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回池在九陰山鬼王宮之南的圣地,有重兵把守,沒有鬼王的令諭不得進。雖然名為輪回池,卻是由數十個大大小小的白玉臺組成,玉臺由南明山陰玉所造,灌注數代鬼王法力,可照人前世今生。輪回池中的白玉臺還分為前池與后池,前池玉臺可顯自身;后池玉臺可顯他人。
若不是宣梧王不知呂芳兒的生辰八字,哪里用得著請出輪回盤,只需在后池玉臺中一照便知。
此刻后池玉臺之間正站了一位溫文爾雅的青年男子,長發(fā)綰髻,腰別竹簫,正朝玉臺上看。
阿菊拉拉般若的袖子,小聲道:“不如姐姐你去跟檀溪師兄聊聊,我在這等著?!?br/>
般若正有此意,點頭應允。
檀溪出身楚國王室,是楚王的第四個兒子,被封作長雅君。他為人端和風雅,偏愛樂歌,后又娶了擅舞的熙夫人,夫樂妻舞琴瑟和諧。
哪知好景不長,熙夫人成婚后一年便暴病去世。檀溪悲痛欲絕,不忍睹物傷情,索性離開都城長鄴四處流浪,途中遇上了盤蒙,于是執(zhí)意跟隨,不為修仙,只為修心。
當然,對于跟著盤蒙修心這種做法,般若持懷疑態(tài)度。
只是檀溪向來穩(wěn)重,絕對做不出因游忘返的事。這回遲遲不歸,必有蹊蹺。
檀溪似未察覺般若走近,依然注視著臺面,臉龐上有痛楚之色。般若喚了幾聲,他才慌忙抬頭,大失風度。
“大師姐?”他面露愧意?!岸际翘聪倪^錯。是師尊大人讓師姐來的么?”
“無妨,師父他尚不知曉?!卑闳糇叩剿磉叄瑒偤闷骋娪衽_面上閃現一抹窈窕倩影,心中有數?!斑@位就是熙夫人吧?你懷念亡妻流連不去,也是人之常情?!?br/>
“不是這樣。”檀溪嘆息低頭:“原本我只是思念她,想看看她轉世去了哪里。誰知道——”他難以言說,平和的容貌下似有無盡苦衷。
“怎么,她轉世之后命運坎坷?”
檀溪搖頭,垂眸看向玉臺?!八緵]有死。”
般若震驚。
檀溪本想借助輪回池看看熙夫人托生何處,誰想輪回池中顯露出的卻是熙夫人如今的境況,原來她還活得好好的。
最巧合的是,她正在遙城,做了別人的妾室。所謂暴病身亡,大概只是脫身的一種手段罷了。檀溪受到的打擊有多大,可想而知。
“我實在不明白……”檀溪喃喃。
般若也不明白。檀溪出身高貴,謙謙君子溫和端方,怎么看也是個托付終生的好人選,更別提他一腔癡情難得。熙夫人究竟是怎么想的,撇開他身邊正室的位置不要,去做別人的妾?
“既然不明白,就去找她問個清楚?!卑闳艄膭钏?br/>
檀溪有些驚訝。“我還以為師姐會勸我別再執(zhí)著,把她徹底遺忘……”
“連我自己也做不到不再執(zhí)著,又怎么會勸你?”般若望向遠處,無奈苦笑。“只要還有一絲希望,也要盡力找到他。這種心情我很明白?!?br/>
檀溪思索片刻,心緒漸開。
“還不走么?”
檀溪微笑點頭?!白摺!?br/>
兩人相顧而笑,走下玉臺。般若抬頭,見輪回池不遠處隱隱綽綽立著兩個人影,像是一男一女。
她停了腳步,全身僵直,腦中先是一片空白,又忽然間閃過了許多畫面,最后定格在一處。那是在靈墟小村,初春夜雨時。清俊的白衣青年牽起她的手,羞澀地垂下眼睫,淺語溫柔。
無月,讓我來照顧你好不好?
阿宴……是你么?
“師姐?”
般若懵然回首,眼神慌亂?!拔业萌タ纯矗聪?,我得去——”
檀溪從未見過師姐這般茫然無措的神情?!翱词裁??”他順著般若之前望著的方向看,眉頭一皺。“那位姑娘怎么看上去如此眼熟?”
“姑娘?”般若終于回過神,再次望去,心中大訝?!霸鯐@樣?”
“不如我們過去瞧瞧?!碧聪ㄗh。
兩人剛走了兩步,忽然一片黑色劈頭蓋臉而來。般若下意識后退將來者牢牢接住?!靶『谔??”
被小黑炭這么一打岔,那兩個人影已經沒了蹤跡。般若惘然四顧,像是做了一場久違的迷夢。檀溪靜靜地陪在她身邊,什么也沒有問。阿菊尋了過來,見兩人默然立在池中,忙出聲呼喚。般若很快恢復如常,與兩位師弟一同往前池方向走去。
阿菊跟在般若身后,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玉池,忽然拉住般若的手臂道:“師姐,既然來了,不如你也看看自己的前世好不好?”
般若搖頭?!拔覜]興趣知道。”
阿菊轉向檀溪,檀溪微微一笑。“隔世如新生,何必知曉前緣?”
阿菊不滿地扯著袖子?!罢嫘狻舨皇俏覍傺逭詹怀銮笆溃膊槐匕萃心銈?!”
檀溪疼惜師弟,心一軟終于答應。輪回玉臺照出他前世是一位避世隱者,與世無爭清心寡欲。阿菊深覺無趣,又纏著般若要看她的。般若無法,只得將手掌置于玉臺上。
玉臺瑩瑩點亮,臺面上卻沒有任何影像,只有三人的倒影落在上頭。
“沒有?”阿菊驚訝出聲?!霸趺凑詹怀鼋憬愕那笆溃俊?br/>
檀溪也是一愣。般若收回手,淡淡地說:“也許是壞了。”
阿菊不信,還想讓她再試。小黑炭一直安靜地立在般若的肩膀上,此時啊啊叫喚兩聲,綠豆小眼盯著般若,似有提醒之意。
般若安撫地拍了拍它的翅膀,起身道:“該回去了,別讓鳳王久候?!?br/>
鬼王宮內,般若迎頭趕上宣梧王一張臭臉,堪比爐底灰。
黑面息木偷偷告訴般若,連輪回盤也沒能找到呂芳兒的轉世,看來這姑娘是兇多吉少,要么成了野魂,要么連魂魄也沒剩下,無論哪一種都很悲慘。宣梧王知道結果后,一句話也沒說,此刻怕是連殉情的心都有了。
般若倒不擔心他尋死覓活,以宣梧王的個性還做不到那份上,說不準回去愧疚兩日便又活蹦亂跳地四處拈花去也。只可憐了呂姑娘,一聲嘆息。
小黑炭靈性知足,知道此刻氣氛不對不便打岔,飛到角落里遠離是非之地。
檀溪一直望著宣梧王的方向,忽然眼神一亮。“對了,就是他!”
“怎么了?”阿菊好奇地問。
“我們在輪回池看到的那位姑娘——”
“檀溪?!卑闳魮u頭示意他停下?!盎厝ピ僬f?!?br/>
“什么嘛,神神秘秘的。”阿菊嘟囔。
臨谷鬼王宣般若單獨入殿覲見說些體己話,阿菊想偷偷跟去,被檀溪攔了下來,撅著嘴可憐巴巴地揪著花花草草出氣。小黑炭不知什么時候從角落里飛了出來,悄無聲息地從窗戶溜進了大殿。
殿內,鬼王滿目感慨,重提當年舊事。般若聽著,不時回他一個微笑。
說到最后,鬼王提出要將輪回盤送予般若。般若驚訝,連忙拒絕。
威武剛猛的赤發(fā)鬼王面色薄紅,柔情萬千?!鞍闳裘妹?,我一直知道你與神君當初來鬼界是為取此物,只恨我當時無力相助。如今將此物相贈,只當為謝禮,望妹妹不要推辭?!?br/>
般若仍舊拒絕。輪回盤為鬼界至寶,就這樣送給她算什么?鬼王雖粗莽卻心地淳善,又真誠待她,她反而不愿接受這番心意,免得鬼王今后受鬼民詬病,說他只憑個人喜好將寶物輕易送了人。
鬼王見她執(zhí)意推辭,失望地嘆息一聲,低頭道:“我知道自己如今已有妻室,再無資格得到妹妹青睞。盡管如此,也希望能為妹妹做些事,沒想到還是不得妹妹歡喜……”
般若心中暖意融融。“臨谷大哥,今后般若若有難事,定不會忘記登門求助?!?br/>
鬼王目露欣喜,連連點頭。
般若三人與宣梧王辭別鬼王,啟程離開。
快到鬼界邊境時,般若發(fā)覺小黑炭一直沒跟上來。宣梧王毫不在意,只說由著它去。
般若沉吟片刻,眉心忽地一皺,轉而笑問:“宣梧王,我與小黑炭甚是投緣,不知可否將它贈予我?”
宣梧王一怔?!安豢刹豢?。”
“為何不可?”
宣梧王支吾?!安豢删褪遣豢?,本王難道還做不得這個主?”
般若頷首:“知道了?!?br/>
九陰山鬼王殿內,鬼王托著下巴,滿臉幸福的微笑。
忽然殿內風動,殿下站定一人。鬼王驚訝道:“妹妹,怎么回來了?”
他眼前的般若莞爾一笑?!芭R谷大哥,我改了主意。之前你說要以輪回盤相贈,可還算數?”
“當然?!?br/>
“好,這謝禮我收下了。從此我們兩不相欠,你也不必記得我的恩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