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

    扶蘇看得出來，馮去疾在作難。

    沒想到，對于馮去疾來說，這件事竟然需要他思考這么久。

    朕以為，這件事，他一定會欣然應(yīng)答，為了內(nèi)朝的建立，扶蘇可是做了些小小的犧牲，他選擇了馮家的馮長安。

    當(dāng)這個相門之后進入了內(nèi)朝尚書臺，這就意味著，皇帝允許了外朝將一只手伸入內(nèi)朝。

    馮去疾見到皇帝的臉上的陰云，臉上的錯愕和為難都轉(zhuǎn)變?yōu)楸拔ⅲ@下，馮去疾笑不起來了。

    事實上，容不得馮去疾遲疑，他該選擇和能選擇的，都只有皇帝一人。

    他的孫兒已經(jīng)成為侍郎。

    這個時候，他若是反對，不僅僅傷了陛下對他們家的隆恩，而且還會顯得自己和蒙恬是一個陣營的。

    蒙恬已經(jīng)因為堅持先帝的心意觸了陛下的邊界，他馮去疾自然不應(yīng)該這樣。

    只見馮去疾忽的長嘆一聲，對著皇帝一臉痛惜的道:

    “昔日天下有七個大國，七個君王分別治理，如今這天下只有我秦國，唯皇帝陛下一人治理，由是之，皇帝陛下肩頭的擔(dān)子更重。昔日先帝在時，夙興夜寐，靡有朝矣，每日要批答的奏章足有一車之多?！?br/>
    “臣每每思及此事，便想到先帝正是因為政務(wù)繁多而虧損自己的身體。如今陛下即位，也面臨和先帝同樣的處境。臣以為，改組尚書臺實屬必然之舉。陛下按照自己心意來便是。”

    “丞相不愧是丞相，明白朕的心意，懂得為朕排憂解難。”

    馮去疾恭恭敬敬的垂首作揖。

    “為陛下分憂，臣之幸事。”

    在這個時候，馮去疾這才有了他當(dāng)初為大夫時的感受。

    那就是在皇帝麾下為事太難了。

    馮去疾只覺得頭皮一硬，隨即開始微微發(fā)麻。

    皇帝這不是讓他難做嘛。

    這么想著，他已然微微開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滴。

    說罷，扶蘇又開始了下一個話題。

    “說起先帝，朕想起來先帝當(dāng)初在時，每每登臨高處，總是會提及起昔日朝臣，已故王翦、王綰、蒙武等。每每想起這些朝臣，先帝未嘗不嘆息?！?br/>
    “朕如今想著，當(dāng)年先帝兼并天下，正是靠昔日那些猛將智士。朕雖初即位，但是朕少年時，也是親眼看著先帝帶著群臣如何一步步兼并天下，結(jié)束戰(zhàn)亂。”

    “朕少時便仰慕這些大臣，如今朕登基，更是深覺昔日先帝帶領(lǐng)群臣徐圖天下經(jīng)歷了不少艱難險阻，朕深感佩服，是故打算建一閣，取名凌煙?！?br/>
    “朕意欲建凌煙閣，是為了將昔日攻滅六國的先秦重臣全部畫入畫像，收錄于凌煙閣，懸掛在宮中，以表朕之追悼感佩之意，也便于讓我秦嬴宗室后人見到此閣，便能追思昔日先帝創(chuàng)不世之業(yè)時候的努力?！?br/>
    “丞相以為何如?”

    馮去疾聽了這話，他一時間還未覺出這凌煙閣的深意，但是單說這追悼哀思之意，便已經(jīng)是有益于陛下聲名之事。

    “陛下能不忘先帝帶領(lǐng)群臣兼并天下之功，自然難得。臣以為閣成之日，陛下也可昭告天下，使天下百姓知此事?！?br/>
    扶蘇聽了，倒也未當(dāng)?shù)罹痛饝?yīng)。

    他只是想讓如今的那些老臣知道這件事就夠了。

    扶蘇似笑非笑的看著馮去疾。

    “朕想讓你來擬這名目，先定三十六人。先帝雖然為兼并之業(yè)的帶領(lǐng)者，當(dāng)設(shè)其畫像在閣中，但是先帝并非臣子，是故這三十六人，由丞相擬定。”

    “朕以為，已故王老將軍王翦，當(dāng)推首功，至于其他人，丞相你比朕年長多了，輔佐先帝的有功之臣，想必你比朕更為清楚。”

    馮去疾聽了，當(dāng)即便想到了他兄長。

    兼并天下，靠的主要是秦國的那些武將們。

    馮去疾斷然稱唯。

    ……

    ……

    ……

    不出幾日，這事情便傳到了諸臣耳中。

    這事情做的極為正確而且巧妙。

    只這么一件事，就引得王家接連兩父子同上凌煙閣功臣的王離興奮的歡呼雀躍，他今日破天荒的一直圍著他父親打轉(zhuǎn)。

    皇帝的死，對于王賁，是另一種打擊。

    王賁躺在榻上，雙目微腫。

    他現(xiàn)在明白了為什么蒙武走了之后，他父親靜跟著就說自己也要去了。

    人活一世，稍微活了個明白，卻發(fā)現(xiàn)自己將要入土為安。

    放眼四周，王賁只覺得滿目所見皆為可憎，或是虛無。

    偏偏這個時候，還有一個年少的他在他的病榻邊上手舞足蹈，歡心雀躍。

    王賁冷哼一聲。

    帝王，就是無情。

    將你利用到骨頭渣滓都不剩，這還不算完。

    就是你已經(jīng)死了，他還是要利用你，給他正名聲。

    王賁這一生，在外人眼中，可謂是不虛此生，但是在他自己追求了半生功名之后，卻發(fā)現(xiàn)這玩意就像是沙丘上的沙子。

    隨風(fēng)而起，隨風(fēng)而落。

    王離臉上洋溢著興奮，但是他卻看到他父親非但臉上沒有輕松之色，而且還表現(xiàn)的對此事感到分外厭惡，這就讓王離感到很為不解了。

    “父親怎么不高興呢，這是多好的事情啊。皇帝陛下還是惦記著祖父和父親的，如此，祖父在地下，也會含笑九泉呢?！?br/>
    王離聽了，更是冷笑。

    他頭上的蒼白發(fā)絲，耷拉著微腫起的眼皮，干枯起皮的嘴唇，全然一副風(fēng)燭殘年之相。

    曾經(jīng)戰(zhàn)功赫赫、威風(fēng)凜凜的大將軍王賁，如今竟然成了這幅模樣，屬實讓人唏噓感慨。

    王離見他父親不為所動，但是他心中卻仍舊是滿懷希望。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希望和任務(wù)。

    像王離這代人，他們希望做的自然是能延續(xù)祖上的光輝事跡。

    古代也有明星，有偶像。

    王賁就是那樣的明星和偶像。

    王離只見到他祖父和父親留下了的豐碩戰(zhàn)果，卻并未察覺其中的兇險和無奈。

    王離興高采烈的出了門，又去了街頭與和他一樣的兄弟聊天去了。

    王賁看著王離出府了，這才又起來懶洋洋的曬太陽。

    王賁知道王離是個什么結(jié)局，也知道他會經(jīng)歷什么，但是他不想阻止他，因為少年時代的王賁，正是如今的王離。

    大丈夫生來若有志，究其所以，不過功名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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