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四十八式碧波劍訣本是渾陽之劍，不講花俏奢麗，但求精準(zhǔn)狠絕。

    唯有雌劍鸞鳳之下的碧波訣，亦妖嬈亦暴戾。劍走疾速時(shí)，靡靡纏綿若四月緋雨，劍走凌厲時(shí)，艷艷怒放若三月紅花。是以冠絕天下，叫各路仙友艷羨。

    銀笏初見蓮兮舞劍時(shí)曾說，世間先有鸞鳳之冷艷，才有蓮兮之英武。人人將它擬作巾幗紅纓，蓮兮也以為，它本該是個明艷活潑的少女。

    可如今，這小小的玲瓏碎片躺在封郁的手心，像是天際一彎上弦月的倒影，熒熒閃爍，卻格外沉寂，再不是記憶中的鸞鳳。

    “鸞……”蓮兮越是睜大眼想看清封郁掌間的碎片，視線里卻越是模糊。暴雪般的白點(diǎn)紛揚(yáng)狂舞，漸漸堆砌成滿眼的雪白。她伸手欲搶，怎奈眼前茫?？床磺?，左右胡亂抓了兩把，都撲了空。

    “還給我……”她揪著封郁的衣襟，聲嘶力竭喊道：“把鸞鳳還給我！”

    封郁扶著她的肩頭，指尖剛一碰到她的臉頰，便被她狠力掙了開，連同眼角一滴滾圓的淚珠也飛甩到了封郁的唇角。

    殘淚滲入嘴中，更比黃連苦澀。封郁緊握住手中的玲瓏碎，任蓮兮在懷中怎樣掙扎，他卻只將她抱得更緊。她聲聲嗚咽，野貓似的胡抓瞎撓，每每撕扯著他肩腰上的劍傷，他卻只蹙著眉悶聲不吭。

    她哭得久了，人乏淚干，連聲音都沙啞了，卻依舊不厭其煩地哀求著封郁，要他將鸞鳳歸還。清晨他為她親手綰好的長發(fā)掙得散亂，冰涼涼蜿蜒了一地。濃黑的發(fā)間，絲絲銀白逐漸浮現(xiàn)，橫貫她的鬢發(fā)額角。

    封郁在她耳邊幽幽嘆了一氣，說：“當(dāng)年我只身一人，在南樵山遇見上一世司霖時(shí)，本可以安然取回赤翎，可最終我只是守著它死而重生，卻空手而歸。千年間，我將找來的玲瓏碎反復(fù)丟入人世，一次又一次重新找回。如此自欺欺人，你可知是為了什么嗎？”

    蓮兮靠在他的胸前，死物一般沉靜。

    他卻徑自又說：“踏進(jìn)摘星樓，一入眼的那張畫，是我萬年前所作。后來被懸掛在最顯眼之處，日復(fù)一日地仰頭看著，只為讓自己記著，那人手持雙劍時(shí)幸福的模樣。我曾想，這樣的日子每多一天也是好的，于是千年之后又等了千年，直到今日，再不能等了。玲瓏心如今只差一塊，明知你不舍，我卻不得不向你討要夢龍?！?br/>
    蓮兮有所預(yù)感，正想從封郁懷中掙脫，他卻先一步扣緊了她的肩，低聲說：“往后我定會好好補(bǔ)償，讓你一世都過得幸福。做封郁的妻子，你不喜歡么？從此以后，歲歲如今朝，不好么？我會為你找來更好的劍，陪你練……”

    蓮兮照著封郁的劍傷猛力一捅，掙扎著站起身。氣血上頭，眼前終究還是有些暈花，她垂眼俯看時(shí)，只瞧著亂草中一襲染血的白衣，衣冠間的面容卻是模糊?？床磺澹闼餍圆豢戳?，只掂著夢龍?zhí)袅颂羲罩槠氖?，冷笑說：“三皇子如此千金重諾，蓮兮受不起，我只要你還來鸞鳳，再不要別的?！?br/>
    “兮兒！”封郁握住夢龍的劍尖，她卻毫不留情地抽出劍來，將他的手掌豁得鮮血淋漓。

    鸞鳳已去，夢龍與之靈犀相通自覺孤獨(dú)。這一時(shí)，染血的劍刃泛著粼粼幽光，在蓮兮的手間悲切顫鳴著。方才她一時(shí)錯愕，不及從封郁手中搶回鸞鳳，已是追悔莫及，如今更不會將夢龍拱手讓人。

    她緊握著夢龍，在封郁眼前虛晃一記，隨即迅速收入掌中。眼見著封郁嘴角緊繃，她笑得更是冷冽，將左臂伸在他面前，戲謔道：“來啊，你這樣急不可耐，不如干脆將我的手臂絞碎成泥，也好方便你找那心愛的玲瓏碎。”

    封郁還未吱聲，她便抬起手指封緘在他的唇上，一如前夜纏著他歡好時(shí)那樣?jì)趁亩嗲椤Ｎí?dú)眼中再無柔情，只剩絕壁寒冰。她緩緩搖頭，意味深長說：“對了，你自然不舍得，這具身體，本該是留給你心愛的人。明日若是少了只胳膊，你要如何與她交代？”

    封郁眉心一跳，想要伸手抓她，她卻似輕煙一裊，轉(zhuǎn)瞬從他手間溜開，向天際翻飛而去。

    她騰身半空，疾馳在前，他亦緊緊尾隨而來，直追在后。

    “蓮兮！”

    他何曾這樣著急忙慌地喊過誰。

    蓮兮聽著聲聲急切的呼喚，只覺滑稽。她一面迎風(fēng)笑得凄厲，一面在指間掐起化龍?jiān)E，在百里長空中身形一展，褪鱗化為原身應(yīng)龍。金龍肋下廣翼扇動，乘風(fēng)而行，再不是旁人能追趕的速度。

    白日里，開滿合歡花的山谷間，她也曾與他這樣前追后趕地嬉戲著。她腿上跑不過他，便每每使詐化龍。論劍術(shù)她挑不過他，論雄辯她爭不過他，唯有振翼飛馳時(shí)才能叫他甘拜下風(fēng)，輸?shù)眯姆?br/>
    蓮兮回首一望，眼見著封郁被越甩越遠(yuǎn)，直至連那一點(diǎn)白影也看不清了。她一時(shí)得意，竟哼起歌兒來。穿越云海，一曲又一曲，她恍然驚覺，那都是他曾唱給她的歌謠，那些唱詞自他嘴中流轉(zhuǎn)而出，總是絕美?？珊咴谏徺獾暮黹g，卻是支離破碎的。

    歌聲與細(xì)小的淚滴一同飄飛，她終于醒悟，這再不是一場追逐游戲。

    倘若被追上，便要奉上夢龍，賠上自己。

    可倘若甩開了他，此生此世便再不能相見。

    夏空朗朗，她形單影只騰飛了多時(shí)，卻不知該去往何方。封郁的宮苑她斷然是回不去了。但偌大的九重天，除了玉茗閣，她也實(shí)在想不出別的去處。思前想后，反倒是自投天刑司來得容易些。

    眼見夜色正濃，九重天的各府各院還未敲鐘上值，她索性順道先回了趟東海老家。

    蓮兮本是歡脫隨性的人，過去總是想方設(shè)法背著父君出海游玩，一溜便是半年數(shù)載。幽深的海底總是沉悶些，比不得外邊的世界來得繽紛有趣。她玩著興起，卻很少思念父君和母上，總歸想見時(shí)便能輕易見著，離家再遠(yuǎn)，回一趟也不過是幾刻的功夫。

    然而禁足在玉茗閣中大半年，書信不得自由，蓮兮卻反倒時(shí)常憶起東海的種種。喝得爛醉如泥，渾渾噩噩躺在摘星樓頂時(shí)，她時(shí)常想起父君吹胡子瞪眼的模樣。因?yàn)閬聿患巴妇孀锒枫凡话?，因?yàn)椴荒芡干先鰦啥钟?，因?yàn)橄肫鹜諓鄢缘臇|海小菜而發(fā)饞。那些獨(dú)自一人的夜里，她又哭又笑，生平里第一次覺著水晶宮竟是如此遙遠(yuǎn)。

    而今，被扇耳刮子也好，被狠狠數(shù)落也罷，蓮兮只想一步踏入東海，肆無忌憚地坐倒在自家門口放聲大哭。

    璀璨光輝從水晶宮透明的穹頂流瀉而出，遠(yuǎn)遠(yuǎn)見著，仿佛海底芒星，暖暖讓人心安。蓮兮褪去龍身，拐入西側(cè)大門，一路大步流星往殿上奔去。直到靠近了水晶宮正殿，她才察覺出幾分古怪來。

    海底不比陸上，眾多海族沐月而生，靠明月的精華修身養(yǎng)性。夜深時(shí)的東海海底，本該人來人往，比白晝里更熱鬧幾分?？蛇@時(shí)，位居?xùn)|海中央的水晶宮前，不要說家臣家將，便連一只小蝦小蟹也見不得。放眼望去，連綿宮宇燈火輝煌形同往日，卻是死寂一片。

    海流簌簌，夾著半縷兇氣撲面而來，蓮兮一驚，慌忙在石階上停下腳步。她心道一聲不好，再想抽身卻已晚了。方才按捺在海流深處蠢蠢欲動的殺意，這時(shí)一呼百應(yīng)驟起而發(fā)，像是無數(shù)尖銳的矛頭，由四面八方直指向她。

    蓮兮一旋身，蹬上殿前的石像，叫身后洶洶殺來的人撲了個空。那人墨衣紫帶，左右手各握著一枚銀灰色長釘，一轉(zhuǎn)臉來，嘴邊全是拉渣胡子，正是那個被蓮兮削光了美髯的天刑司仙官。

    她不過是偷跑著玩去了，一日不到的功夫，竟就讓天刑司的家伙們這樣怒不可遏？

    蓮兮與他對視一瞬，還未來的及開口辯解，便見著更多墨衣紫帶打扮的仙官撲殺過來，人人手中都掂著一對長釘，煞氣凜凜。

    眾人圍簇，長釘寒光交縱，晃得蓮兮陣陣眼暈。釘尖破海來來往往，在耳邊“嗖嗖”作響，幾次險(xiǎn)些擦傷她的臉頰。被圍殺在中央，蓮兮抗辯無力，分身乏術(shù)，被迫著也只得喚劍來戰(zhàn)。

    她卻忘了，鸞鳳早已不在。取劍來格擋時(shí)，空無一物的手讓她心間陡然一寒。

    右手邊的小仙官見她遲疑，就勢將手中的長釘一刺，猛地貫入了蓮兮的腕間。

    錐心之痛席卷而來，她悶哼了一聲，身形凝滯破綻百出。夢龍還未出掌，不知是誰手中的長釘又刺入了她的左腕。

    雙釘封鎖仙穴，一時(shí)神元盡泄，蓮兮再無掙扎的氣力，被稍一推搡，便跪倒在地。

    “龍蓮兮，你這魔物余孽不知天高地厚，屢次小看我天刑司！今日也叫你嘗嘗苦頭！”

    四面緊簇的墨色長衣，遮蔽了她的視線，再仰頭時(shí)，連水晶宮輝煌的穹頂也瞧不清了。

    腕上赤紅的鮮血飛淌，她只覺著連魂靈也隨著一同從釘口緩緩溜走。

    眼前暈黑，她側(cè)身一倒，再無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