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那輛奧迪車，從下午四點鐘開始，便一直停在醫(yī)院大門對面的路邊。當(dāng)時湯山并沒怎么在意，以為那只不過是哪個病人的私家車。

    后來，湯山與方塘上了出租車，奧迪車同時啟動，不緊不慢地跟在出租車后面，湯山還是沒怎么在意。以為這只不過是個巧合。

    直到走過好幾條街，湯山從后視鏡里看到，奧迪車還是不緊不慢地在后面跟著，他才開始有點惶惶不安。越想越覺得一切都不是偶然，車?yán)锏膬蓚€人，似乎是專門沖他而來的。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湯山直起身子對司機說：

    “師傅，在這里轉(zhuǎn)個彎。后面好像有輛車跟著我們。”

    沒想到司機是個馬大哈，笑點也低，竟因湯山這句話，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不但不聽勸告轉(zhuǎn)彎，還粗聲粗氣地說：

    “我靠，這是條大路，每天走過的車千千萬萬，憑什么說人家跟蹤你？”

    湯山見司機出口便不在同一根弦上，無法溝通，只好作罷。心想這個草包靠不住，還是自己見機行事吧。

    方塘自上車后，一直靠在湯山肩頭，半閉著眼睛似睡非睡。此刻略睜雙眼，在湯山耳邊細(xì)聲細(xì)氣地說：

    “我也看到那輛奧迪車了。好像從醫(yī)院開始，就在我們后面。”

    不料司機性情粗魯，耳朵卻無比靈敏，一邊開車，一邊還能將方塘的細(xì)語聽個一清二楚。

    聽到了又藏不住話，不插嘴不行，他又前仰后合地笑了一回，說：

    “我靠，你們小兩口，是不是好萊塢爛片看多了？見到街頭每輛車上都藏著特工？那你們覺得，對方是FBI呢還是CIA？”

    湯山見這人是個碎嘴子，還喜歡冒充高大上，開口閉口便是英文字母，心里便油然而生一陣鄙視，不搭理他，只在方塘的手背拍了拍，以示讓她放心。

    不一會，奧迪越實線超車，又在前方五米處，車頭一拐，硬生生將出租車逼停了。

    司機掛好空檔，拉上手剎，先是對著前面的車低聲罵了句什么，又轉(zhuǎn)過頭粗暴地問道：

    “我靠，你們兩個是不是真的干了什么虧心事？”

    湯山氣不打一處來：

    “虧你妹，你眼瞎啊，前面車上才是壞人。”

    他今天諸事不順，遇到的人又全都四六不著調(diào)，出口便難免粗魯無禮。

    可司機卻被他罵得愣在當(dāng)場，良久才回過神，冒充牛逼哄哄，不倫不類地對湯山說：

    “要不要叫幾個兄弟來幫忙？”

    湯山尚未答話，奧迪車上下來的兩個人，已奔到出租車旁邊，又因為車窗沒關(guān)，對方便聽到了司機的吹牛之語，一個家伙朝司機位的車門踹了一腳，吼道：

    “叫你妹，開門?！?br/>
    司機一下就慫了，想都不想便摁下了開門鍵。

    湯山不知對方來路，沒想好對策，一開始不愿下車，打算賴在出租車上，他們再怎么囂張，總不至于在大庭廣眾之下，把車砸了吧？

    但對方那個年輕一點的紅毛，見湯山不言不動，伸手便去拽方塘。她剛打完胎，身體虛弱，經(jīng)不起折騰，湯山無奈之下，只好一手擋住紅毛，一手扶著方塘下車。

    湯山的第一感覺是，這兩人有點面熟，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見過。起初以為是便衣警察，再一想不對，警察不開奧迪，更不會打扮如此怪模怪樣。

    何況警察要辦案，光明正大地抓他就行，沒必要這么鬼鬼祟祟跟一路。

    湯山下車后再一次仔細(xì)打量對方。年紀(jì)大一點的三十出頭，個子跟湯山差不多，而且身上肥肉較多，看起來比湯山更壯一些。

    頭發(fā)形狀遠(yuǎn)看像板寸，實際上四周刮得精光，只留腦中間一撮，修成個刀刃樣子向天上沖，就像頂了一把李逵砍人的斧頭。

    另一個紅毛年紀(jì)二十出頭，身高一米六五左右，瘦得像個吸毒犯，體重估計不到一百斤。此人一頭長長的紅頭發(fā)非常顯眼，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像個外星生物。

    最近幾年街上染紅毛的痞子較多，差不多成了時尚，因此一開始湯山便覺得這位瘦紅毛比較面熟。當(dāng)然了，也許是真在哪里見過，而湯山?jīng)]記住他的臉。

    總而言之，這是兩個街頭流氓。奧迪車可能是他們租來充門面的。即便是他們自己的，充其量也就是兩人家里稍微有點錢的流氓。

    既然都是流氓，湯山反而不怕了。

    他心想，你們是流氓，我也是流氓。我還是個殺過豬的流氓呢，怕個鳥？想當(dāng)初我渾身插刀在鄉(xiāng)下橫行的時候，你們兩個草包還不知在哪里吃奶呢。

    于是湯山先把方塘拉到一邊，橫眉瞪眼地問道：

    “你們混哪兒的？找我干什么？”

    前半句是黑幫片里的俗套臺詞，明眼人一看就是虛張聲勢。這也說明，湯山的流氓身份，裝扮得有點不合格。

    他以為對方會接話，從而像電影里一樣，來一場唇槍舌戰(zhàn)。

    沒想到對方根本不接茬，高個子沒動，紅毛走到湯山面前，冷不防照他肚子猛踹一腳。

    湯山硬挨了一下，“蹬、蹬、蹬”后退許多步，還是沒站穩(wěn)，一屁股坐在墻角。肚子痛得冷汗直流。

    此地剛好在主街轉(zhuǎn)角的一條小巷子里，路口又恰好有輛奧迪和的士擋住，所以街上走過的人，居然沒人發(fā)現(xiàn)巷子里正在斗毆。

    曾經(jīng)囂張的士司機見湯山挨打，張張嘴似乎想插言，高個子擋住他，惡聲惡氣地說：

    “我們認(rèn)識，找他談點私事。你走你的?！?br/>
    司機見語言不善，只得悻悻地走了。連湯山的車錢都沒收。

    湯山捂住肚子，雖沒叫出聲，氣勢卻頓減，掙扎了幾下仍未站起身。方塘走過來扶起他，橫眉瞪眼向?qū)Ψ搅R道：

    “仆街，衰仔，王八蛋，還有沒有天理了？一上來就動手打人？”

    她雖沒在廣東生活過，語言里卻也帶有其母的特色，大概是遺傳在起作用。平?？床怀鰜?，一到關(guān)鍵時候便自然而然地隨心而發(fā)。

    紅頭發(fā)小個子見方塘膽敢罵他，身子略轉(zhuǎn)，居然一巴掌朝她臉上扇了過去。

    湯山心下大怒，一手護住方塘，另一手朝這家伙抓去。沒想這一抓，卻將紅頭發(fā)小個子的手腕抓個正著，使勁一掰，將其整個身子都扭了過來。

    紅毛立即痛得齜牙咧嘴。

    此人雖則染了一頭怪里怪氣的紅頭發(fā)，卻是臉色蒼白，手如麻桿，又比湯山整整矮了半個頭。兩相比較，實力上便有了巨大的差距。

    湯山雖沒練過武，卻是殺過豬的，有幾年時間，幾乎每天都要緊抓兩條豬的后腿超過半小時，不知不覺中，兩手一握之力，堪比鐵鉗子。

    紅頭發(fā)除了比較囂張，出手毫無顧忌之外，雙手卻遠(yuǎn)不如豬腿那么粗，速度和力量，也無法跟待宰的肥豬比肩。所以，他怎么能敵得住湯山這一抓？

    于是，湯山一招之間便占了上風(fēng)。紅頭發(fā)掙扎了一下，竟然無法掙動分毫，怪叫一聲。一頭紅發(fā)亂擺，抬腳亂踢。像只憤怒的公雞。

    湯山側(cè)身將紅毛頂在墻壁。本想趁機以膝蓋猛頂對方腰腹間，報剛才冷不防被蹬之仇。忽然心念電轉(zhuǎn)，覺得這兩人不像是一般的小流氓。

    楓林鎮(zhèn)不是個富裕之地，沒哪個小流氓能開車招搖。而此人出口如此囂張，上來就動手，弄不好真是個有錢的流氓。

    能開奧迪的流氓，要么是官二代，要么是富二代。這兩種人，湯山都惹不起。

    所以，他把那一膝生生忍住了。手上卻加了把勁，紅頭發(fā)哪里受得了這個？立即鬼哭狼嚎起來：

    “我靠，你竟敢抓我，知不知道我爸是誰？”

    湯山一聽，心下明白此人很可能是個官二代，社會上只有這種人動不動就以老爸的官位和名頭壓人。

    湯山還知道，這家伙看起來形象前衛(wèi)，實則是個十足的草包，街頭打架都能搬老爸，以后注定是個坑爹貨。

    那邊的士司機離開后，年長高個子一見紅頭發(fā)受制，便向湯山?jīng)_過來，冷不防又是一腳踹出。

    但這回湯山有了準(zhǔn)備，身子猛然后退，手上也不松勁，將紅頭發(fā)一勾一帶，恰好替自己擋了這一腳。

    于是，高個子一腳踹在自己同伴的屁股上。紅頭發(fā)冤氣沖天，轉(zhuǎn)頭吼道：

    “我靠，你他媽的怎么踹我？”

    高個子見場面難以拆解，忽然從腰間掏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在空中揮了幾下，對湯山恨聲道：

    “拖卵，放了他，否則我一刀捅死你和你的妞?！?br/>
    說的不是本地口音，聽那句怪里怪氣的粗話，似乎來自省城。

    湯山估計了一下形勢，依高個子的壯實程度，即便徒手，自己都難以對付，何況他手上有刀；再加上一旦陷入混戰(zhàn)，紅頭發(fā)在旁邊瞅冷子打黑拳，湯山很可能堅持不了十秒鐘就得倒下。

    最后，湯山還有個弱不禁風(fēng)的方塘需要照顧。無論如何，這一戰(zhàn)無法打下去。

    于是，湯山心不甘情不愿地松開了紅頭發(fā)。

    那小子一自由，便又張牙舞爪起來。手腳毫無章法地同時朝湯山打出。

    湯山早知道此人不會善罷干休，松開之后也嚴(yán)陣以待，雙手半握，一上一下，準(zhǔn)備故伎重施，一手抓其手腕，一手抓其腳踝。

    若是迫不得已，湯山打算將此人砸在墻根下，先讓他失去戰(zhàn)斗力再說。

    但紅頭發(fā)的手腳沿未近湯山之身，便被高個子拉住了。

    高個子一手將紅頭發(fā)擋住，另一手以刀指著湯山的鼻尖，惡狠狠地說：

    “告訴我，那晚在賭場上，你是怎么出老千的?！?br/>
    湯山這才想起來，那晚在賭場上見過這兩人。

    怪不得一開始便覺得面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