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數(shù)次交流雞同鴨講,徹底宣告失敗后,蒼鶴終于發(fā)現(xiàn),五歲的季小魔頭思考回路似乎有些不同于常人。
此時蒼鶴正拎著一張宣紙,上頭寫的滿滿當(dāng)當(dāng),內(nèi)容讓蒼鶴十分的頭疼。
蒼鶴完全不知道季小魔頭覺得他無所不能這個錯誤的認(rèn)知是從哪兒來的。
現(xiàn)任魔教教主醉心于武學(xué),欲以武窺道求長生,平日除了處理少量教務(wù),也就看看季舒耀和季舒輝兩個兒子,連琴棋書畫四大堂主都難以見教主一面,更枉論季舒玄這個常年居住在偏僻居所毫無存在感的小豆丁。
童年凄慘長期遭受精神雙重虐待的季小魔頭居然還對于不聞不問的父親有如此高的期望值,這倒讓蒼鶴有些出乎意料。
不過轉(zhuǎn)念一想,一個五歲的孩童正是渴望長輩親近的年紀(jì),娘親早逝,雖然被兄弟欺壓,但父親從未直接插手此事。也許季小魔頭還懷揣著“爹爹只是不知道真相,如果知道了一定會為我做主”這樣既可愛又心酸的天真想法。
蒼鶴心里為魔教教主悲慘的童年長吁短嘆了一番,善心大發(fā),提筆仔仔細(xì)細(xì)認(rèn)認(rèn)真真和風(fēng)細(xì)雨的安撫了一番小魔頭,最后遺憾的表示他做不到。
下一次醒來,宣紙上的內(nèi)容變成了這樣:
蒼鶴不忍心向五歲的孩子灌輸死亡這樣殘酷的概念,于是耐著性子安撫。
季小魔頭迅速回復(fù)。
蒼鶴:……
臭小鬼,知道你娘不在了還向我要?
第二天季舒玄醒來第一件事,便是跳下床打開柜子看放在最上頭的宣紙。待看清上面一片空白,他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眼底滿是慌亂。他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半晌,面色越來越沉,墨黑的眼眸死死的盯著空白一片的宣紙,最后緩緩地,一下一下將它撕成碎片。
蒼鶴醒來后,被柜子里宣紙的厚度嚇了一跳。
整整十張,其中有九張的字寫到一半就被不知從哪兒來的水漬暈染的亂七八糟,唯有最后一張把話寫完整了。
蒼鶴仿佛看到了季小魔頭一邊哭一邊寫前九張紙的樣子,心中某個地方猛地一酸,難受的很。
他有些后悔上一次什么都沒寫,跟一個五歲的孩子置什么氣,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于是蒼鶴在宣紙上仔仔細(xì)細(xì)的畫了一只展翅掠過飛檐與重重院墻的仙鶴。
那仙鶴頭頂鮮紅,通身雪白,只有脖頸和尾部飛羽是沉凝的墨黑。
蒼鶴嘴角抖了抖,艱難的寫下一個“精”字,提筆繼續(xù)
第二日,白齊發(fā)現(xiàn)季三少爺與前幾日大有不同,眼底的陰霾一掃而空,整個人都透露出幾分雀躍來。
白齊笑道:“三少爺,可是有什么好事?”
季舒玄笑容一收,煞有介事道:“先生前些日子說精怪大多狡詐陰險,我想了幾日,覺得先生說的不對?!?br/>
季舒玄對精怪軼聞出乎尋常的熱情這幾日白齊已經(jīng)領(lǐng)略了不少,他配合的問道:“哦,三少爺可有什么見解?”
“精怪分好壞。若是壞的,那惡毒陰險自不必說。但若是好的,則心思單純,好騙的很?!?br/>
白齊笑問:“那三少爺以后是想遇到好的精怪還是壞的精怪?”
“不拘好壞,只要他對我好,我自會對他好?!?br/>
“為何三少爺只想遇到精怪,而不想見一見神仙呢?”
季舒玄想了想,皺眉道:“就算是法力無邊的仙人,若對我不好,要之何用?”
白齊挑眉,細(xì)細(xì)觀察了一番季舒玄的眉眼,心下嘆了一聲。
他翻了一頁書卷,笑道:“言歸正傳,三少爺,聽我繼續(xù)授課罷?!?br/>
日子一天天過去,這副身體到底還是季舒玄掌控的時間更多,蒼鶴每隔個幾日醒來一次,發(fā)現(xiàn)要讀的內(nèi)容越來越多,大部分雞毛蒜皮,從送飯的仆人衣服多了個補(bǔ)丁到早上一只雀鳥在樹梢叫了一個時辰,絮絮叨叨,應(yīng)有盡有。
季小魔頭在他心里徹底淪為一個話癆,還是一個嚴(yán)重缺愛安全感幾乎沒有的悲情小話嘮,以前靠著給季舒輝添堵彰顯存在感,現(xiàn)在轉(zhuǎn)移了目標(biāo),開始對蒼鶴進(jìn)行全方位的精神騷擾。
第二天,蒼鶴握著被水漬糊的一塌糊涂的宣紙,看著滿宣紙的“阿鶴你不要走”,看著鏡子里腫得像核桃眼睛,覺得異常心累。
他萬萬沒想到,在季大魔頭還是季小魔頭的時候,竟然是一個敏感!纖細(xì)!脆弱!如水一般的!小哭包!
在經(jīng)歷了三個月的磨合之后,蒼鶴似乎掌握了和哭包魔頭相處的正確姿勢。
他如今終于能哄得小魔頭不哭了,一股自豪感從心底油然而生。
但轉(zhuǎn)念一想,重臨第二世至今除了哄孩子什么都沒干,頓時又覺得心酸無比。
那季小魔頭雖然愛哭了點(diǎn),但人還是很機(jī)靈的,蒼鶴從每次的交流中都能感受到,這小鬼在不動聲色的套他的身世,對于他來自何方會不會走異常執(zhí)著。
于提筆蒼鶴編了一個故事。
——寫到此處,蒼鶴嘴角抽了一抽。
——蒼鶴忽然覺得這個故事有點(diǎn)熟悉。
——蒼鶴寫下了“周蒼鶴”三個字,又覺得有些不妥,便把這名字劃掉,想了想將宣紙揉成一團(tuán)扔了,重新拿了一張繼續(xù)寫,卻沒再寫那個名字。
下一次醒來蒼鶴拿毛巾冰敷核桃一樣的眼睛,嘴角抽搐的看著再次糊的一塌糊涂的宣紙。
這一次醒來,蒼鶴眼睛腫的連睜都睜不開了。
蒼鶴瞬間受到了良心鋪天蓋地的譴責(zé),他沉重的覺得自己要活不下去了。
欺騙一個心地純良的五歲小豆丁,還想利用孩子來探明真相,簡直喪心病狂!——蒼鶴絕望的想著。
第二日清晨,心地純良的季小魔頭一邊反復(fù)看著那副仙鶴的畫,一邊拿著辣椒往眼睛上抹。等時辰到了,他把那副畫疊成巴掌大小,鉆進(jìn)床底,小心翼翼的挪開最里面的一塊青磚,露出一個一尺深淺的小坑,里面亂七八糟堆著各種動物的木雕。
他將那副疊好的畫仔仔細(xì)細(xì)的放進(jìn)去,再隨手撈起坑里的兔子木雕壓在紙上,隨后放回青磚,爬了出來。
再三檢查,確保萬無一失后,季舒玄拿著書出了門。
白齊在書房等來了季舒玄,見他眼睛又紅又腫,嘆一口氣,放下書卷。
“前幾日三公子說是思念娘親,忍不住痛哭幾場。怎的如今三公子還是這副摸樣?再編借口,我可是不信的。”
季舒玄低頭認(rèn)錯,末了眼圈一紅,甕聲甕氣道:“我想習(xí)武,大哥武功已有小成,連二哥也甩得一手好鞭法。而我……想到無人愿意教我,心中難受?!?br/>
白齊皺眉,心知這三公子不受重視,在教中仿佛透明人一般,能習(xí)字已是大公子發(fā)了善心,為這件事大公子的生母還鬧了一場。若想習(xí)武……
大公子就算是想做好人,也決計不會做到這份上。
至于眼中只有長生的教主,恐怕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罷。
季舒玄淚眼朦朧的看著白齊:“白先生會武么?”
白齊垂下眼,片刻后無聲的笑了笑,抬頭溫和的看著季舒玄:“我只是普通教眾,會的也只是些粗淺功夫罷了?!?br/>
季舒玄眼睛一亮:“白先生可愿意教我。”
白齊搖搖頭:“不敢耽誤三公子?!?br/>
季舒玄可憐兮兮的看著白齊,見對方微笑不語,始終卻不為所動,心下遺憾。
果然這世上也只有那只又呆又傻又容易騙的鶴精愿意對他好。
季舒玄換上了一副略有些委屈的表情,聲音軟糯:“那白先生知道當(dāng)今武林的趣事么?給我講講吧?!?br/>
白齊也愿意和三公子結(jié)一個善緣,遂道:“三公子想聽什么?”
季舒玄眨巴眨巴眼睛:“他們都說什么正道總和我圣教作對,我聽說正道首領(lǐng)便叫做勞什子武林盟,白先生講講武林盟的事吧?!?br/>
“江湖正道?”白齊微愣,沉默了片刻,道:“那我便給三公子講講武林盟的事罷。”
“這武林盟如今的盟主姓周,名瑜辰,有兩子一女。武林盟是諸多門派的聯(lián)盟,算不上一方門派,但周盟主手下卻也有自己的人手……”
當(dāng)夜回房,季舒玄將白日里從白齊那兒聽到的武林盟的事仔仔細(xì)細(xì)記錄下來,就著昏黃的燈光,一遍一遍的看著。
片刻后,他鉆到床底挪開青磚,從坑里拿出了一張被揉成一團(tuán)的宣紙。
他將宣紙攤開抹平,和自己方才的記錄并排攤上桌子,目光定定的落于皺巴巴的紙面被劃去的三個字上,無聲默念了幾遍。
季舒玄想,終有一日,他要去那武林盟看上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