不住蹙了蹙眉——好像……他的人魚線上除了那撮性感的肚臍毛，似乎還有什么東西？

    “站著干什么？不是說要找手機打電話嗎？”沙啞的聲音再度貼在她的后腦勺傳出，戴待再度驚嚇，下意識地后退一步,期期艾艾道：“嗯……找、找手機……”

    大抵是她的表情過于豐富，段禹曾勾唇笑了笑，只是未及他的笑完全展開，他驟然劇烈地咳嗽，咳得似乎心肝脾肺腎都要抖出來。

    “你還好嗎？”戴待面露擔(dān)憂地詢問，段禹曾擺擺手似乎想說話，話沒說出口，人倒是站得不太穩(wěn)，一手捂嘴，一手按上旁側(cè)的沙發(fā)。

    戴待急忙扶住他，恰好握住他的手掌，才發(fā)現(xiàn)他身上燙得像火球，“你發(fā)燒了？！”

    “嗯?！倍斡碓偹銖目人岳镎一刈约旱穆曇?，卻是不以為意道：“我自己吃過藥了，沒關(guān)系。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戴待拉住了他：“你這樣我哪里敢讓你送，不得出人命？你還是好好休息別出門了?！?br/>
    段禹曾笑笑：“我是醫(yī)生還是你是醫(yī)生？”

    “醫(yī)生還這樣糟蹋自己的身體？”戴待忿忿反駁，摸了摸他的額頭，蹙眉質(zhì)問：“你究竟在外面淋了多久的雨？”

    回答她的是段禹曾新一輪劇烈的咳嗽。

    戴待正準(zhǔn)備給他倒杯水，他的咳嗽驟然中斷，整個人卻是驟然朝她倒過來。猝不及防下，她踉蹌著身形險些摔到，所幸及時扶住沙發(fā)，才撐住了壓在她身上的段禹曾，而他熱燙的體溫更加清晰地傳遞過來。

    “禹曾！”戴待臉色微變，連忙高聲叫喚：“馮叔！”

    *

    段禹曾燒得有點厲害。因為他說他吃過藥，戴待不清楚他吃的是什么藥，是以不敢再給他吃，只讓馮叔先用酒精給他做物理降溫，打算過幾個小時再給他喂退燒藥。

    忙活完第一通，已經(jīng)是一個小時之后。段禹曾出了一身的汗，馮叔在給他換衣服，戴待趁著這個時候走到回廊上打電話。

    之前從包里掏出手機時，手機儼然沒電自動關(guān)機。偌大的宅子里竟是真像是與世隔絕，沒有電腦沒有電話，一切能與外界聯(lián)系的設(shè)備都沒有，更遑論充電器這種東西。

    段禹曾昏睡著，她也找不到他的手機。所幸她包里的充電寶還剩些電，勉強能夠撐一小段時間。

    一開機，無數(shù)的未接來電和短信提醒涌進來，戴待根本不敢看，膽戰(zhàn)心驚地?fù)芡欃|(zhì)的號碼。

    他顯然一直守著手機，才響了一下就被接起，嗓音緊繃的質(zhì)問立馬傳來：“你在哪里？”

    “我沒事，對不起，讓你擔(dān)心了。有點事耽擱了，然后手機沒電，來不及給你打電話?！?br/>
    “我問你在哪里？！”

    顧質(zhì)重復(fù)著問，音量拔高了好幾分，她的手一抖，差點將手機摔到地上，“我和段禹曾在一塊?！?br/>
    因為耳朵緊貼著聽筒，話落的同時，當(dāng)即感覺到那邊顧質(zhì)的氣息有變，她急忙搶在他開口前繼續(xù)道：“我是在和他談我們倆的事?！?br/>
    顧質(zhì)沉默了兩秒，問：“談妥了？”

    “嗯?！?br/>
    “談妥了就回來?！鳖欃|(zhì)語聲清冷而不容置否，“在哪里，我去接你？”

    他應(yīng)該是去她和苗條的公寓找過她，知道她不在那里，否則不會一直問她在哪里?？墒牵约憾疾惶宄约含F(xiàn)在在哪里。望著窗外漆黑的夜、急驟的雨和微弱的路燈，戴待抿抿唇：“等天亮了雨停了我就回?！?br/>
    “戴等等?！彼麊玖怂痪?，沒再說其他話，但口吻蘊著惱怒，飽含的意思不言而喻。

    “不是只有我和他兩個人，你放心。他淋了雨，發(fā)著燒，等他稍微好點我就走?！备杏X顧質(zhì)又要說話，戴待輕嘆一口氣，“阿質(zhì)，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說了，我已經(jīng)和他談好了?！?br/>
    剛說完，手機就發(fā)出快要沒電的提醒，戴待輕輕蹙起眉頭：“我的手機快沒電了?！?br/>
    “你說的，天亮了就回?！鳖欃|(zhì)依舊不悅，但顯然已經(jīng)妥協(xié)，語氣有點孩子氣，戴待禁不住翹了翹唇角：“是，天亮就回。不過你不能揪我的字眼，總不能一露魚肚白就要我出現(xiàn)在你面前吧？”

    顧質(zhì)沒有反駁，沉聲道：“我等你回去一起送小顧易去康復(fù)中心上課?！?br/>
    “好。”

    等到她的應(yīng)承，顧質(zhì)掐斷電話，看著外面的月朗星稀，神色沉凝，身后在這時傳來王牌的聲音：“怎樣？人沒事吧？我就說不會有事，哪里動不動就遭人綁架，你也太杞人憂天了。”

    “還有，上一次是因為已經(jīng)確定戴待出事，所以才能啟動局里的定位系統(tǒng)。這是有條件的，不是沒事給你鬧著玩的，要追蹤，你不如自己給她的手機里安裝跟蹤器不就好了?！?br/>
    聽著王牌的話還沒有要說完的意思，項陽立馬扯開話題阻止：“好了大牌兒，辛苦你來這趟，夜深了，就不要回去了，走，上我樓上睡去！”

    王牌打了個呵欠，疲倦從沙發(fā)上坐起：“不用了，我還是回自己家。”

    顧質(zhì)轉(zhuǎn)回頭問：“現(xiàn)在附近哪些地方在下雨？”

    項陽愣怔地和王牌對視一眼：“怎么了？”

    *

    房間里，馮叔已經(jīng)給段禹曾換好衣服。

    不知是段禹曾自己吃的藥終于發(fā)揮藥效，還是酒精降溫起了效果，他的臉色好看了不少。見馮叔守在床邊，戴待干脆下樓，打算給段禹曾煮點粥。

    廚房就在餐廳的隔壁，大得驚人，雖然收拾得十分干凈，不過炊具都是老款式，而且看起來貌似很久沒有人開火，慶幸的是有煤氣，而不是原始的灶火，否則她真的要吐血了。

    廚房內(nèi)部單獨隔出一個內(nèi)間專門存放食材，冰箱里新鮮的瓜果蔬菜都有，戴待挑了胡蘿卜和生姜，卻找不到米放在哪里，四處翻看了半天，終于將視線落在了角落里碩大的陶瓷桶上。

    走過去掀開蓋，果然看到桶底剩著些白花花的大米，戴待不禁有些無語。

    其實進來的第一眼她就發(fā)現(xiàn)它了，本還奇怪著干嘛在廚房里放個裝飾用的瓷器，現(xiàn)在看來，不是裝飾品，而是米桶。也對，如果說整座宅子傳承的就是民國的設(shè)計，那么用陶瓷桶裝米便不違和了。

    既然能夠住在這里，段禹曾的母親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女人？

    好奇心被十足地吊了起來，戴待一邊想著或許等段禹曾醒來能探探口風(fēng)，一邊準(zhǔn)備將陶瓷桶里的米袋扯出來，橫刺里一只手從身后伸出來阻止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