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抹了抹襦裙上的濕跡，抓著他問，“對了，之前跟這位少爺一起住的老人家，你可看到他去哪了？”

    店小二機靈地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噢……那位老人家啊……嗯……”

    尉遲晟終于按耐不住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拉住暴躁的他，從袖口里掏出一點碎銀遞給店小二，“快說，他去哪了？”

    店小二忙歡喜地接過，眉眼彎彎道，“那位老人家啊，今晨天還蒙蒙亮就出去了，我還在邊打掃邊犯困呢，突然看到他下樓啊給嚇了一跳，就問他您這是去哪兒啊，他就自己念念叨叨說什么找有水的地方，我又問找有水的地方干嘛啊，他就說什么要洗干凈了再走，然后死活不理我了……”

    “這附近可有什么有水的地方么？”尉遲晟著急地問道。

    那店小二聞言高抬了下巴，有些得瑟地看著尉遲晟，“噢……有啊……”

    “在哪？你快說??！”尉遲晟大叫起來。

    店小二白了他一眼，我又想掏碎銀，卻見尉遲晟惡狠狠地上前揪住他的衣領(lǐng)，“說不說！不說我打死你！”

    我有些無奈，只聽店小二顫顫巍巍地答道，“出了風(fēng)雨樓往右拐，行半柱香的時間就能看到一汪大湖呢……”

    尉遲晟聽完狠狠撂下他，頭也不回地飛奔出了樓，我對嚇慘的店小二訕訕一笑，也忙跟了去。

    由于身體還沒完全恢復(fù)，跑了幾步便覺吃力得很，氣都喘不上來，額上還冒著密密的汗。我只好暫時停下，彎腰扶膝，眼見尉遲晟沒了蹤影。不免在心里擔(dān)憂，希望一切都還來得及……可千萬別出什么事才好……

    好不容易順平了氣，我慢慢直起腰來，靜靜看著尉遲晟離去的方向。不料一陣風(fēng)帶過，他竟然又驀地出現(xiàn)在我面前，將我摟在懷里使了輕功翩然而去。

    心里暖洋洋的，在這種時候，他都沒有丟下我。

    沒到半柱香的時間我們就到了那片湖。奇怪的是湖水儼然成了淡紅色，才剛靠近就覺得腥氣沖天。湖邊陳列了一堆尸體，大多是穿著盔甲的，仍有三五個人在湖邊打撈著。我這才了然，定是之前戰(zhàn)事慘敗死去的士兵被拋入水源處理，順流漂到了這。

    尉遲晟見到此番情景，有些出神，片刻后跑過去扒拉那些成堆的尸體。旁邊的打撈者只淡淡瞥他一眼，便司空見慣地繼續(xù)忙著自己的事。湖邊的尸體大多是穿著盔甲的，所以身著布衣的尉遲老爺很快就被找到了。尉遲晟有些不敢相信地跪了下來，那柔和的面貌微微抽搐，他下意識地咬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垂在身旁的雙手用力握拳，狠狠壓在地面上。

    我站在不遠(yuǎn)處靜望，縱使這涼薄的場面只有尉遲晟和尉遲老爺與我有關(guān)，我還是感到了巨大的悲慟。我孤零零地站著，站在成堆的尸體旁邊，跪下來的尉遲晟，佝僂著腰的打撈者，天地之間好像只有我還在固執(zhí)而立。

    眼睛微微有些酸脹，我抬頭去看天上的日盤，熾熱的光亮刺得我稍一合目淚水就流了下來。原來這世間比我悲苦的人還有很多……尉遲晟本是衣食無憂的富家少爺，如今家破亡親該如何是好……

    這動蕩的亂世，何時才能休止，還百姓一個太平呢……

    之后，我和尉遲晟用百里大夫留下的盤纏為尉遲老爺辦了喪事，尉遲老爺是火葬的，尉遲晟將他的骨灰撒入了那片血湖。他說人死以后，塵歸塵，土歸土，但是他爹卻糊涂了一輩子，臨到終了才頓悟佛理，應(yīng)讓他洗滌過往糾纏，干干凈凈地走，早日獲得解脫輪回轉(zhuǎn)世。

    那片血湖依然腥氣沖天，每日都打撈出不同的尸體，無人認(rèn)領(lǐng)的都一并拉去焚成灰了。我微微皺眉，“這里的水并不干凈啊，為何要撒到這里？”

    尉遲晟舒展了眉頭，眼神卻很憂郁，那掛在他臉上的標(biāo)志性笑容也好像滲進了透骨的哀傷，“總有一天會干凈的?！?br/>
    我望著尉遲晟好看的側(cè)臉，心里很是不解，如今的他就像是那晚在屋頂上一樣深不可測，那亮亮的桃花眼除了隱忍的淚水再看不出一絲透徹的漣漪，同樣會給我這種感覺的便是百里大夫了，我這才發(fā)現(xiàn)我從未了解過他們的心事。

    因為尉遲晟喪父，我暫時沒再去想百里大夫，只專心陪在他身邊?？墒撬嗽桨l(fā)沉默，也沒有其他舉動，連著去帝都找錦瑟的事情也擱下了。我們的盤纏快要所剩無幾，店小二的態(tài)度也不好起來，我這才聽說百里大夫剛把我們帶到風(fēng)雨樓的時候，老板娘很不高興，說是會招致晦氣，我雖然為以后焦急卻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夜里時分，剛想熄了燭火，便見窗外有個人影緩緩而過，悄悄打開窗子往樓下看，竟是尉遲晟。

    尉遲晟最近總往血湖跑，一個人呆呆站在湖邊沉思，旁邊的打撈者也就見怪不怪了。只是這么晚，他不會還要去吧？血湖死氣重，現(xiàn)在黑燈瞎火的，肯定更恐怖?？膳滤惺?，我沒辦法也只好硬著頭皮披了衣裳緩步跟過去。

    連跑帶走地過了好久，終于到了血湖，果然見尉遲晟單薄立在湖邊，身旁是幾具打撈者白天未處理的尸體。我也不敢靠近，就在遠(yuǎn)處守著，不時打幾個呵欠。

    “你出來吧?！彼蝗槐硨χ业?。

    我忙打了個激靈站好，想想還是壯了膽子走到他身邊。

    “總是勞煩你跟著為我擔(dān)心，對不起?！彼卣f。

    我關(guān)切道，“你不要出什么事才好，早些重整心情，做日后打算，我才能安心?！?br/>
    他微微垂目，嘆氣道，“如今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我見他愁眉不展，語氣盡是悲涼之意，忙勸道，“你要是想哭，就哭出來吧，總是悶在心里會生病的，雖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但也有語焉只是未到傷心處?！?br/>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撮_了就覺得沒什么了，哭又有何用呢?！?br/>
    話是這樣說，可他現(xiàn)在哪里像看開了的人，我不禁又擔(dān)憂了幾分。

    他突然向前走了幾步，混合著鮮血的湖水打濕了鞋面。他緩緩蹲下身去，將錦瑟的字條和尉遲老爺?shù)淖謼l拿出來放在一起，順手投入了湖里，轉(zhuǎn)眼就沒了蹤跡。

    “說說你的故事吧?！彼酒鹕砦⒁黄^，目光沉靜地看著我。

    我的故事……我悠悠回溯著，從前的愛恨嗔癡好像遙遠(yuǎn)得如同上輩子一樣，其實細(xì)細(xì)算來也不過才三個多月。我告訴了尉遲晟我在鳴悲泉的經(jīng)歷，還有我和赫哲的感情，卻唯獨跳過了狐公子和玉訣的部分。

    “其實……你一直都很喜歡他吧？不管他有多殘忍，做了多少壞事?！蔽具t晟問我。

    我輕點了下頭，“是啊。不過我決定把這份喜歡深藏于心，畢竟從此我和他都一刀兩斷，再無可能了?！?br/>
    “如果他還來找你，你怎么應(yīng)付？”

    我的雙手不由自主地絞著襦裙的衣帶，想了想稍顯苦澀地抿唇答道，“走一步算一步吧?！?br/>
    “你放心，我們是朋友，我會幫你的?！彼麥\淺對我笑起來，這笑容不再像以往如那和煦溫暖的春風(fēng)，倒像秋日涼意，雖略帶清寒卻倍感舒適。

    我展顏回他，“夜深了，我們回去吧?！?br/>
    他便不再多想，拉著我要轉(zhuǎn)身離開。雖然有他在身邊，但是此刻的血湖靜無波瀾，附近夜色鬼魅，旁邊還有正在腐爛的尸體，確實有些滲人的。我剛一抬腳便登時停了下來，尉遲晟有些不解地扯了扯我，“怎么了？”

    我只覺心跳飛快，后背直冒冷汗，眼睛瞪得大大的，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有東西……在抓我的腳……”

    有只冰涼的手正抓著我的腳踝，好似還有些粘膩。我愣在原地一動不動，這月黑風(fēng)高的，活人只有我和面前的尉遲晟，旁邊都是尸體，那抓我的是誰，我嚇得不敢繼續(xù)想下去。

    這四周實在是太靜了，尉遲晟皺皺眉就要過來，我卻突然感覺空氣中好似有微弱的呼吸聲，忙抬手制止了他，稍定片刻只小心地偏了半邊身子，低眉看去。抓我的是個男人，他嘴微張著，雙目緊閉，半邊臉埋在雜亂的頭發(fā)里，身穿厚重盔甲，看上去并不像是尸體。

    我不顧尉遲晟的擔(dān)憂，緩緩蹲下身，用手去試探他的鼻息。

    “他還沒死！”我刻意壓低了聲音，驚喜嘆道，接著又謹(jǐn)慎地移開他的手，他的指節(jié)已經(jīng)有些僵，掌心里滿是受了潮的泥土和已經(jīng)干了的血跡，便細(xì)細(xì)地幫他擦拭起來，這個軍人的手上有一層薄薄的繭。

    尉遲晟見狀按耐不住地走了過來。

    “你這是要做什么？”

    “當(dāng)然是要救他啊，他還沒死?！蔽艺J(rèn)真地答道。

    尉遲晟俯身拽了拽我的袖子，“你開什么玩笑，我們自己都不知道以后要怎么辦，你竟然還要救他，你怎么救？”

    “先把他弄回風(fēng)雨樓，咱們不是還剩點錢么，給他請了大夫再說?！蔽?guī)瓦@人撩開遮擋的發(fā)絲，隱約可見他棱角分明的輪廓。

    “那我們的盤纏就沒了?！蔽具t晟又說。

    我睨了他一眼，催促道，“救人要緊，盤纏以后再想辦法，你快幫忙把他背起來?！?br/>
    尉遲晟吃驚地瞪大了眼睛，用手反指自己，“我背他？從這到風(fēng)雨樓？”

    “不然呢？你要我背？”

    尉遲晟被我一堵，只好不情愿地蹲下，我將那人的上半身用力托起來，靠在尉遲晟背上，調(diào)整好姿勢讓尉遲晟慢慢起身。尉遲晟畢竟練過武功，還是很有力氣的，只是走了幾步有些踉蹌，我忙叫他小心，想想又不忍這么折騰，說道，“把他盔甲脫掉再走吧，這樣太重了。”

    尉遲晟又慢慢地蹲下，我在后面扶住了這個男人，隨即幫忙脫去盔甲。“這樣耽誤不行，你用輕功先帶他回去，我拿著他的盔甲慢慢走，回去以后找點熱水先幫他洗洗，檢查一下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