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庭苑內(nèi)
萬籟俱靜,夜色籠罩著一排排暗下來的屋子。
有暈黃的光亮從一座屋子內(nèi),借過紙窗灑了出來。
淡淡月光爬上老楊樹樹梢,借著樹枝延伸的趨勢,窺探那屋子內(nèi)的人兒。
“吱呀”一聲,那門開了,一個散著烏發(fā)的小丫頭披了外裳,捧了一個面盆步伐匆匆邁過門檻,出得屋子來。
有“嘩嘩”水流的聲音在夜里響起。
屋子里,炕上橫鋪的被子里還緊緊裹著一個小丫頭,額上有汗滑過滾燙發(fā)紅的雙頰,入了衣襟。小丫頭眉梢微皺,杏眸微張,檀口微張;正是半虛半實之間,半昏半醒之間。
……
顧莘只覺有稍稍痛意卻右臂及掌心處傳來,不深,可在這昏昏沉沉之間,到顯得清晰得很。
似有一根針,慢慢在皮肉表層磨著,讓你發(fā)癢,待得那感覺不夠深切后,便試探著稍稍入了一點點針頭,有了若有若無的時候痛感之后,又慢慢地鉆進(jìn)一點距離,讓你意識到這痛感的存在……一點一點地磨著,不知道什么時候那針頭一鉆而入,讓你忍受到最深切的痛意……
先癢后痛,這傷口是個什么情況
顧莘想抬起右手至眼前查探一下,奈何有心無力。
隱隱有嘩啦啦的水聲傳來,是白蕖外出給自己打水了啊。
這是她是第二次照顧自己了吧。年紀(jì)還那么好,白天要練劍,晚上還被自己擾了睡覺,不得己半夜起了床……
明明自己多活了那么些年,到恍如白長了一般。
她想著,一股酸澀的愧疚,一股被照顧的暖意自胸腔涌動,不覺觸了淚腺,有一滴晶瑩的珠子凝于眼末,滾了下來。
半開半合的眸子透過那未褪的水光,越過那開了的屋門,往院子外看去。
看不了那棵高大槐梧的楊樹的全面貌,只有一片連著一片微微拂動的葉子跳入眼簾,白日里的綠意在這月色下,或者只是在眼前人的眼里逐漸淡去,只余了一層層朦朧的光暈,柔和似水,沁得人的心也發(fā)軟了來。
就像是褪了龜縮的外殼,伸展出柔軟的肉身來,緊緊貼著有人群來往的大地。
顧莘受了龜縮一隅,暗自冰涼的苦,想貼近一方溫暖,于是極力伸展自我,去觸及一隅之外的陽光,卻還不知有的光能暖得人心慰藉,有的光卻燙得心口收縮起來。
她感動于一方的熱情,卻還沒能看到熱情底下也能掩著虛情假意……
……
有輕輕悄悄的腳步聲自寂夜中愈近了來。
“吱呀”一聲,門又合攏上了。
白蕖雙手捧了面盆近得床前來。
她擰了布巾,細(xì)細(xì)為顧莘擦起了汗來,邊輕聲道:“今晚這熱發(fā)得急,這么晚也不能擾了別
人的睡眠,只能苦了自己熬過今晚。要是明早這熱不能散了去,便得請了先生來給了寫了方子熬藥?!?br/>
見顧莘還是皺得眉頭不散,便問道:“還是難受嗎”
顧莘輕搖了搖頭,輕道:“右手那傷口痛,雖不很深切,也總覺不妥?!?br/>
說著又想抬起那手來,白蕖忙幫著扶了她的手起來。
借著昏暗的燈光,見得右掌上那一道道口子并未愈合,那血色看著卻比往日更要來得深切;不知是不是燈光造成的角度問題,傷口看著微微腫脹,也不知是內(nèi)里深了,還是外里凸出了……
再挽起袖口,右臂上的傷口,也帶來了相似的視覺效應(yīng)……
“咦……”
二人對視一眼,對方都是微皺著眉。
顧莘先嘆了口氣,對白蕖道:“我也覺好多了,都先睡了吧,明日再說。”
白蕖一聽,方覺困覺一波波襲來,便先將道:“那你要是再覺難受便喊了我起來”看得顧莘頷了首,方轉(zhuǎn)身上了自己炕上,不多時,便沉沉睡了過去。
顧莘聽著那輕微的呼嚕聲,便知她是困得很了,微微一笑。那痛意還在持續(xù)著,顧莘在寂夜里一邊神智昏昏沉沉,一邊又清醒地感覺著磨人的痛覺,也不知過了多久,方徹底入了睡夢中。
……
有一束束亮光自一處射了過來。
顧莘循了那光影,一步步朝前走去。
光影中,有一道高大頎長的身影漸漸在面前清晰了起來。
待看清了,才發(fā)現(xiàn)只是一道背影。
顧莘張口欲叫,卻不知道該叫什么,也什么都叫不出來。
亮光下,那道玄色的背影顯得越加清晰。
顧莘跟著那背影慢慢朝前走著。
視野愈加開闊了起來,一座座修葺整齊的墓碑映入眼簾。
那身影在一座幕碑前停下,微俯著身子,久久地停佇著。
有沉厚的孤凄之感襲來。
如同失了侶的哀鴻,苦苦扼著喉嚨,不嘶鳴,卻比嘶鳴更讓人心凄凄然。
顧莘只覺得一股被深深埋藏的痛感要沖涌而出。
她欲觸摸那背影,卻是直接從那背影穿了過去。
未及她反應(yīng)過來,目光到被墓碑上貼著的照片上那張秀麗的笑臉凝住。
好熟悉……她想著,將目光投到邊上那幾行字去。
……京都顧家第三代大房長女顧莘……
京都顧家第三代大房長女顧莘!
顧莘瞳孔一縮。
呆呆立著。
突然,她霍得轉(zhuǎn)身頭來,剛才那身影已經(jīng)消失。
再回過頭,墓碑已消失了。
她往四周望去,天地間已是蒼茫一片。
一陣巨大的空洞向她襲了過去。
……
她夢到自己前世的事了。
她夢到自己逝后的墓碑了。
還有那道身影……
一陣陣心悸涌了過來,伴著一波波疼痛,和黏糊糊的膩感……
顧莘喘著氣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亮光。
光線漸漸清晰了起來,映入瞳孔的是一張帶著老態(tài)的臉。
張嬤嬤!
顧莘心內(nèi)驚呼,忙要坐起。
張嬤嬤便搭了手扶她坐起。
不自覺用右掌撐了炕板,又拉扯了右臂那道口子,顧莘頓時抽痛得驚呼,一下子松了撐起的手臂,又仰躺了下去。
張嬤嬤頓時黑了臉,只得使了力扶她腰坐起。
顧莘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頓時覺得脖頸間一片黏膩,她下意識地拿手指抹了一下,一看,竟有些黑呼呼的。
這是……污……污垢?
污垢!
顧莘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轉(zhuǎn)瞬間脖頸便紅了一片,腦袋都縮成了一團(tuán)。
“不是污垢。”張嬤嬤的聲音清晰得響了起來。
“啊?”顧莘頓時抬頭,瞪大了眼睛。
“我說這不是污垢。”張嬤嬤雖面無表情,可聲音卻無疑泄了一絲她的好心情。
“你之前受了一段時間的苦,正好借這次清出了那些不好的東西。本以為沒那么快的,倒算是因禍得福了。以后也能越長越好些?!?br/>
排出來的?
越長越好些?那現(xiàn)在自己是歪著長
顧莘想起平時看到的那清清秀秀的小丫頭臉,皮膚也是干干凈凈的,簡直無法相信那是內(nèi)含污物的長歪的節(jié)奏?
“小丫頭的時候不注意攝入的,大姑娘時顯出的就很難是那般光彩了。”似是看出顧莘心內(nèi)嘀咕的,張嬤嬤又補(bǔ)了這么一句。
顧莘頓時抬起頭,朝她討好地笑了笑。
轉(zhuǎn)眼間看到張嬤嬤手中拿著布巾,旁邊擱著裝了水的面盆,腦海里閃過自子光著上身扭扭捏捏讓白蕖擦拭身子的情景,再看看她那面無表情的臉,再想想自己烏溜溜的一身……
這是,要也來一次的架勢?
這次第,怎一個難為情了得!實是難以生生受之。
這可怎么拒絕?!
張嬤嬤看著顧莘的眼珠子這里瞟瞟,那里瞟瞟,滴溜溜轉(zhuǎn)著,還一副難為情的扭捏樣子,再看看自己手中剛沾濕再擰了半干的布巾,一道光自腦海中閃過,神色頓時連連變幻。
她強(qiáng)行抑住嘴角抽搐的沖動,扯扯唇“再過得個把時辰,就得把這身皮清洗干凈。”
眼尖地看到對方身子微顫了一下。
她咬著牙,吐出一字:“你?!?br/>
“哦?!边€是呆呆的樣子。
“哦。……哦哦。”頓時清醒了過來。
顧莘看著張嬤嬤發(fā)黑的臉,暗暗吐出好幾口氣。
又討好地笑了幾笑。
張嬤嬤:“……”這小丫頭片子,這是我說過伶俐的嗎?
暗暗在心里將兩張臉置一起比了比,頓覺自己外焦里嫩的。(你不正是外焦里嫩了么?)
她清聲咳了咳。
顧莘立時收回了笑。
這樣靜了過來,顧莘頓時又感到了疼痛,比昨晚要深刻些。
她攤開右掌心,入目竟是一片發(fā)紅的腫脹,顯得很是猙獰。
傷口怎么會發(fā)展成這種模樣?
她皺起了眉頭。
張嬤嬤不知想起了什么,面色也肅了起來,道:“這傷口抹了我給的藥,本不該是這樣,你會不會碰到了什么引起感染發(fā)炎的東西?”
顧莘頓了頓,實在疑慮,只好搖了搖頭。
張嬤嬤嘆了口氣道:“日后對待傷未愈的傷口,可要細(xì)致些,切莫像這樣這次發(fā)展到這個樣子才重視起來。”說著,她又自己搖了搖頭道:“也不對,女孩子能少受傷便少些許受傷,一個小口子也要好好重視。”
“呃……”要能不受傷,還練這個干什么呢?
顧莘心中不以為然,但看著張嬤嬤那嚴(yán)肅的樣子,還是點了點頭。
張嬤嬤又道:“這傷口雖是加深,但畢竟還是皮外傷,能夠養(yǎng)好,只是要多費一段時間了。倒是礙著之后的練習(xí)了……”
“不礙事,不礙事。"還沒等張嬤嬤說完,顧莘便接過話道:“上了藥,包上一層紗布,還是能繼續(xù)使了暗器的?!?br/>
張嬤嬤還想說些什么,但見顧莘堅持的樣子,暗暗嘆了口氣,不吭聲了。
這孩子……
便暫時觀望著吧。
……
移過個把時辰,便是睌間了。
顧莘浸入了溫?zé)岬乃?,頓時舒爽地嘆了口氣出來。
她撩了水,看著那水漸漸變污,只覺清爽地那毛孔都張開了來。
換過了兩趟水,她方慢慢泡了起來。
半睡半醒之間,她只聽得外間“呯”的一聲,一個激淋,頓時清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