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聲打響后，數(shù)學(xué)卷子的難度幾乎引來了所有人的抱怨。

    “有病啊，又不是競賽，出這么難干嘛??！”

    “我靠，選擇題最后兩道我都沒算出來，全他媽是蒙的?！?br/>
    “呵呵，可快別說了，老子還剩下三道大題呢，碰都沒碰過，鬼見愁這卷出的也太過分了吧！”

    ......

    這還僅僅只是第一考場的聲音。

    等到大家都收拾好東西，陸陸續(xù)續(xù)回到自己班時，抱怨的內(nèi)容就更加夸張了。

    蒔音沒有參與那些討論。

    因為她覺得自己考的挺好的。

    所以實話實話就顯得格格不入，遭人嫉恨；說假話又會招來反感，成績出來后被人罵虛偽。

    受到教訓(xùn)之后，她干脆拒絕一切形式的考后討論。試題卷上空空白白，哪怕一個選擇題的答案也沒記下來。

    人家過來問答案時，就正大光明地說自己忘了。

    “蒔音啊，選擇題最后一題你選了什么？是c嗎？”

    “我忘了誒，我沒記答案呢。”

    “什么，你居然不記答案？.....唉，算了算了，你不記答案也沒關(guān)系，不管怎樣，你肯定考的不會差。”

    ......

    蒔音是個很奇怪的學(xué)生。

    物理化學(xué)生物一般，文綜也算不得太好，偏偏語數(shù)英三門主課，每次分?jǐn)?shù)都特別高，幫她牢牢地穩(wěn)固在前二十名內(nèi)。

    所以每次考完這三門，都有無數(shù)的人想跟她對答案。

    她趁大家還沉浸在熱烈的討伐大會中，沒有注意到自己，就迅速收拾好書包，溜出了教室。

    然后去十八班找章盈璐。

    章盈璐和蒔音是初中同學(xué)，家住同一個小區(qū)，所以雖然上初中時，她們不算太熟，但高中之后，就因為同路而迅速建立了友誼。

    晚自修放學(xué)之后，她們都是一起走回家的。

    蒔音手腳利落，章盈璐卻是個慢性子，東西收拾的慢。

    基本上每個晚上，都是她跨越三個樓層，去四樓的十八班等人。

    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蒔音走到十八班后門口時，章盈璐剛好收拾完，沖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飛奔了過來，

    “蒔音蒔音，我們今天去吃烤土豆怎么樣？我都想了一個暑假了！一直被我媽看著不能去買。”

    “好啊好啊，我還想喝小白兔米鋪的奶茶。”

    “晚上喝奶茶，你不怕胖哦？”

    “我點無糖的就好了?！?br/>
    “那那那我也點一杯好了！”

    ——小女生之間，無非就是這樣的話題。

    等到她們捧著熱乎乎的小土豆在奶茶鋪子里等奶茶時，話題已經(jīng)從吃的聊到了電視上正在放著的明星身上。

    “嘖，林蔓茜可真有氣質(zhì)啊?！?br/>
    “是啊?！?br/>
    蒔音也咬著一顆小土豆感嘆這位影后的凍齡美貌。

    然后想到什么，拍桌道，

    “對了，我今天看見一個男生，長得可像林蔓茜了?！?br/>
    “你說什么，男生？咿，男生長得像林蔓茜，那得多娘啊?！?br/>
    “不娘，還挺好看的。嗯，其實也不是長得像吧，就是感覺□□有點相似，特別是眼睛，還有眼睛下面的淚痣，完全一模一樣?！?br/>
    “你在哪看到的?。俊?br/>
    “考場上，就坐在我后面呢?！?br/>
    蒔音接過自己的奶茶，和她并肩走出奶茶鋪，

    “那個王虎同學(xué)簡直就是一個神仙，那么難的數(shù)學(xué)卷子，不到一個小時就寫完了，還是提前交的卷，老師說要扣二十分也提前交，太酷了。”

    章盈璐的神情就變得有些奇異，

    “我是聽說，第一考場有個牛人數(shù)學(xué)考試提前交卷了，但......那個人叫王虎嗎？”

    “其實我不認(rèn)識?！?br/>
    蒔音蹙眉想了想，遲疑道，

    “但我記得當(dāng)時看考試排名的時候，在我后面那個人好像是叫王虎來著?！?br/>
    “哦，那就不一定了，說不定王虎去文科了，后面十八十九名填上來了也有可能啊。”

    “是欸，你這樣說，也有可能哦。”

    “是吧是吧。”

    ……都在裝。

    閨蜜之間，有的話題，從來就是不能分享的。

    所以明明兩個人都無比清楚，那個男生絕對不可能叫王虎。

    但這一刻，兩個人都默契無比地在裝傻。

    .

    考試結(jié)束后，同學(xué)們討論的對象有名有姓，指向性無比清晰。

    “你知道不，十八班的裴時榿，數(shù)學(xué)考試居然提前交卷了?！?br/>
    “他數(shù)學(xué)本來就超級好，你沒聽說嗎，一中理科小王子，都傳到二中去了?！?br/>
    “我靠，這家伙是哪里冒出來的妖孽嗎？”

    “沒事的沒事的，上天給他開了一扇門，總會關(guān)上一扇窗，聽說他文科差到爆炸，語文能考個及格就不錯了?！?br/>
    ......

    十八班的裴時榿。

    pei。shi。qi。

    很熟悉的名字。

    ——那一瞬間，試卷擦過耳朵，又被風(fēng)吹的揚起的那一瞬間。

    蒔音第一眼看見的，其實并不是填空題最后一格上的答案。

    而是側(cè)邊欄里那個龍飛鳳舞的名字。

    裴十七。

    ......

    .

    十七，是蒔音的幸運數(shù)字。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十七這個數(shù)字，就相伴她左右，形影不離。

    也是她的代表數(shù)字。

    每個月的十七號，必定會有幸運的好事發(fā)生。

    周考、月考、期中期末考，總在十七名徘徊，堪稱那個位置的萬年青。

    十六歲，在周圍人身高都蹭蹭蹭往上長的時候，唯獨她，停在一米七一動不動，整整一年多，再也沒漲過。

    甚至初二轉(zhuǎn)學(xué)起，學(xué)號一直就是十七。

    此外，還有什么試卷第十七題從沒錯過，拜佛求簽總是搖出第十七簽，每次數(shù)錢包里的零錢，都剛好只剩下十七塊等等。

    諸如此類，數(shù)不勝數(shù)。

    漸漸的，周圍人都知道了蒔音和數(shù)字十七的孽緣，樂不可遏地送她一個外號——“魔法十七少女”。

    ——每當(dāng)蒔音遇見跟十七這個數(shù)字，她就會自帶魔力，逆轉(zhuǎn)氣場，變成好運滿滿的少女。

    “所以，我覺得，這次分班考，我的運氣一定特別好?！?br/>
    回到家中，蒔音坐在書桌前喝奶茶，跟母親復(fù)述了一遍今天發(fā)生的故事，最后得出這樣一個結(jié)論，并信誓旦旦地點了點頭，自我肯定。

    母親覺得無奈又好笑，

    “就因為那個同學(xué)叫裴十七，題目是第十七題，然后答案又剛好是根號十七？”

    “是啊，就因為那個同學(xué)叫裴十七，題目是第十七題，答案又剛好是根號十七?！?br/>
    蒔音咬著嘴里的珍珠，一臉理所當(dāng)然，

    “媽媽，我今天絕對考的特別好，你信不信？”

    “我當(dāng)然想信了，可是光我信有什么用啊，要你們改卷老師信才是?！?br/>
    母親把疊好的衣服放進柜子里，再一次強調(diào)，

    “我跟你說，我向你們班主任打聽過了，他說這次分班，除了重點班，理科還要額外分一個試驗班出來，專門培養(yǎng)上清華北大的學(xué)生，名額不多，就三十個人。蒔音，明天還有一門英語考試，你可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啊。”

    “你放心吧媽媽，我英語好，不會考砸的?！?br/>
    “你啊，什么時候能謙虛一點?！?br/>
    “我這叫自信，故意謙虛的話，很虛偽欸。”

    ……

    她們說到一半，客廳那邊卻突然傳來小孩子的哭喊聲，隱隱伴著大人的怒斥，

    “你真是無法無天了！我就不信我今天教訓(xùn)不了你！”

    “哇哇哇媽媽，我要媽媽，哇哇哇哇......”

    蒔母表情一變，也顧不得再囑咐女兒什么了，起身打開房門，客廳里的景象一下子就呈現(xiàn)在眼前。

    蒔音握著半杯奶茶，視線剛好透過母親肩膀旁的縫隙，落在地板上那本被撕的七零八落的作文本上。

    咦。

    好像是自己的作文本啊。

    何叔叔正壓著一個三歲男孩的身子，抬手一下下往他身上打，語氣里滿是憤怒，

    “你玩什么不好，偏要玩姐姐的作業(yè)，現(xiàn)在好了，毀了你就高興了是不是！我今天要是不好好教訓(xùn)你一頓，我就不是你老子！”

    “這是怎么了？”

    母親連忙走過去，把小兒子從丈夫手里救出來，拉到自己懷里，一邊摸著他的脊柱，一邊迭聲問道，

    “威威，疼不疼？這里疼不疼？你告訴媽媽，爸爸把你哪里打痛了？”

    “痛！都痛！哇哇哇，媽媽，爸爸打我！他一直打我！”

    母親氣急了，轉(zhuǎn)頭就罵何叔叔，

    “你這是干什么，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非得動手打孩子。小孩子骨頭軟，萬一打壞了怎么辦！”

    “你自己問問這小子到底做了什么！”

    何叔叔指著地上的本子，抬高聲音，怒氣沖天，

    “他跑進蒔音的屋子里，把蒔音的作業(yè)都給撕了，我剛才看了一下，二十幾篇作文，沒有一篇是好的！我再不教訓(xùn)教訓(xùn)他，他都要無法無天了！”

    母親一愣。

    視線情不自禁地就落在女兒的房門上。

    門半掩著，看不清女兒的身影。

    “媽媽，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是姐姐的作業(yè)，姐姐，哇哇哇，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哇哇哇哇......”

    小孩子的哭聲震天響。

    委屈，害怕，還夾雜著幾分愧疚。

    何叔叔的斥責(zé)聲也很響。

    帶著顯而易見的怒氣，只不過功力還不夠深厚，每一絲怒氣都帶著夸張和表演的痕跡。

    是罵給她聽的。

    蒔音垂眸，輕輕笑了笑，放下手里的奶茶，不疾不徐地走了出來。

    她走到客廳，小弟弟還在哭著，看見她，哭聲總算小了點，變成了一頓一頓的抽噎，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姐、姐?！?br/>
    “你還有臉哭你！”

    “何叔叔，你別罵威威了，又不是什么重要的東西，一本作文而已?！?br/>
    女生彎唇，撿起地上的作文本，又輕輕揉了揉小弟弟的腦袋，

    “別哭啦，姐姐跟老師解釋一下就好了，沒關(guān)系的?！?br/>
    “蒔音啊，你放心，我親自打電話去跟你們老師解釋，這小子調(diào)皮搗蛋，這個星期都不許吃冰淇淋了！”

    “哇哇哇，我不要！我就要吃冰淇淋！我想吃冰淇淋！姐姐！媽媽！嗚嗚嗚……”

    “你還嫌打的不夠是不是？過來，不許躲！給我滾過來聽見沒有！”

    “何叔叔，真的不是什么要緊的東西，老師不會在意的。而且威威才三歲呢，他能知道什么呀，你就別說他了。”

    蒔音把小弟弟抱到自己懷里，替他擦干凈眼淚，語氣溫柔，

    “來，威威，我們不哭了，去洗洗臉，上床睡覺好不好？”

    “姐姐，爸爸要打我，他一直打我?！?br/>
    “那姐姐給你揉揉，我們是男子漢，不哭了好不好？”

    “嗯！”

    何叔叔在旁邊輕哼一聲，

    “這次就饒了你，下次你要是再敢亂動姐姐的東西，看我不把你打的屁股開花！”

    然后轉(zhuǎn)過頭，態(tài)度和風(fēng)細(xì)雨，

    “蒔音啊，明天早上我剛好要去一趟公司，你就不要自己走去學(xué)校了，我開車送你。”

    蒔音笑著點點頭，

    “好，那我剛好可以多賴一會床。”

    “你啊?！?br/>
    母親點了點她的額頭，“整體就想著賴床，明天還要考試呢，認(rèn)真一點，聽到?jīng)]有？”

    “知道啦媽媽?！?br/>
    一場紛爭很快就結(jié)束了。

    母親抱著小兒子去洗漱，繼父也進屋睡覺，關(guān)門前，還不忘囑咐她早點睡。

    ......

    多么其樂融融的一家人啊。

    關(guān)懷慈愛的媽媽，公正寬厚的繼父，調(diào)皮可愛的小弟弟，溫柔可親的姐姐。

    還有一個正在上初中的住校生弟弟。

    剛才還給她發(fā)短信了，說自己這次期初考考的不錯，讓她不要擔(dān)心自己的學(xué)習(xí)。

    怎么看，都是堪稱完美的重組家庭，氛圍比一般的原生家庭還要和睦。

    蒔音翻了翻手上亂七八糟的作文本，淡淡地勾起唇，走進臥室，找出了一本新的本子。

    然后攤開，從第一頁的第一篇作文開始，重新抄一遍。

    長睫毛在眼下劃出淺淺的陰影，耳機里是寧靜的純音樂，女生一個字一個字抄的認(rèn)真，不見半點不耐煩和不甘愿。

    她抄了很久。

    大概半夜一點半的時候，蒔母起身到廚房倒水喝，路過客廳，卻發(fā)現(xiàn)女兒房間里還透出光亮。

    她蹙蹙眉，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看見蒔音正坐在書桌前寫作業(yè)。

    可能是覺得困了，還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

    然后低頭，繼續(xù)寫。

    蒔母走近一看——女兒正在抄那些被小兒子撕的七零八落的作文。

    “蒔音?！?br/>
    她一下奪過她手里的筆，

    “別抄了，這么晚了，快去睡覺！”

    女生茫然地抬起頭，

    “媽媽？你怎么還沒睡？”

    “我明天不用上班，睡不睡都不要緊，倒是你，明天還要考試呢，你熬到現(xiàn)在還不睡，身體怎么吃得消！”

    “可是我.....”

    她咬了咬唇，小聲道，

    “我明天就得交暑假作業(yè)了，今天晚上不抄好的話，明天更沒有時間抄。”

    “那也不許寫了！我明天幫你打電話給陸老師解釋，陸老師她會理解的?！?br/>
    蒔母不容置疑地收走她的作文本，

    “你現(xiàn)在馬上給我上床睡覺?！?br/>
    “那我......哦?！?br/>
    女生看了看母親嚴(yán)肅的臉色，找不到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只好乖乖地掀開被子上床。

    但閉眼之前，還是沒忍住，小心翼翼地祈求她，

    “那媽媽，你別罵威威了行嗎？他才三歲呢，還是個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肯定不是故意的?！?br/>
    蒔母沉默。

    “媽媽！”

    “知道了。”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自己都這樣了，還有空擔(dān)心那個小搗蛋鬼。明天啊，我去給你配把鎖，你去上學(xué)的時候，就把房門鎖了，省的他再來糟蹋你的東西。”

    “可是何叔叔.....”

    “放心吧，他不會說什么的。行了，你別想那么多，快點睡覺，明天還考試呢。”

    “哦?！?br/>
    在母親的注視下，蒔音把空調(diào)設(shè)置到睡眠模式，蓋好被子，乖巧地閉上眼睛睡覺。

    臺燈被母親關(guān)上了。

    腳步聲也漸漸遠(yuǎn)去。

    直到“咯噠”一聲，母親關(guān)上了臥室的門。

    ……

    黑暗中，女生的睫毛輕輕一顫，然后睜開了眼睛。

    視野里什么都沒有，只是無盡的黑暗。

    因為窗簾厚實，就連一絲月光也照不進來。

    蒔音靠到墻角，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用被子把自己蓋的嚴(yán)嚴(yán)實實的，蜷縮著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她終于安心地陷入了睡眠。

    .

    其實馬上就要分班了，老師壓根不會檢查暑假作業(yè)的。

    就算真的要檢查，也沒有關(guān)系。

    只要把被撕碎的作文本拿去辦公室解釋一下，沒有那個老師會不相信她。

    說不定還會反過來安慰她。

    因為蒔音向來都是一個聽話乖巧的好學(xué)生。

    上課認(rèn)真聽講，下課好學(xué)多問，把老師布置的任務(wù)工工整整地完成好，就連平時的雞肋作業(yè)本，也會把解題過程寫的清清楚楚的，那種好學(xué)生。

    在家里也是。

    懂事又乖巧，聽話又溫柔，疼愛弟弟，敬愛長輩，從來不給家長惹麻煩。

    是別人家的孩子。

    也是蒔音維持了八年的人設(sh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