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一場又一場熙來攘往、人山人海的燈會、廟會,益州城的咸德三年在一片熱鬧喜慶中到來了。
雖然上年冬天遭了一場大火,半個益州城都受了波及,但蜀人向來樂觀閑散,哭吼一陣,撕鬧一陣,日子總還得繼續(xù)往下過,這一年的春節(jié)仍算得上是太平祥和。
過了正月十五,官家復朝開印,益州城里的諸行諸業(yè)也都陸續(xù)打開大門做起了生意。
城東的這家“上善茶房”亦收拾一新,開門迎客。
年節(jié)的氛圍尚未褪去,茶房里閑坐吃茶的客人不少,賣果子的,摻水倒茶的,唱小曲兒的穿插其間,人客們高聲議論古今南北閑聞逸事,好一派繁盛景象。
一眼望過去,有幾桌四方圍了最多客人,正說得口沫橫飛,熱火朝天。
其中一個頭戴逍遙巾的男子驚嘆道,“金杏酒樓莫不是瘋了嗎?正月十六開市以來,連著三日,竟是一日比一日開價還低。到今日早間開價,銅錢已經(jīng)直落到兌十三個鐵錢以下了!”
旁邊一個瘦高個兒的男子也附和道,“是啊,十六那日我也在金杏,一見這開價這般低,我還以為出了什么大事了呢,結(jié)果過一陣同熙樓的開價傳過來,卻和年前無甚差別。也不知到底是何緣故?!?br/>
“你呀,就是膽子小,要不說你發(fā)不了財呢。想那么多做甚?說不定就只是小冬哥寫錯了開價也未可知。反正前兩日我是趁著這東風發(fā)了點小財。從金杏買了銅錢賣給同熙樓,這不過一轉(zhuǎn)手間,幾個月茶錢就出來了,哈哈?!闭f話的這人有點地包天,言語之間滿滿的盡是自得。
可那瘦高個兒聽了卻不服了,“小冬哥寫這開價又不是一年半年的事了,你幾曾見他出過錯?最是穩(wěn)妥不過的一個人了,怎么會寫錯呢?就算退一萬步來說是真寫錯了,可錯一天也就算了,難道還能一連錯了三天去?哼,要說這中間沒有什么貓膩,我是斷斷不信的?!?br/>
又有一人插話,“正是,我看對紅門今日都宣告停市一天,同熙樓也不到中午便早早尋了個借口關(guān)門了,怕也是看金杏樓這不顧一切甩賣銅錢的樣子,不敢再兌鐵錢出去了?!?br/>
瘦高個兒不住點頭贊同,他指著那地包天,譏諷道,“是啊,老張,你看,偏你膽子大能發(fā)財,竟是比同熙樓和對紅門還厲害么?”
地包天老張其實心中也覺得金杏這么做必有緣由,事實上,到今日他也沒敢再買金杏的銅錢去轉(zhuǎn)賣給別家了。只是當下不愿失了頭先吹牛的面子,只梗著脖子問,“那你說,這里面有何緣故?”
那瘦高個兒也答不出來,眾人七嘴八舌的猜測著,胡亂說什么的都有,甚至都猜到大老板是不是要清倉銅錢金盆洗手不做了。
但爭鬧半天,誰也沒有定論。
這時人群外圍有一個面色黝黑,手上帶著幾串佛珠的中年男子故作高深的開口了,“你們呀,也不要亂猜了,快些跟著金杏賣出銅錢吧,等晚了可就來不及了?!?br/>
這男子聽口音卻不似益州本地人,有耳朵尖些,見多識廣點的聽出來這正是川西那一方的口音。
此話一出,人群自然而然的讓出一條道,都向著這川西人看去。
頭戴逍遙巾的那位率先問道,“敢問這位兄臺可是收到什么風了?好端端的怎地銅錢就要大跌了呢?”
川西男子抿一口茶,慢條斯理的說道,“我不過是姑妄一言,哪位有緣信了我的多賺了兩個,也算是薛某積攢的一點功德。”
越是這樣一說,眾人還越是覺得此人有料,許多人圍著他繼續(xù)追問著。
只有那地包天嗤笑道,“我老張活了大半輩子,這種故弄玄虛的人見得最多了,哼,真有料還會在這里與我等吃茶吹牛?早賺了不知多少金山銀山逍遙快活去了?!?br/>
那川西漢子冷笑一聲,“我好心提點諸位,信也好,不信也罷,卻不至于反誣薛某一句吧?說句不好聽的話,賺了錢你亦不會多分兩貫與我,我騙你作甚?”
“腹中無貨自然說不出來,你要真有料,盡管說啊。說出來要是真的我老張第一個向你斟茶道歉。哼哼,說不出來嘛,我勸你還是早些滾回鄉(xiāng)下老家為好,莫到這益州城里丟臉,哈哈。”
地包天說完帶頭大笑了起來,人群中亦有好事的跟著“嘻嘻哈哈”訕笑著。
川西漢子似是有些受不住激,一張黝黑的臉都被氣得漲出了幾分紅來。
他猛的站了起來,一拍桌子,“老子就是瓊州人又怎樣?益州不就是大了點,人多了點。有什么了不起的!要不是老子領(lǐng)了朝廷之命,誰還稀罕來益州!”
又有好事的看熱鬧不嫌事大,在一旁起哄道,“我說,這位瓊州哥兒,那你領(lǐng)了什么朝廷之命?倒是說啊,怎么就能嚇得銅錢都跟著大跌了呢?哈哈,別拿官府唬人,咱這從小長在益州城根下的,誰還沒見過兩個當官的呢?就是知州我都見過好幾回了?!?br/>
四圍又是陣陣嬉笑。
瓊州人聽罷拳頭都捏了起來,一看便是個脾氣火爆的,三言兩語不對付眼見就要動手了。那地包天此時卻有些認慫了,瓊州漢子站起來牛高馬大的,長得頗為壯實,真要動起手來,他多半不是對手,可卻又怕這時退縮輸了面子,只得硬著頭皮弱弱的繼續(xù)吼了兩句,“是啊,你說啊,有料就說?。 ?br/>
還好這時茶房的小廝見勢不對,急忙過來打圓場,拉著雙方低聲下氣說著好話,勸慰著兩位貴人都快消消氣。
“老子還偏不樂意說了!”這瓊州人面上難看的很,像是動了真怒,怒瞪著地包天老張。然而片刻之后他卻又似終于忍下了這口氣,憤憤的說道,“好心透露兩句與你們,本想結(jié)個善緣的,誰知益州人這般沒品!要不是有公務在身,老子定不會就這么輕饒了你!罷了,你們愿去買銅錢盡管買去吧,我把話放在這兒,盡管放眼看著,看到底虧不虧得死你們!”
說完他大大方方的甩了茶錢與茶博士,而后再也不看這茶房里的一眾人等,徑直大步走出了茶房。
地包天見他走遠了,才敢在他身后大聲罵道,“呸!呸!呸!老子今日怎么這么倒霉,遇到個這么晦氣的鄉(xiāng)巴佬!你才虧死呢!你虧到賣兒賣女老子都不會虧!”
瘦高個兒扯了扯他的衣角,“算啦,算啦,人都走遠了,少罵兩句?!?br/>
有許多好事的見那川西人頭先看著像是個血性漢子,還以為能打起來呢,誰知竟就這么走了,什么熱鬧都沒看到,正要失望的走開,卻聽那頭戴逍遙巾的人若有所思的說道,“不對,老張,我覺得這人可能真的知道點什么?!?br/>
“他一個鄉(xiāng)巴佬難道還能比我們益州城里的消息靈通不成?”地包天兀自口氣不爽。
“不是,你們聽我說?!鳖^戴逍遙巾拉著地包天坐下,“他說他是瓊州人,瓊州有什么你們忘了嗎?”
“那種鳥不拉屎的鄉(xiāng)下地方,鬼知道有什么?”
“有鑄錢監(jiān)啊!”
“鑄錢監(jiān)”三個字一出立馬又引得許多將要散去的人圍了上來,聽逍遙巾細細分析。
“你們還記得早年瓊州監(jiān)停鑄過一年鐵錢嗎?那還是先皇泰興年間的事了,當時鐵錢可是大漲過的。”
“是啊,是啊,我還記得,莫非這鄉(xiāng)巴佬竟是瓊州監(jiān)里的差役,知道點什么內(nèi)|幕?見他那樣,說不定品級還不低呢!”
“若是瓊州監(jiān)里的人,那倒真極有可能是了解內(nèi)情的。何況這剛一開年的,他們瓊州監(jiān)派人來益州城能有什么公務?定是和鑄錢有關(guān)的??!金杏樓是益州城里銅錢黑市的老大,他們消息靈通一點也不稀奇,莫不是金杏真提前得了什么消息,所以才大賣銅錢?”
“我也覺得他不像是說謊,你看他戴著幾串佛珠,又開口閉口就是結(jié)緣,功德。鄧某我也是信佛的,別說是出家人,就是我們在家修行的居士也不會亂打誑語?!?br/>
“這還用說嗎?我一早說這瓊州人不簡單,金杏樓的大老板又不蠢,沒有切實的消息他會這樣狂賣銅錢嗎?”
……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竟是越說越覺得這人的話可信,都開始拼命想著到底瓊州監(jiān)出了什么問題,地包天老張還想多反駁幾句,竟是連話都不太能插|進去了。
這時又有一個老頭似是恍然大悟的突然說道,“我想起來了!這是朝廷要鑄造當十大錢??!”
地包天總算是找到一個軟柿子可以捏回去了,“何老哥兒,您還是好生吃你的茶吧,這越說越離譜了,當十大錢都傳了幾百年了,幾曾落到實處過?根本不可能?!?br/>
“不是,老張你聽我說,年前我聽我隔鄰,就是殺豬的那個楊老七吃了酒吹牛,他說年后要將兒子送到瓊州監(jiān)去當差。當時他神神秘秘的說朝廷要造大錢,鑄錢監(jiān)人手不夠,所以年后要招人。他已經(jīng)托人打點好一切,他兒子鐵定能上!當時我還當他吹牛,沒想到現(xiàn)在看來竟還有那么幾分可信?!?br/>
有人在旁補充道,“楊老七我認識,楊家四娘子就是嫁到瓊州去了的,他還真有可能搭得上鑄錢監(jiān)的線,讓兒子吃了這份皇糧。”
這話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原先覺得當十大錢荒謬的,一時間也都有些半信半疑了起來。
戴逍遙巾的男子也點了點頭,“這么說還真是越說越像那么回事了。金杏接連三日不合常理的拋售銅錢,說不定還真就是因著瓊州監(jiān)要造當十大錢。若是要造大錢,那么銅錢……”一邊說,一邊連他自己都不自覺的有些被嚇到似的停頓結(jié)巴了下,“……那么銅錢豈非至少得跌到一個兌十個鐵錢的地步?!那、那,金杏現(xiàn)在十二三這樣拋出去的可不就賺翻了?”
“不會吧?!一兌十?”
“你想想,可不就是一兌十嗎?但不可能吧?朝廷怎么會突然就興起了要鑄大錢之心了呢?”
“怎么不可能?上回大火的時候我就說過當今官家必然是會有一番作為的?!?br/>
……
一眾人半是震驚半是狐疑,或許還有那么幾個膽子大的興奮著,準備挽起袖子大賭一場。
茶房里越發(fā)喧鬧了,不止那幾個炒賣客,就是普通人都少不得跟著討論了起來,因為若銅錢真要跌到一比十,朝廷真要鑄造當十大錢,這可不只關(guān)炒賣客的事,家里稍有些余錢的哪一戶又能不受影響呢?
一時間,各式人等熱烈討論著這推斷出來的“大消息”。
這謠傳不管真假,已然狠狠的震動了眾人。就像是一顆巨石,被投入到了平靜無波的湖中,還未砸到魚蝦,卻先已濺起水花無數(shù)……
客人們只管說個痛快,茶房的茶博士們卻得忙著將每一個客人照顧周到。
年后新上工的小武對客人們說的那些什么瓊州監(jiān)啊,當十大錢一點興趣也無。反正他身無長物,每個月領(lǐng)的那點工錢剛剛好夠糊口,管它銅價跌到多少又與他有什么關(guān)系呢?
他提著空水壺回燒水房加水,整日里在大廳里跑來跑去,也就只有等待加水的空當能稍稍偷懶休息一下。
此時燒水房里還坐著幾位茶博士說些沒頭沒尾的閑話。
有人正在奇怪那個出手闊綽的公子今日又來了,竟還是坐的那個最差最便宜的包廂。
小武正是年輕藏不住話的年紀,不禁也上前去搭了句話,“那包廂也有人坐?四面不透氣,連個窗戶也沒有,要我選,坐那包廂還不如坐大廳呢。我看那人一定是貪圖便宜吧,只是窮裝闊?!?br/>
“你懂什么,我瞧那公子哥兒衣著打扮,舉止談吐都不像是差錢的主兒。有的人就是有些莫名其妙的癖好,誰知道呢?”
茶鋪里資歷老些的老段也聽見了,“你們是說那個最便宜的丙字號包廂?呵呵,你還別說,除了這位哥兒,從前還偏有一位姓許的小娘子也喜歡坐。所以啊,這世上,是什么人都有。”
小武嘟囔道,“也不知道那包廂有什么好?”
老段敲打了下他的頭,“你管人家的,小子,熱水加好了,快去干活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