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瞳孔渙散，眼神無力的看著眼前，無數(shù)場景從他腦海里陸續(xù)晃過，從開始到結(jié)尾，是他這一生的跑馬燈。

    也是陳九有史以來的第一次跑馬燈。

    清澈明亮的心湖之上，陳九安靜站立在湖面之上，環(huán)視四周，忽然低頭俯視湖面。

    湖面倒映出他的面容，很平淡的神色。

    矮小的老人突然站立在湖面上，與陳九招手，露出熱情的笑臉。

    陳九即是知道他不是真身，只是心中幻想而已，可也忍不住的會(huì)心一笑，朝著老人擺手道。

    “好久不見啊，老曹?！?br/>
    老人沒有說話，亦或者是陳九自己不知道說什么，所以老人只是咧嘴憨厚笑著。

    陳九不禁心頭一酸，這么多年遇見的諸多人中，其實(shí)陳九感覺自己最對不起的還是老曹。

    確實(shí)是讓老曹付出很多，而自己又沒有回報(bào)。

    之后的小萍兒已經(jīng)在老天師的鏡花水月天地之中了結(jié)心愿，其實(shí)還好，可老曹始終是他的心頭痛。

    陳九抿起嘴角，捂住眼睛，有些不敢看老人了，只能在嘴角輕輕念道一聲。

    “我對不起你啊，老曹。”

    心湖瞬息變化，矮小的老者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衣衫破爛有著稀疏眉頭的小女孩。

    陳九微微一愣，“小萍兒？”

    女孩皺著稀疏眉頭，雙手抱胸，沒好氣道:“姓陳的你怎么回事，說好今天要陪我看風(fēng)箏的，咋個(gè)還不走?！?br/>
    陳九啞然，擦了擦有些濕潤的臉頰，同小萍兒笑道:“我去給你買個(gè)風(fēng)箏，咱們不看，咱們直接放好不好？”

    小萍兒稀疏眉頭揚(yáng)起，似乎有些喜悅，可又很快皺起，搖頭苦惱道:“可是我從來沒放過，不會(huì)放風(fēng)箏咋辦？”

    陳九笑道:“我教你?！?br/>
    “你會(huì)嗎？”小萍兒疑惑問道。

    陳九點(diǎn)頭，很少見的溫和道:“會(huì)的?！?br/>
    小萍兒便轉(zhuǎn)身，高興的蹦跶起來，身影在蹦跶間逐漸虛幻，變成了鏡花水月天地中的大萍兒。

    “爹?！焙紶恐粋€(gè)眉頭稀疏寡淡的小孩，笑著朝陳九道。

    陳九面容酸楚，說不出話來，只是輕輕點(diǎn)頭。

    胡萍又笑道:“爹，這是我兒子，我給他取名叫陳十八，來十八，叫爺爺?！?br/>
    “爺爺?！标愂藫P(yáng)起稀疏眉頭，同陳九點(diǎn)頭問好。

    陳九抿著嘴角，剛想伸手探去，兩人的身影卻驟然黯淡，化作虛無。

    空蕩蕩的心湖上，只留下了陳九一人，似殘留的破損孤帆，遠(yuǎn)不了航。

    他一個(gè)人呆坐著，眼前不斷閃過人物。

    劍斬學(xué)宮的清癯老人謝至、行事古怪卻心地善良的馬九萬、持三把飛劍斬殺淮水大蛇的白止、斷臂靖正鴻、背大劍的李仙、師父、師兄……

    好的壞的，思緒一同涌了上來。

    陳九回味這幾十年，人間的酸甜苦辣算是一一嘗過了，總得來說，還是覺得人間太苦了。

    可越是這樣，就越讓人留戀。

    思緒不停翻轉(zhuǎn)，從遠(yuǎn)至近，忽然停頓。

    平靜的心湖開始涌動(dòng)起來，水面散開，露出一條道路，直通遠(yuǎn)處。

    要陳九自己去看。

    他沿著道路而去，行至一半時(shí)，心湖驟然變換，筑起城墻，戰(zhàn)火紛飛，死尸遍地。

    一處陳九極為熟悉的地方。

    邊關(guān)！

    一旁妖物抓住了守城兵士，正要掏其心肺，陳九想要上前阻止，卻撲了個(gè)空，從中間鉆了過去，于是只能看著守城兵士被掏心而亡。

    陳九呆愣看著，面容苦澀，周圍皆是這樣的事情發(fā)生，此刻已是邊關(guān)末路之時(shí)。

    他緩步走上城墻高處，轉(zhuǎn)身俯瞰這座戰(zhàn)火連天，破損不堪的古老城池。

    天際忽然亮起光芒，一道璀璨的劍意劃開了天際，朝著邊關(guān)之外直撞而去。

    這是最為璀璨也是最后的劍光。

    黃紙。

    陳九看著劍意離去，劍意消亡。

    無數(shù)修士慘死。

    十三境的道教方圓至尊被妖族至尊大圣釘死在城墻上。

    就在陳九眼前。

    方圓天尊似乎冥冥之間有所感應(yīng)，轉(zhuǎn)頭朝陳九的方向看來，仍是輕笑道。

    “人族未來客，我人族日后能興否？”

    能興嗎？

    陳九也不知道，但是他仍然點(diǎn)頭道:“能?！?br/>
    聽到這話，方圓天尊突然大笑起來，扒開釘在胸口的斑駁長矛，靈氣全身上下恐怖的靈氣，朝著天幕之上的妖族至尊大圣撞去。

    整個(gè)天光州為之一顫，天幕陰霾，瞬間小雨。

    天泣！

    之后時(shí)間似乎被瞬間拉快，姚天長從寰宇墜落人間，跌落天光州，傷了三成劍氣。

    邊關(guān)成了妖族駐扎天光州之地，以五位大圣級(jí)別的妖物看守，其后更有至尊大圣守護(hù)，人族反攻無力，后由五位道教天尊駐守天光州，才堪堪擋住妖族進(jìn)攻步伐。

    陳九一直坐在城墻處，與數(shù)位人族修士尸身為伴，不曾離去。

    直至這些尸身被妖族毀壞，城墻根基完全破損，被搭建起了新的妖族城池。

    當(dāng)時(shí)明月已非如今月。

    陳九緩慢起身，像是遲暮的老人，僵硬的動(dòng)著，跌跌撞撞的走下城頭。

    心湖顫抖。

    邊關(guān)城池化為泡影。

    整個(gè)心湖之中多了一顆菩提樹。

    常說菩提樹下悟。

    陳九試著坐在了菩提樹下，微微靠著樹身，閉上眼睛，就這么昏昏沉沉睡去。

    是夢嗎？

    他再睜眼時(shí)，心湖不變，菩提樹已經(jīng)長大許多，樹蔭陰影遮蓋住了他。

    陳九突然起身，驟然轉(zhuǎn)頭。

    樹后圍攏人群，人頭晃動(dòng)，都是熟人。

    背著大劍的少年李仙朝他揚(yáng)著厚重眉頭在笑，余淼和李仙湊在一起，提著那把心心念念的飛劍，笑意盎然。

    姚天長和陶李站在一起，一個(gè)雙手抱胸面容嚴(yán)肅，一個(gè)笑意溫文爾雅，都看著陳九。

    馬九萬沒個(gè)正行，朝著陳九大喊道:“爹！”

    曹挾抱著名為曹塘的女嬰、毛驢、林桃、周煜、關(guān)鹿嘹、杜白……

    持著大戟的趙朔和抱著書本的周賢斜目相對。

    大萍兒牽著小萍兒的手。

    咧著黃牙的矮小老人站在最前頭，對著他在笑。

    陳九低著頭，極其久違的悲戚道:“老曹，是我沒用?！?br/>
    老人笑著對他搖頭，“沒事?！?br/>
    所有人都在對他笑。

    陳九鼻頭一酸。

    老曹忽然伸手朝陳九一推，輕聲道:“去吧?！?br/>
    陳九不自覺的踏出一步。

    天地清明。

    入道元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