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到了第二天。

    上午的時候，宋子悠和陸緯各自忙了自己的事，公事處理告一段落，下午，兩人都排了半天假，中午吃完飯就在停車場見面。

    宋子悠坐上陸緯的車，系好安全帶，便開始念今天的行程：“等下去醫(yī)院看了我哥，我要先去和他的主治醫(yī)生見面聊聊，之前我哥做了一次全身檢查，報告已經出來了，醫(yī)生約我談話。我不在的時候，他就交給你了，如果需要擦洗身體，護工會做。晚上我就不和你一起回來隊里了，我家里還有些雜物要收拾，趁著今天有空我想一口氣做完?！?br/>
    宋子悠說完行程，卻不見陸緯開車，也沒聽到他應聲，覺得奇怪，便側頭看他。

    陸緯眸色很深，正幽幽的瞅著她，一轉不轉。

    宋子悠心里一緊，毫無防備，問：“干嘛這么看我？”

    陸緯唇角彎了一彎：“我還沒追上你，你就開始老夫老妻念叨的模式了，以后在一起這么相處可不行，總得循序漸進?！?br/>
    宋子悠腦子懵了，半晌沒反應過來。

    陸緯收回目光，氣定神閑的發(fā)動引擎，車子開出消防大隊。

    等車子駛上大路，宋子悠瞪著路面，蹦出來幾個字：“你剛才的話，什么意思？”

    陸緯直視前方：“字面的意思?！?br/>
    宋子悠又是半晌沒吭聲，陸緯也不再繼續(xù)這個話題，車內陷入冗長的沉默。

    但有些事，并非你不吭聲就能翻篇過去的，它不從嘴里說出來，也會長在腦子里，翻來覆去的對話，沒完沒了，不肯消停。

    果然，車子開到一半的時候，停在一個紅綠燈時間巨長無比的路口，要等兩邊的燈都走完，起碼兩分鐘。

    宋子悠盯著自前面開過去的拐彎道的車，脫口而出這樣一句話：“你在追我？”

    停了一秒。

    陸緯：“嗯。”

    宋子悠：“……”

    宋子悠：“我沒覺得。”

    又停了一秒，陸緯轉頭，平靜的目光落在宋子悠的臉上。

    她依然盯著路面，五官較好，面容白凈秀氣，卻透著倔勁兒，骨子里全是刺兒，她有些糾結，或是困擾，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微微抿著。

    陸緯倏地莞爾一笑：“我那天問你了，要不要處處?！?br/>
    宋子悠跟著轉過來，看他：“那也算追求，那只是一句話。”

    陸緯仿佛想了下，又說：“我到醫(yī)院去看了子安，非但看了，還在那里照顧他一下午?！?br/>
    宋子悠：“那是艾嫻請你去的。還有，你看我哥，難道不是為了當年的情誼？”

    陸緯：“是為了情誼，但一個男人照顧另一個男人，就是當年，也不可能這么肉麻?！?br/>
    也是。

    再好的哥們兒也不能肉麻到這地步。

    宋子悠：“……”

    陸緯：“除非……”

    除非？

    宋子悠盯著他瞧，目光落在那薄唇上，卻見他扯了扯唇角，吐出這樣幾個字：“有親上加親的盼頭?！?br/>
    宋子悠臉上的溫度炸開了，心里一窒。

    待陸緯的眼眸彎成勾人的弧度，宋子悠又飛快的別開臉，瞪著路面。

    她的問話思路被打斷了，又連忙找回來。

    決不能被他帶節(jié)奏。

    男人女人那些事得在前頭說明白，不能讓曖昧糊弄過去。

    然而，就在宋子悠努力找回思路的時候，陸緯率先開口了。

    陸緯：“你晚一步從醫(yī)院出來，我在大門外等了一時，送你回家，給你買藥，再送你回隊上。你以為，我會熱心腸到如此關心一個普通的女同事？”

    宋子悠沒接茬兒，心口砰砰的跳。

    陸緯繼續(xù)道：“宋子悠，我很喜歡你，我感覺你也喜歡我，所以我想發(fā)展一下，這件事很簡單，沒有你想得那么復雜，你愿意，就告訴我，不愿意，我也能感覺出來?！?br/>
    宋子悠真的怕他繼續(xù)往下說，但具體怕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宋子悠：“等等，你別打斷我思路了！”

    陸緯沒聲了。

    隔了一會兒，宋子悠開口了：“你剛才為什么說，老夫老妻，循序漸進?！?br/>
    陸緯“哦”了一聲。

    卻沒了下文。

    宋子悠等了一會兒，催道：“然后呢？”

    陸緯反問：“又讓我說話了？”

    宋子悠剜了他一眼：“說吧。”

    陸緯笑了：“你那么念叨行程，不像是對同事，倒像是對待結婚多年，被生活的細節(jié)磨合成一股繩的另一半?！?br/>
    宋子悠皺著眉頭，不太認同，但也沒打斷他。

    陸緯接著說：“我說循序漸進，是說感情，這段關系要是能發(fā)展，也得一點點推進，酸甜苦辣都嘗一嘗。要是照你剛才的節(jié)奏，就等于直接把這些味道跳過去，我怕這關系會讓你覺得乏味，到最后不了了之。”

    宋子悠吸了口氣：“怎么循序漸進？”

    陸緯：“從最基本的，約會，牽手開始，如何？”

    宋子悠瞅著他，安靜兩秒，終于露出上車以后第一抹笑容，連語氣也變了：“陸隊，你這就是作弊了。”

    陸緯沒應，卻揚了揚眉，唇角也跟著彎了。

    宋子悠：“你還在追我，我還沒點頭，怎么就約會、牽手了？你說循序漸進，好啊，那就一步步慢慢來?！?br/>
    陸緯笑了：“好，你說了算?！?br/>
    宋子悠又掃了他一眼，卻沒說話。

    不知道為什么，他那句話，那口吻，那語氣，那神態(tài)，才比較像是他所謂的“老夫老妻”。

    ……

    結果，就因為兩人在路上插科打諢，討論循序漸進，宋子悠到了醫(yī)院才想起來，她原本是打算趁著路上的時間再問問他昨晚的話題。

    那些建筑，結構，還有當年在大學里……

    她知道陸緯不會輕易吐口，但能打聽一點也可以。

    怎么想到，被陸緯打岔了一路，就這樣過了。

    宋子悠走在醫(yī)院的走廊里還在想，陸緯該不是故意的吧，他平日也沒這么“欠招兒”。

    再看陸緯，人高馬大，走在她旁邊，身材筆挺，表情淡漠，那走路姿勢一看就是軍人出身，頭發(fā)剃的短短的，看上去很扎手，沿路有的護士和年輕家屬一直在瞧他。

    瞧這模樣，又不像是會知道用心思跟她插科打諢的樣子，大概是她多心了。

    ……

    兩人來到病房，艾嫻已經在了，見到宋子悠的剎那，笑容微微一頓，卻又非常自然的劃了過去，轉化成驚訝。

    艾嫻：“子悠，你今天也來了，怎么也沒告訴我聲？”

    宋子悠笑了一下：“我來看我哥。不知道你今天也來。”

    這意思很明確。

    前半句是，我看我哥，為什么告訴別人？

    后半句是，你也沒說你今天要來。

    艾嫻聽了，便掃了陸緯一眼，原來陸緯沒說她也來？

    這篇很快翻了過去。

    宋子悠在病房里囑咐了護工兩句，就去見主治醫(yī)生，陸緯和艾嫻留在病房里。

    宋子悠來到主治醫(yī)生劉新鋒的辦公室，劉新鋒給她看了一份檢查報告，上面清晰羅列著各項數(shù)值。

    宋子悠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然后，劉新鋒又給宋子悠看了宋子安的片子。

    劉新鋒指著片子說：“你也是醫(yī)生，相信不用我多說，你也能看明白，子安的腸子有局部潰爛，我已經給他用藥了，過幾天等各項指數(shù)都恢復到穩(wěn)定狀態(tài)，我會給他安排進行手術，你有沒有意見?！?br/>
    宋子安腸子有局部潰爛，是因為長期臥床的原因。

    宋子悠其實早就料到有這一天了，無論是像宋子安這樣植物人狀態(tài)，還是那些脊椎受損癱瘓在床的病人，都是一樣的，無論是體溫、肌肉都和常人有異，各個臟器也會逐漸衰退，再年輕也不會好到哪里。

    沒有人是可以一動不動這樣長壽下去的。

    宋子悠點了點頭：“好，我同意手術?！?br/>
    聊完宋子安的病情，宋子悠的情緒有些低落，劉新鋒后面那些安慰的話她都沒聽進去，類似的話她也和病人家屬說過不少，換到自己身上，已經麻木了。

    劉新鋒和她也是舊相識，一起念的醫(yī)學院，但是不同年級。

    宋子悠知道劉新鋒的能力，把宋子安交給他也放心，但是再多的放心，再好的醫(yī)術，也無法阻止一個人的病情。

    劉新鋒晚上沒有手術，他把宋子悠送到辦公室門口，還問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飯。

    宋子悠搖搖頭：“我沒胃口，改天吧?！?br/>
    隔了一秒，她又補了一句：“下回，我請你?！?br/>
    劉新鋒笑笑：“好，那就下回。”

    劉新鋒轉而回了辦公室。

    ……

    宋子悠靠著墻壁，獨自安靜了一會兒。

    再一抬眼，宋子悠剛要往病房的方向走，卻見到幾步開外，陸緯雙手插袋的站在那里。

    兩人的目光對上了。

    宋子悠吸了口氣，走上前。

    陸緯問：“怎么樣？”

    宋子悠語氣聽上去還算平緩：“腸子局部潰爛，過幾天等指數(shù)穩(wěn)定，要做手術。現(xiàn)在要先消炎……”

    最后那兩個字，幾乎是咽下去的，尾音微顫。

    陸緯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沒說出來。

    這會兒說什么都無用。

    宋子悠腳下也忽然停了，站在那里，長長的吸了口氣，又吐出來。

    看得出來，她是在努力壓制那些負面情緒。

    陸緯也站住腳，安靜的望著她，或者說，是給她時間舒緩。

    宋子悠忽然說：“我真的很希望他醒過來，沒有什么比這個更好的，他醒過來，就有機會恢復健康，很多事情也可以弄清楚，我真不懂，他還要躺到什么時候，他頭部的傷沒那么重的，那些淤血已經散了很多，他有什么理由還繼續(xù)睡下去?！?br/>
    這大概是宋子悠在其他人面前第一次如此失態(tài)，因為宋子安的病情。

    此前，她一向隱忍、克制，她告訴自己一切都會好，不能急，急并不能幫上忙，也并沒有用。

    定而后才能慧。

    但現(xiàn)在，她還是急了，而且非常焦躁。

    她知道，腸子局部潰爛，只是第一步。

    這樣下去，還會有其它并發(fā)癥。

    宋子悠的這些想法，很快就把她困住了，就關在她的腦子里，她出不來，她要瘋了。

    她立在走廊中間，一動不動的站在那里，沉默的崩潰著。

    她低著頭，肩膀細微的顫動，但她一點聲都沒出。

    陸緯不知何時來到她跟前，挨的很近，伸出雙臂，將她攏進懷里，一手托著她的后腦，讓她的臉埋進他的胸口。

    胸前很快濕了，她的吐息之間有著熱氣，伴隨著激動的起伏，貼敷著他胸前的衣料。

    兩人都沒挪動，這個時間，這條走廊沒什么人。

    宋子悠宣泄的非常克制。

    陸緯也沒做聲。

    他的體溫略高，她的手是冰的，靠向溫暖的本能驅動著她，無論是心里的渴求，還是勝利的渴求。

    宋子悠抬高雙臂，圈住他的腰。

    陸緯心里也跟著融入難言的情愫，墻的一角崩塌了。

    她的肩膀仍在細微顫抖，但漸漸已經趨于平緩。

    陸緯的身體卻沒有挪開，大而厚實的手掌在她背上輕撫。

    這樣的感覺真的很奇妙。

    宋子悠本以為，她要獨自面對這一切，面對最后一個親人用這樣“沉睡”的方式離她而去，一點一點的帶走她對這個人世間最后的期盼。

    她知道，總會有這么一天。

    但她想不到，陸緯出現(xiàn)了。

    他不是一個路人，不是一個同事，也不只是一個男人。

    他們知道彼此的過去，他了解宋子安，他明白她的痛，他明白她。

    在宋子安剛出意外的那段時間，宋子悠以為只有艾嫻會懂那份痛，她們可以一起關心宋子安，她同艾嫻說過去他們兄妹的事，艾嫻可以懂，換做一個無關痛癢的人，說了也不可能明白。

    但后來，艾嫻?jié)u漸恢復了，開始走出來了，艾嫻繼續(xù)去忙她的事業(yè)了，還很投入，有時候十天半個月，甚至一個月都不見人影。

    宋子悠心里是有氣的。

    可宋子悠也知道，這種氣是不講道理的，她也沒有資格譴責別人。

    直到陸緯出現(xiàn)，他來醫(yī)院看望宋子安，他的話不多，他做事總是沉默著，可她卻從那些肢體語言中明白了一些事，即便陸緯沉默，他們在宋子安得事情上也可以交心。

    這一刻，宋子悠心里是慶幸的。

    真的慶幸。

    有陸緯在，宋子安并不只有她一個人在乎他，她也并非一個人在默默承受。

    宋子悠又吸了一口氣，將那最后一點情緒收拾好，她抬起手，擦了擦臉，然后退開半步。

    宋子悠看到陸緯胸前濕漉了一塊，她輕輕撫了撫，說：“對不起，把你衣服弄濕了。”

    那只手很快被另一只大手攥住。

    陸緯：“你的手怎么這么涼?！?br/>
    宋子悠沒有抽手，也沒有抬頭，情緒收拾好之后，轉化出來的有一絲尷尬。

    她低聲道：“喝點熱水就好了?！?br/>
    隔了一秒，她又說：“我先去洗把臉，你先回病房等我吧?！?br/>
    陸緯卻沒動。

    宋子悠等了幾秒，終于抬起頭，撞上那雙黑眸。

    陸緯輕嘆了一口氣：“我回去給你倒點熱水。”

    宋子悠：“嗯?！?br/>
    ……

    宋子悠率先轉身，往洗手間的方向去了。

    陸緯站了兩秒，也轉身往病房的方向走，拐過第一個拐角，腳下卻是一頓。

    艾嫻就立在拐角后，一言不發(fā)的看著他。

    那一瞬間，艾嫻臉上滑過很多復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好像脫閘的猛獸被放出來，但不過一瞬間，又散開了，一切都歸于平靜，好像什么都沒有。

    陸緯面無表情的看了她一眼。

    艾嫻忽然開口問：“你和子悠……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