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州有一茶樓，名為夢庭軒。東家本是書香門第,后因仕途不得志轉(zhuǎn)而經(jīng)商,因此茶客們倒也不似一般市井之徒，再加上茶樓布置自有一番情調(diào)、韻味,又建于臨河之上，韶州也是小有名氣。

    十月底,鮮少露面的夢庭軒東家親至茶樓,宣布歇業(yè)五日,并吩咐掌柜與小二們這五日內(nèi)將茶樓內(nèi)外清洗干凈,桌椅等稍有磨損便換上新物，將所有雅閣撤除改為平座。

    如此鋪張破費不為其他，只因這東家兩日前接到神秘的江湖雅士琴書子的傳信，言將于十一月初一至夢庭軒說書三日。

    看著忙碌的小二們,掌柜有些猶豫地開口：“東家，您如此鋪張，若這琴書子師從聆牙子一說，是訛傳……”

    “丁掌柜，無妨的?！睎|家捧著茶盅，淡然一笑，“即便他不是聆牙子的徒弟，們也不會虧本。”

    “此話怎講？”掌柜不解地問道。

    “最近幾日，琴書子的大名傳遍了韶州乃至附近幾城。如今的韶州，街上隨便拎出一都不是簡單的角色，他既然敢此時展露鋒芒，想必大有來頭?！睎|家一句說完，磕了磕茶盅蓋子，淺淺地抿了一口，“據(jù)傳，墨琴此手上；再瞧他行事，也的確與當年的聆牙子極為相似。以為眾就不懷疑？可這并不影響們渴望與之一見的心情，誰都想從他嘴里掏出些秘密?！?br/>
    掌柜咂咂嘴，低頭想了想，又皺起了眉頭：“他這般行徑，就不怕有要殺之滅口？”

    東家微怔，復(fù)又笑開：“既敢宣揚，便應(yīng)能自保！”

    掌柜點點頭，施了禮，去檢查茶樓各處。

    東家將茶盅放案幾上，身子緩緩靠向躺椅，喃喃自語：“竟能有此機緣見到聆牙子的傳，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十一月初一，天下期待已久的琴書子說書會夢庭軒開幕。

    一時間，朝廷高官、世家子弟、八方豪杰齊聚夢庭軒。

    夢庭軒東家早就命門前貼了告示，通知眾琴書子將于辰時開始說書。然而，就卯時兩刻時分，除預(yù)留的幾座外，其余已滿座。東家與掌柜商議一番，將一些矮幾擺到了門外大院，讓一些賓客就院外聽書。

    夢庭軒內(nèi)部布局不像一般茶樓的閣樓式小座，而是一個半圓形的大壩圍著正中一個小亭式的高臺，眾多賓客讓寬敞的大壩也顯得有些擁擠，數(shù)十名小二快步奔走為各座沏茶、上佐茶小點。眾不時望向正中高臺，又頻頻扭頭看向門外，期待著那位近日來轟動天下的神秘物到來。

    辰時將近，幾匹上等好馬絕塵而來，當先一匹通體黝黑、鬢毛泛赤，馬上之一身黑袍隨風(fēng)飄飛，氣質(zhì)風(fēng)度更是不俗。

    忙于招呼眾貴客的東家偏頭往外一瞄，連忙與眾打了個招呼，快步迎出，深鞠一躬：“商全見過尚書大！”

    慕孜染勒住馬韁，微微傾身，瞇眼打量著商全，片刻后，擺手道：“外，不必以官職見禮，慕三只是一聽書?！?br/>
    商全會意，當即抱拳改口：“慕三公子快請內(nèi)坐。”遂即將慕孜染一行引入夢庭軒，高臺正面選了個好位置坐下。

    商全剛把慕孜染等安排好，親自上了茶，就聽見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與慕孜染告了個罪，又迎向門外。

    數(shù)十騎武林士夢庭軒門前翻身下馬，領(lǐng)頭一年紀較輕，身著一襲繡有水浪花紋的藍色錦袍，正是武林盟主的乘龍快婿——蕭肅。

    自北海門主蕭繼仁暫代武林盟主之職后，蕭肅逐漸展露鋒芒，剿滅了讓武林士頭疼的三大邪教，還斬殺了不少燒殺擄掠百姓的惡匪，近年來也是名聲大噪。

    商全還沒走近，就聞外面一高呼。

    “這夢庭軒好大的架子！蕭少俠到了，怎不見東家來迎？”

    商全面色微變，低頭一瞬，斂去目中寒光，堆著笑迎出：“蕭少俠見諒，實是貴客太多?。　?br/>
    “……”先前說話那頓時怒喝一聲，待要訓(xùn)斥卻被蕭肅抬手制止。

    “不得無禮！”蕭肅扭頭低喝一聲，這才轉(zhuǎn)頭看向商全，抱拳一禮，“商東家，蕭肅律下不嚴，多有冒犯，還望見諒?！?br/>
    商全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哈哈后，往蕭肅身后看去：“蕭少俠，軒內(nèi)怕是坐不下諸多俠士啊？”

    蕭肅掃視周圍坐滿了的一圈矮幾后想了想，笑道：“無妨，們就外間落座也成?！?br/>
    “豈敢讓蕭少俠落座外間，少俠請隨商某入軒內(nèi)落坐，只是要委屈諸位俠士了?！鄙倘S意地一拱手。

    蕭肅微笑頷首，扭頭對身側(cè)吩咐兩句后，帶了兩名門中弟子隨商全入內(nèi)落座。這邊剛坐下，掌柜便來尋商全：“東家，辰時了……”

    話未說完，只聽門外一陣喧嘩。

    “來了，來了……”

    “琴書子來了！”

    商全循聲望去，只見一名雙十年紀的白面書生著一襲素雅的白衣，搖著折扇，慢慢悠悠地步入夢庭軒。他身后，一名與之年紀相仿的男子身著青衣、懷抱墨琴，偶然抬頭間，目中精芒閃爍，讓不寒而栗。

    商全暗暗驚詫異，疾步繞了過去，理了理袍子拱手道：“想必這位便是琴先生？”

    琴書子并不答話，只是淡淡看他一眼，徑直往高臺方向走去。

    身后青衣男子接過了話：“家公子名諱正是琴書子?！币痪湔f完，跟著琴書子上了高臺。

    商全微愣，回過神后，抬步跟上：“這位俠士……如何稱呼？”

    “喚琴九便是?！蹦凶幽_下不停，低聲答話。

    商全小心地瞄一眼已高臺頂部坐下的琴書子，卻見他似笑非笑地回視一眼，當即移開眼神轉(zhuǎn)問琴九：“煩勞琴少俠告知貴公子，還請稍候，商某這就去上茶和小點來?！?br/>
    琴九微微頷首：“家公子不喜甜點，商東家上壺清茶便好?！?br/>
    商全點頭應(yīng)了，對琴書子拱手施禮后才轉(zhuǎn)身下樓。

    商全剛吩咐了去給琴書子上茶，便被喚住：“商東家，這琴書子怎的還不開說？”

    此言一出，周圍士紛紛出聲催促，軒內(nèi)頓時哄鬧起來。

    琴書子卻似不聞，接過琴九遞來的墨琴置于琴桌之上，悠然自得地調(diào)試琴弦。

    琴九聽得下方動靜大了，以眼神請示了琴書子，一步跨前，俯瞰下方眾：“家公子說，若是諸位不愿聽書，便請離去；若愿聽，還請息聲！”

    臺下眾都頗有些身份地位，沒想到這小小一名隨從會對他們這么說話，當即齊齊愣住，待回過神后，又是一陣忿然。

    坐左側(cè)三排九座的一名華服公子忍不住嗆聲喝道：“琴先生的隨從好不知禮數(shù)！”

    琴九正欲答話，卻耳聽一道琴音響起，當即垂首退到琴書子身后站好。

    琴書子左手輕按琴弦，右手隨手一劃，清越的琴音就挾著一股凌厲勁道襲向華服公子。但聞“嘭”地一聲脆響，華服公子身前案桌上的茶盅應(yīng)聲而碎。

    琴書子露了這么一手音攻，臺下頓時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下只是一介說書，目中只見琴、書，看不見諸位的高貴身份?！鼻贂永湫σ宦?，“諸位今日來此，不過是聽下說書罷了；若是非要端著身份，不如另請說書至府上伺候？”

    慕孜染心神一震，猛然抬頭看向琴書子，鼓大的雙瞳中有怒色閃動。

    收到慕孜染的目光，琴書子微愣一瞬，略有些僵硬地笑了笑，隨后斂下眼簾，垂首看琴。

    臺下抽氣聲此起彼伏，卻是再沒敢喧嘩。

    待下方徹底安靜下來后，琴書子再次開口：“今日能入座這夢庭軒的，都是當今穹冉上有頭有臉的物；奇聞趣事，平日怕是聽得太多。諸位如此厚愛，下又怎好令失望？今日，下不講別的，就來論論這天下大勢！”

    “琴先生……”高臺之下，正前方第二排有一起身喚了一聲，見琴書子挑眉看來，微一拱手，“敢問先生說書之時，可許等發(fā)問？”

    琴書子淡淡一笑，微微頷首。

    見他允了，眾無不眼中一亮。

    “多謝先生！”那又是一拱手，這才坐下。

    看下方眾睜大了眼等著自己，琴書子淡笑著娓娓道來：“諸位皆知，穹冉大地，三分天下的局面已持續(xù)近千年。然而，近年來三國間的紛爭逐漸增多，天下大亂不日將至?！?br/>
    “吳某唐突！”一名烏袍男子起身鞠躬，看琴書子抬手示意后才出聲相問，“那依先生看，穹冉最終將會如何？”

    “所謂，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穹冉也是時候該統(tǒng)一了。”琴書子輕聲一語，答了對方問話。

    又一男子起身發(fā)問：“那先生覺得，這穹冉統(tǒng)一后，天下霸主將會是誰？”

    “這個嘛……”琴書子沉吟一瞬，狀似無意地往下方幾處看了看，神秘地笑了，“就難說了。”

    一名錦袍老者聞言，哼笑一聲，高聲道：“當年，聆牙子以先知之名震驚天下，乃令師高徒，難道看不出這天下將歸何家？”

    琴書子依舊面帶笑容，手輕揚，又是一聲琴音撥出，卻沒有用上半分內(nèi)力：“三國均有奇，下不敢妄言誰主天下?！笨聪路奖娔柯妒质且恍?，“不過……倒是愿與諸位說說這些個奇?！?br/>
    “這般眼高于頂，老夫倒要看看，誰能入得那奇錄！”老者又是一聲冷哼。

    “既然老先生說這是奇錄，那下就斗膽為天下奇排個序！”琴書子毫不含糊，干脆地接過話，微微一笑，對臺下眾拱手一禮，“下只隨心而談，如有得罪之處，還請座諸位多多包涵?！?br/>
    “先生快快講來！”

    “洗耳恭聽！”

    眾齊齊開口催促。

    “若論天下奇，這第一之位，下以為非蔣家公子莫屬?！鼻贂永事暤馈?br/>
    此言一出，臺下眾大多都已愣住，只少數(shù)眼神閃爍，各自心中琢磨著。

    臺下正面，慕孜染等的隔座，沒有掩飾身份的蔣熙照寒了眸，微瞇著眼往琴書子看去。

    距離雖遠，可琴書子卻感覺那如狼一般深邃、幽暗的目光就像刀子刮自己臉上，不動聲色地抬起頭，回以了然一笑。

    慕孜染心中詫異，順著琴書子的目光看去，正好與蔣熙照收回的視線碰到一起。二對視一眼，點頭作禮。

    下方不少心急之，見琴書子不再繼續(xù)，連連催問這蔣家公子是何。

    琴書子端起茶盅，抿了口茶水：“下所說的蔣家公子乃是南寧蔣太尉之獨子，名熙照?！?br/>
    “蔣熙照？沒聽說過！”

    “此有何高明？”

    “名不經(jīng)傳之豈能列為天下第一奇？”

    “若爭天下，非智勇雙全而不能?！鼻贂用橐谎垡廊幻鎺ш幦嵝θ莸氖Y熙照，微笑搖頭，“諸位是不知曉，此能文能武且心思縝密，精于謀算心。戰(zhàn)場素有‘用兵如神’一說，可那僅僅是戰(zhàn)場，而此卻可謂是用計如神。今日，輕視于他，明日或許就命喪他手！下可不是危言聳聽。”

    臺下有抽氣聲響起，也有不以為然。

    “此有何功績，值得先生如此推崇？”

    “南寧大軍踏蹄北境，想必座諸位都是知曉的?！鼻贂用嫔徽?，“黑山府一戰(zhàn)，南寧傷亡慘重，死了近千士兵也攻不下。然而，這蔣家公子只用一計便不費一兵一卒將黑山府拿下！諸位試想，這還是幕后，若是親自出面……”說到此處，頓住了話，只笑著看向下方某處。

    蔣熙照面色如霜、眸光如刀，嘴角卻掛著一抹淡笑。左側(cè)臉上斜拉著一道淡紅色的舊傷痕，為那張陰柔的面容更添幾分詭異之感。

    琴書子見他如此，暗自好笑，正待再言，卻被蔣熙照接下來的舉動驚得怔住。

    “先生謬贊了！”蔣熙照含笑起身，掃視周圍眾后，向著高臺，遙鞠一躬，“熙照俗一個，當不起奇之稱！”一句說完也不再多言，無視周圍投來的目光，笑著坐下。

    臺下眾暗暗吃驚，頓時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這就是蔣熙照？”

    “這么年輕？”

    “此一看就是個狠角色，恐怕先生所言不假?。　?br/>
    臺下右側(cè)，一個被粗大的梁柱擋住的角落里，一名藍袍男子微微偏頭瞄了眼蔣熙照，遂即輕動手指，身后，一名灰衣上前一步，附耳過去。男子以極低的聲音吩咐兩句，灰衣悄然離去。

    一名隨從離去而已，軒內(nèi)眾大多都不甚意，可還是有那么幾往那邊看了眼。

    琴書子似乎知曉那梁柱后方所坐何，唇角微微勾起，低頭撥弄琴弦，暗中琢磨蔣熙照那番舉動是何意。她雖有意將他暴露出來，但做得極為隱晦；若非本就關(guān)注蔣熙照之，是不會有所察覺的。蔣熙照素來行事低調(diào)，如今天下面前自爆身份，實令費解！

    還沒等她想透，便被一打斷了思緒。

    “不對啊，先生！南寧不是還有個慕三公子？若這第一奇也屬南寧，天下豈不注定是那寧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