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楚腦中一片混亂。

    他隱約記得自己毒發(fā),堅持到秦軒將欺霜堂中眾人殺死后終于忍不住,幾乎暈厥過去，而那之后……他的腦中依稀還有破碎的印象。

    身上忽然一重，那是熟悉無比的氣息。三年以來他總是在半夜被這一氣息驚醒,醒來后發(fā)現(xiàn)那個長相極其普通的男人躺在自己身邊,卻沒有一次像現(xiàn)在這樣，清晰地感受著他的生機(jī)流逝，聽著耳邊的呼吸從漸漸微弱到徹底消失。

    姬帇是秦軒,這一事實他早已有所猜測。三年前初見自己的時候，他便觸碰到了自己依舊流著血的傷口，卻完全沒有被自己體內(nèi)的毒所影響，那時候的他驚異于這一事實，對這人是秦軒有過瞬間的懷疑,但又很快被自己否決了。

    但這三年內(nèi),秦軒再也沒有吸食過他的鮮血,反而將他派出天一教,讓他輾轉(zhuǎn)各分壇藥鋪，而隨之而來的便是容非花和教主在附近對決的消息,若是他再察覺不到兩人身份的不對勁,他也不用在天一教待下去了。

    丹田內(nèi)一股龐大熱息慢慢聚攏，又沿著四肢百骸溫和地沖刷著自己的經(jīng)脈，像是在已經(jīng)干涸的土地上沖刷出一條條溪流,接著又將這些溪流慢慢匯成江河。

    他能明顯感受到體內(nèi)經(jīng)脈的變化,也能感受到因為毒性而產(chǎn)生的痛苦和不適正在慢慢消失。

    他也終于明白過來,姬帇在死之前對自己做的是什么。

    但一切都是假的不是嗎？！都是假的！他們每一個！哪個不是自以為是地將他玩弄在手心！哪個把他當(dāng)過人？！什么像杜子昱！假的！全都是假的！現(xiàn)在他又自以為是將所有真氣都傳到他體內(nèi)，自己瀟灑無比地去死，他以為他會感激嗎？！

    顧楚雙手死死捏著已經(jīng)皺成一團(tuán)的衣衫，恢復(fù)神智的臉上已經(jīng)扭曲成一片。

    “顧楚……”旁邊傳來一道欲言又止的聲音，那是被解開穴道的凌肅。

    “滾開。”他已經(jīng)沒有任何精力去應(yīng)付這些人了，徑自坐起身，完全沒在意自己全身赤|裸展現(xiàn)在凌肅面前的狀況。身上還殘留著秦軒的氣息，讓他一陣陣地惡心。他想站起身，全身卻依舊沒什么力氣，體內(nèi)的經(jīng)脈被不停地沖刷，有些刺痛，還在可以忍受的范圍，丹田內(nèi)雖然有股熱息，卻似乎沒辦法調(diào)動起來。

    凌肅臉色有些黑沉，起身往顧楚這邊走過來，下一刻，腳步卻忽然一頓，視線轉(zhuǎn)向大門方向。

    幾息后，一隊人馬從遠(yuǎn)處跑來，領(lǐng)頭的人穿著一身藍(lán)白衣衫，身后諸人顏色各異，卻絕不是天一教眾所穿的弟子服。

    “他們……在后堂……”欺霜堂左側(cè)一個角落，忽然傳出了一個微弱卻熟悉的聲音，領(lǐng)頭之人聽到這聲音，忙上前查看，將那人扶起，口中喊了一聲“小衡！”

    聽到司衡出聲的瞬間，凌肅面色一變，快步上前，不容反抗地一把抓住顧楚，將他從后堂窗戶帶出，一路往東面疾馳而去。一路上，兩人聽到教內(nèi)到處是砍殺打斗的聲音，僅僅從欺霜堂往黃泉山的那一路上，兩人就碰到了不下五波人，那些人穿著不同，卻依舊能夠看得出屬于南方各大派的標(biāo)志性弟子服。

    各大派已經(jīng)徹底侵入了天一教。

    意識到這一點的凌肅臉色更加黑沉，在途中順手解決了幾隊正道人馬后帶著顧楚一路往黃泉山上奔去——他需要先將顧楚留在安全地方，而整個天一教，只有黃泉山是對他來說最安全的地方。

    疾行之間，一道冷厲劍光忽然自眼前劈斬而過，驚得凌肅身形一頓，又快速地往后退去，但還沒退出幾步，眼前又是一道劍光——這一次，劍光幾乎貼著自己的鼻子。

    “容、非、花！”站定后，見到來人的瞬間，凌肅眸中的黑暗瘋狂地攪動著。

    他早該想到的，容非花對自己、對教主窮追不舍，只怕早就對天一教有所圖謀！

    只是，他為何能在黃泉山？

    沒來得及細(xì)想，凌肅已經(jīng)被容非花迫得不得不放下懷中顧楚，轉(zhuǎn)而一心一意同他對戰(zhàn)。

    容非花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譏諷：“魔教殘余，不足掛齒！凌肅，你以為你今天能逃得了嗎？！”隨著最后一字落下，容非花手中動作更加狠辣絕厲，招招直逼凌肅的死穴和致命部位。

    凌肅心下發(fā)狠，手中動作更甚，卻始終沒辦法突破容非花的攻勢，反而被對方壓著打，只能勉力支撐下去。以往他也不止一次應(yīng)付過容非花的襲擊，對他的劍招早已熟悉，但今日胸中煩悶不堪，隱隱有落敗的跡象。

    兩人纏斗在一起，絲毫沒有注意到一邊的狀況。

    顧楚在被凌肅放下的時候便已經(jīng)能夠搖晃著站起來了，眉目沉沉，冷眼看著凌肅與容非花之間的對決。他身上隨便裹著一件外衫，雖然依舊難受，雙腿間更是傳來隱隱的疼痛，但好歹是將那些說不出口的痕跡給遮蓋住了，不至于太過難看。

    半晌，他終于將視線轉(zhuǎn)移開來，落到了左側(cè)一處巨石后。自那石頭后方，一個眉目清冷的英俊少年緩緩走了出來。他的手上拿著一把泛著寒光的劍，遙指于地，刃身的劍意劃過，幾株野草簌簌落下——那是一把堪比越吟的好劍。少年眼角泛紅，眼中更是射出如同利箭一般的光芒，死死釘在顧楚身上，隨著他一步一步走進(jìn)，泛著寒光的劍身也開始微微抖動起來，少年眸中的仇恨狂熱如颶風(fēng)般劇烈扭曲，似乎只需一個字、一句話，就能徹底炸裂開。

    顧楚眉間平靜無波，準(zhǔn)確地喚出了來人的名字：“靳嶄巖，你來了?！?br/>
    “顧楚，三年前你滅我靳家滿門，屠盡我靳家八十五條性命，到底是為何？！”

    靳嶄巖強(qiáng)壓著自己的聲音，眸中的痛苦和恨意卻沒有絲毫掩飾。他知道師父知道一切，卻從來不和自己說明，而是讓他專心提高自己的武功。每次面對自己想要出去斬殺顧楚的要求，師父都神色復(fù)雜地摸著他的頭說道：“顧楚……我會留著他讓你親手殺死他的……只是，我希望那時候你能做出不違本心的決定。”

    師父那句話他思考了整整三年。什么是不違本心的決定？師父又為何欲言又止？顧楚屠殺他靳家滿門已是鐵證如山的事實，更是他親眼所見，有什么需要他考慮的？！

    顧楚喉間滾動了一下，見少年眸中翻滾的痛苦和仇恨，忽然有些說不出話來。

    “靳家一事，雖是天一教給我的任務(wù)，卻也確實由我做下，我不否認(rèn)，其他的……都是借口。多說無益，你動手吧?！?br/>
    顧楚坦然的姿態(tài)瞬間將靳嶄巖的怒火點燃了。

    他明明是個殺人兇手！為什么他能做出這副姿態(tài)？！

    手腕一動，靳嶄巖拼盡了全身內(nèi)力，提劍向顧楚的胸膛刺去。霜臨劍早已與他心劍相通，發(fā)出興奮的嗡嗡聲，銀色的劍身在陽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光芒，縈繞著一層凝為冰霜的寒涼。

    顧楚定定地站在原處，看著前方的少年帶著滅頂?shù)某鸷尴蜃约簱]出的致命一劍。

    他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和單雄的交易。

    他說：“我只是想和你做一場交易?！?br/>
    “交易？”單雄滿臉興味，“你覺得，各大派精銳盡出，多年部署，離天一教覆滅之時還會遠(yuǎn)嗎？這個時候，我又為何要與你做這交易？”

    “我告知你靈神丹的藥方，你們將圍攻日期提前。”

    單雄瞬間頓住了。多年來他們陸續(xù)派過人進(jìn)入天一教查探消息，卻始終沒能突破總壇外方圓十里的那層瘴氣，近日她已制出一種相似的丹藥，可供人在那瘴氣中支撐一段時間，但時間長了還是不行，若是能夠得到靈神丹的藥方，圍攻天一教的事宜將便捷不少，這幾年來，各大派費了不少人力物力，早已有些焦躁，若是能提前攻下天一教，對各派來說都是好事一樁。

    “你為何要幫我們？”

    “我要天一教徹底消失?！鳖櫝穆曇羝届o無波，面上也沒有絲毫表情，仿佛說的只是尋常的話語，沒有仇恨，也沒有憤懣。頓了頓，他繼續(xù)說道，“你們在天一教應(yīng)該有人，可以去問問他們我在教內(nèi)的地位和身份。若是不信……你們拿到了靈神丹的藥方，也沒什么損失，若同意這場交易，事成之后，我會前往黃泉山?！彼瞿九?，抬手朝單雄一扔，“幫我轉(zhuǎn)告容非花，黃泉山上，顧楚之命，由靳嶄巖親取?！?br/>
    眼前的冷光以極快的速度靠近，顧楚卻還有心思去想別的事。腦中思緒凌亂，沒有什么章法，一時疑惑凌肅為何被秦軒點了穴道扔在后堂，一時又想到自己還沒來得及回到黃泉山，凌肅便陰差陽錯地將自己帶了過來，這到底是巧合，還是宿命，一時又在思考那人被容非花殺死的可能性。

    凌肅若是能死在容非花的劍下，他便死也瞑目了。

    顧楚看著劍尖一寸寸靠近自己的胸膛，嘴角慢慢勾起了一個輕松的笑容，但在下一刻，耳邊響起一聲大吼，他的眼前忽然一黑，整個人被砸到了一片溫?zé)岬挠|感上，額角生疼。半秒鐘后他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似乎被人抱住了。

    同一時刻，耳邊響起一聲悶哼，環(huán)住自己的身體也猛地頓住了，他依稀聽到利物刺入肉|體的聲音。

    “阿楚……”耳根處傳來粗重的呼吸聲，凌肅的聲音有些虛弱，“答應(yīng)我……好好活下去……”

    顧楚聽了一愣，忽然覺得有些想笑，活下去？都已經(jīng)這個樣子還好好活下去？拜你所賜，成為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手上沾上靳家滿門的鮮血，始終被你和秦軒玩弄在手掌心，卻又莫名其妙被迫承受你們兩人的生命，凌肅！你未免太把自己當(dāng)回事！

    顧楚雙眼一寒，手腕翻動，剎那間，一把刀刃泛青的利刃準(zhǔn)確無誤地刺入凌肅心臟。

    “唔——”凌肅悶哼了一聲，嘴角的弧度卻越來越大，像是欣慰，又像是滿足。他雙眼柔和地看著顧楚，右手抬起，小心翼翼的想要撫上他的面頰，卻被身下人皺著眉側(cè)臉躲過了。

    “阿楚……對不起……”

    他終究欠了顧楚這句話。如今說出來，卻也單薄得可憐，彌補(bǔ)不了他對顧楚所做的那一切。

    耳際的氣息慢慢微弱下去，直至消失不見，罩在上方的身體驀然加重，壓得顧楚往后跌了下去，他背后的手卻依舊緊緊地環(huán)在他身上。

    顧楚面無表情地轉(zhuǎn)過頭，對上凌肅已無氣息的側(cè)臉，忽地冷笑一聲，抬手狠狠將他從自己身上推開，像是推開什么污穢的東西。

    “顧楚。”容非花走到了他的身前，面色有些復(fù)雜，“你不準(zhǔn)備說清楚嗎？”

    靳嶄巖聞言，明白兩人之間有什么事情瞞著自己，忙大聲朝容非花問道：“師父，到底是怎么回事？！”

    容非花看了顧楚一眼，見他沒有開口解釋的意圖，這才嘆了一口氣說道：“顧楚是詹靜和你大伯靳良行之子?！?br/>
    一聲驚雷在靳嶄巖頭頂響起。他睜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看了顧楚一眼，又下意識地看向手中的霜臨劍。

    下一刻，他崩潰地喊道：“不可能！他為何要屠殺靳家滿門？！為何要做出弒親之舉？！若是這樣，我靳家八十五條人命該如何討還？我父母之死算什么？我這三年來又算什么？！”

    顧楚抿了抿唇，腦中想起當(dāng)初靳夫人所說的話。那時候，他早已察覺到墻壁后方那道呼吸聲，也明白靳夫人那句凄厲的話是為了什么，那時他想著，靳家滿門的性命已經(jīng)徹底了結(jié)在自己手上，無論如何，最終他會將自己這條命送上的。

    后來在查找詹靜資料時他才發(fā)現(xiàn)，陸懷憂的設(shè)計中，靳夫人也插了一腳。她恨詹靜，因為她愛靳良行。在見到與詹靜面容肖似的自己后很快便猜出了他的身份，她也恨自己，因此不惜自絕于靳嶄巖面前，換得他牢記仇恨，牢記他顧楚，并將他斬于劍下。

    這些卻不打算說出來了，今日秦軒和凌肅都已死，天一教也被覆滅，他的執(zhí)念終于消散，只剩下對靳嶄巖這微不足道的償還。

    他閉上眼，做出全然受死的姿態(tài)，口中輕聲道：“靳嶄巖，靳家八十五條人命償?shù)门c否，如今都在你手上。”

    他知道自己這番神態(tài)和動作只會讓眼前少年更加憤怒，果不其然，最后一字落下，他的胸口猛地一涼，抬眼便是少年近乎崩潰的臉，盛滿怒意發(fā)紅的雙眼，以及握在手中，輕微顫抖的霜臨劍。

    這一世，他終于解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