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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是：天津為你提供的《長情歌》（長情歌三五章碧水添新鬼荒嶺吊忠魂）正文，敬請欣賞！

    羅鈞想了想，笑對道：“板面雕花花不香。請記住本站的網(wǎng)址：?！?br/>
    江帆過來湊趣。第二次羅鈞以錘子對濤騎剪子取勝。河槐叫羅鈞出上聯(lián)。

    羅鈞拖音拉調(diào)：“一歲兩春雙八月，人間兩度春秋”

    河槐聽上聯(lián)出得蹺蹊。濤騎卻知他是撿得別人現(xiàn)成上聯(lián)，他便也拾現(xiàn)成下聯(lián)對道：“六旬花甲再周天，世上重逢甲子。”

    羅鈞心里一驚。他用的是王安石與家蘇軾的對聯(lián)。那年閏八月跨年春，根據(jù)這一特點王安石出了上聯(lián)。蘇軾被難倒，這下聯(lián)是后人對出來的。馬濤騎連這個都記得，可見他博覽群書了。

    第三次發(fā)拳馬濤騎勝。他仍出聯(lián)易對的上聯(lián)：“月桂花香飄里?！?br/>
    羅鈞得意一笑，很快對了下聯(lián)；“黃梁脫粒曬四五天?！?br/>
    江帆看出濤騎有意手下留情，便對河槐說：“槐叔，讓我來與羅鈞對?！?br/>
    羅鈞持才氣盛，對江帆說：“我不與你發(fā)拳，讓你出上聯(lián)?！?br/>
    江帆說：“你細聽著，這上聯(lián)是：饑雞盜稻童筒打?！?br/>
    羅鈞搜腸刮肚，也想不出下聯(lián)來，過了規(guī)定時間，河槐判羅鈞輸，罰他喝酒。

    江帆咯咯地笑道：“槐叔，還寬松三分鐘，因為我不是按正式比賽規(guī)則參賽的?！?br/>
    羅鈞沒想到自己的女友倒幫馬濤騎殺了他的風景，讓他丟臉，心里窩火，道：“算我輸了。”

    劉淑秋下班前幾分鐘，清掃了車床周圍的鐵屑，用棉紗把機身擦拭得锃亮。她和堂兄劉凱力擔負芙蓉產(chǎn)品的小軸加工，馬濤騎常到二車間檢查芙蓉零件加工質(zhì)量，非常滿意劉淑秋的工作。她上月完成了生產(chǎn)指標，廢品率降到了他簡直不敢相信的百分之零點八的指數(shù)。

    他建議龍轅授予她全廠質(zhì)量標兵的光榮稱號。接著車間又評她為文明整潔生產(chǎn)紅旗手。劉凱力本也是一手漂亮的車工活，就因工作環(huán)境臟，給人留下不好印象。近來他調(diào)到劉淑秋旁邊一臺車床干活，面貌煥然一新。這是因為劉淑秋幫他打掃擦拭過幾次，把他帶得勤快了。

    這時淑秋拿著一團棉紗過來幫堂兄收拾。

    劉凱力見她袖口下露出絳色傷痕，問：“兔子又打你了？”

    劉淑秋低頭使勁擦著工作臺沒有說話。

    劉凱力對堂妹的處境十分同情，說：“你家里事多，下班早點走，我替你打掃?！?br/>
    淑秋搖了下頭：“沒事。”

    她在顧家本是作用人使。近來因芙蓉生產(chǎn)任務緊張，常要加班，家里有的事就沒照顧過來，引起了趙玉珍對她的強烈不滿。

    趙透顧從牢里放出來，收斂了一段時間，現(xiàn)在故態(tài)復發(fā)，常與一伙狐朋狗友混在一塊吃喝玩樂，往往半夜才歸。有時發(fā)酒瘋，在妻子身上撒野?，F(xiàn)在有母親煽風點火，更變本加厲。淑秋淚水只有往肚里吞。

    凱力勸她：“妹妹，你在顧家受這種折磨，干脆與他離了?！?br/>
    當初凱力就反對堂妹與趙透顧結(jié)婚。劉淑秋聽這話，轉(zhuǎn)到機床另一側(cè)，掏出手帕擦眼睛。下班的汽笛響了，凱力催妹妹快走。淑秋推著自行車走出工房，馬路上人流滾滾。她急著推車往前擠，心里計劃著晚上要做的菜。常在家里吃飯的雖只四個人，可婆婆和嫂嫂口味不同。淑秋總是盡力滿足她們要求。

    出廠南門人流分道。劉淑秋正騎上車往家趕，忽然聽到有人喊。她剎住車，見容鶯鶯站在道旁的梯子上，雙手使勁擰著架空石棉繩纏著的大汽管上的輪閥，白汽勃勃地從閥門座處呲出，形式一團濃霧，不斷被寒冷的北風驅(qū)散。

    鶯鶯朝淑秋大聲喊道：“你快去叫機動處的人來修。”

    在平日，這么大一個廠里，這兒跑汽，那兒漏水，大家熟視無睹?？晒S最近發(fā)生能源危機，龍轅給全廠各單位下了節(jié)能緊急通知：停止生活用汽保障生產(chǎn)，嚴控一般生產(chǎn)用汽保障芙蓉生產(chǎn)。

    淑秋心想：我家婆婆仍開汽沖水洗澡，太不自覺。她對鶯鶯說：“你下來！”

    鶯鶯下梯子，說：“擰不死。”

    “我上去試試?！?br/>
    淑秋爬上梯子。到底做工的人手力大。她猛勁一擰，漏汽減少。再用勁想擰死，不料螺絲脫扣，徒然噴出一股灼熱高壓白汽。劉淑秋右手食指和手腕燙得顯出紅肉來。她忍著劇痛重新擰緊閥門。她下來，鶯鶯見她燙傷，慌忙說：“淑秋，我送你到醫(yī)院?！?br/>
    “沒事。我先得回家?！?br/>
    一村廠領導住宅區(qū)的生活用汽管道直接連在生產(chǎn)用汽管道上。趙玉珍開汽沖水沐浴，正洗得韻味，忽然斷了汽，水一下變涼。她盡量擰大室內(nèi)汽管閥門，也聽不到?jīng)_水的“嘟嘟”聲。她凍得發(fā)抖，一連兩個噴嚏，罵道：“哪個混蛋關了汽？”

    她忙披了一條干浴巾。一身皂泡還沒來得及沖洗。她叫媳婦給她提兩桶熱水來：“小劉，小劉，聾尸！”

    主任保養(yǎng)得好，身上白凈的皮膚光滑。雖肚皮有些松弛，但腰部肌肉仍富彈性，每天早晨在床上堅持十個仰臥起坐沒白做。最近發(fā)覺開始萎縮，一種潛意識的恐懼啃嚼著她心靈：“我衰老了？”她從《健康顧問》一篇“沐浴的保健作用”得到啟示，堅持每天用熱水沖洗兩個，能使這一部分保持最佳的造型線條。她按照要領，用熱呼呼的厚毛巾貼在胸上略用力擦五分鐘，再對著熱水沖五分鐘。這真還有點剌激感。這一部位的彈性與剌激是成正比的。

    隨著水分的揮發(fā)，皂泡形成一層粘膠凝固在皮膚上，如滿身螞蟻在爬動一般難受。她羨慕那些貴夫人能用牛奶洗澡，可是粘一身乳汁，雖是冰肌玉膚，不是整日活受罪？

    她又叫了幾聲“小劉”，這死妖精跑到哪去了？沒辦法，她只好打開冷水龍頭，用毛巾蘸著涼水，三兩下擦了擦皂沫。她凍得嘴唇發(fā)紫，一身雞皮疙瘩。接著上下牙齒如兩片鈸，“波齊波齊”般摜動，兩膝似鼓槌，“蹦咚蹦咚”擂動。她胡亂披上衣服，趿鞋走出浴室。

    劉淑秋剛回，正打開水龍頭洗菜。

    趙玉珍推開廚房門嚷道：“我那樣喊你，你是聾子？”

    劉淑秋回頭見婆婆從冰窖里爬出來的樣子，惶惑地問：“媽，你怎么的了？”

    若往日趙玉珍要怒目訓斥她一頓，此時怎么也神氣不起來了。她縮著脖子，頭發(fā)如洗濕倒掛的拖把瀝水。她聲音嘶?。骸翱旖o我泡一杯老姜白胡椒茶，送到我房里來，要用滾燙的水泡?！壁w玉珍洗斷汽澡受涼，一恨龍轅做出的切斷生活用汽的決定，二恨劉淑秋幫容鶯鶯關死了送汽總閥。

    趙透顧夜里回來聽媽媽訴落妻子一大堆不是，關了房門，抓起一根竹扁擔，不問青紅皂白，往趟下的妻子身上砍去。淑秋扯腸撕肺“哎唷”喊痛。見丈夫眼含殺氣，出于本身自衛(wèi)，才起床死死抱住了扁擔。

    經(jīng)照光撿查，劉淑秋一根肋骨被打裂。她仍到車間上班。劉凱力見她手受傷，驚異地問：“遭兔子打了？”

    淑秋把燙傷的經(jīng)過告訴了凱力。他要她回去休息。

    她說：“請你幫我固定工件，我一只手能操作?！?br/>
    凱力只好讓她試試。淑秋車好一件貨下來，額上冒出黃豆大的汗珠。彎腰操作時咬著牙關忍著劇痛。

    凱力問：“你腰受傷了？”

    淑秋凄迷地說：“你不要問了?！?br/>
    聽這話的口氣，凱力明白了。他找工長柳安強來說服她去休息。

    淑秋說：“小軸生產(chǎn)緊張，我不能離開?！?br/>
    柳工長說：“你放心養(yǎng)傷，生產(chǎn)上的事我會安排好。”

    劉淑秋回娘家休息。母親看過女兒的傷，忿忿地說：“他在刑期還這么兇，我到法院告他。”

    淑秋說：“媽媽，算了。他多喝了幾口酒，被他娘唆使的?！?br/>
    哥哥桂方做下午班，躺在床上休息，也勸媽媽：“我們與顧家好歹是親戚，換成別人，也應遮瞞?！眲⒐鸱皆邕^了結(jié)婚年齡，至今還沒目標，并非他長得丑，也不因家窮，而是家住破房，讓姑娘見第一次就不想見第二次了。自與顧家結(jié)上這門親后。他眼睛盯準了三村蓋的新房，把希望寄托在親家爹身上。

    母親年過五旬，秉性剛直，很有自尊心。她對兒子說：“靠在枕木上睡，小心被火車壓死?！?br/>
    馬濤騎到二車間檢查生產(chǎn)，見柳工長在劉淑秋車床上干活，問起她怎么沒來上班。柳工長告訴他，劉淑秋手遭燙，肋骨被丈夫打裂。馬濤騎憤然：“豈有此理！趙透顧還敢這樣放肆?！?br/>
    他在工房出來，走廠北門，到七村，找到劉漢文家。劉淑秋趟在床上掙扎著起來，要給客人泡茶。馬濤騎說：“這天氣口不渴。你躺著不要動。”

    “躺著腰痛得更厲害，在車間做事也許還會好”

    “這霸不得蠻?！?br/>
    漢嬸在后面工棚冷作敲打，聽屋里有人說話，過來看是馬濤騎，道：“馬博士，真是稀客。淑秋常提到你，說你人真好?！?br/>
    濤騎說：“大家說得好?！?br/>
    濤騎問過淑秋吃了什么藥，燙傷發(fā)炎了沒有。見她臉色蒼白心情郁悒，又試探地問：“你和趙透顧現(xiàn)在的感情怎么樣？”

    漢嬸說：“淑秋在顧家作牛馬，低人一等。”

    淑秋說：“他耳朵根子軟，什么都聽信他母親的。”

    漢嬸說：“他本人就不是個好家伙?！?br/>
    濤騎早聽劉凱力說她在顧家受折磨，說：“有句話也許不該講，若趙透顧這樣虐待你，哪還談得上什么夫婦恩愛？干脆與他離婚?！?br/>
    劉淑秋驚訝而惶惑地瞪大眼睛：“離婚？”

    漢嬸贊同：“長痛不如短痛。今天他敢拿扁擔砍你，明天說不定會拿刀捅你?！?br/>
    濤騎看出她還缺乏離婚的勇氣，又說：“你很年輕，今后的生活道路還很長。個人的幸福也要靠自己去爭取?！?br/>
    他給她講述流傳在家鄉(xiāng)的彩衣女峰的故事：相傳一位叫彩衣女的姑娘，一天在外放羊，被久迷她姿色的錦狼財主搶走，逼她為妾，彩衣女死活不從。錦狼抓來她母親，刀擱在母親脖子上，逼她接受了他的要求。為了擺脫財主家不堪忍受的凌辱和虐待，彩衣女多次逃跑。最后被關到山頂?shù)囊蛔?。她常望著窗外一片藍天哭泣，呼喊老天把她救出地獄。她絕食抗議錦狼的暴行。在她斷食第七天的夜里，隨著一聲巨響，烈焰從塔里沖出，彩衣女騰空而起，飄然而去。山頂上從此留下一座形似少女的石峰。

    淑秋聽了感動得流了淚，說：“這也是一條路，擺脫痛苦，獲得幸福?！?br/>
    劉淑秋在家休息了一個星期，傷漸輕，心情卻愈沉重。龍轅和雙春也來看過她，都勸她離婚，她卻還想給趙透顧一個機會，只要他來接她，向她賠個不是，她也會原諒他，跟他一塊回顧家。

    哥哥看出妹妹的心緒，他去找趙透顧。桂方知道他晚上好到俱樂部錄像室。工會負責電器管理的游放君常放一些黃色錄像帶。趙透顧帶劉桂方去過幾次。后來劉漢文知道了，不再讓兒子晚上出門。劉桂方進俱樂部上四樓，錄像室的門關得鐵緊。他知道外面敲門里面的人不會開，便到播音室借鑰匙，才推開門。他請坐在門口的許鍛金傳口訊進去，叫趙透顧出來。這時他注意地看到，陰暗的室內(nèi)男男女女有十多個。趙透顧出來：“你找我有什么事？”

    桂方訥訥地說：“兔子，我妹妹身體差不多好了，你可以接她回去了?！?br/>
    “她沒長兩只腳，想我開車去接？”

    “你去一轉(zhuǎn)，也是你的心意。”

    “她以為自己是公主？”

    桂方說服不了他，便想法激他：“事情鬧僵了，搞得她與你離婚，總不好呵?！?br/>
    趙透顧警覺地問：“她說過要與我離婚？”

    桂方說：“她倒沒與我說，龍轅去看過她，鼓動她離婚。”

    趙透顧暴跳起來：“我入他龍家的祖宗。”

    星期日姐姐淑春和姐夫文家駟從白蓮機械廠回。這廠也是大型企業(yè)，離湘岳二十余公里。文家駟是進出口處的處長，淑春在工大讀書。夫妻恩愛，現(xiàn)有一個周歲男孩。淑秋很羨慕姐姐有一個幸福家庭。

    淑春深知姓顧的一家的為人。妹妹本性敦厚孱弱，嫁到顧家，等于一塊肉丟進豺狼窩子里。見妹面容憔悴，眼里涌出淚來，說：“妹妹，你這樣下去，會被他們活活折磨死?！?br/>
    文家駟也極力主張她離婚。這樣，淑秋也就下了這個決心。因右手燙傷末痊愈，便請姐夫代她寫了離婚報告。

    文家駟安慰她：“離婚后我替你在白蓮廠找一個，包你比趙透顧強一百倍。”

    劉淑秋來到一村，想立即向趙透顧鄭重提出離婚要求。多日悶在陰暗的屋里，覺得外面空氣格外新鮮，一村曾是她想象中的天堂，沒想到自己真在天堂落戶了。她結(jié)婚幾個月忍受著顧家折磨，就因為有這么一個虛幻的夢對她一直還有誘惑力。

    她怯怯地從花畦間走過，唯恐碰到熟人，好在這時大家都在廚房里忙晚飯。日子變短，下班后天就開始黑了。路燈明亮，制造出白日的幻景。

    劉淑秋到顧家門口止步。她有了種陌生感。她聽到廚房里婆婆和李風蓮在談話：“現(xiàn)在偽劣產(chǎn)品多，肯定密封圈太厚。”

    “媽媽，你的手沒勁，讓我來扣上?！?br/>
    “怎么樣？我的大力士?！?br/>
    “我有辦法，將密封圈剖開，一分為二，肯定會套得進去?！?br/>
    “一個變成兩個，你真有辦法?！?br/>
    接著李風蓮一陣的哈哈笑聲：“媽，你快去拿爸刮胡用的單面刀片來。我小時給蝌蚪做過手術，很善長解剖。”

    趙玉珍走出廚房門，發(fā)現(xiàn)了站在門口的劉淑秋。

    “小劉，快進來。我買了一個高壓鍋密封圈，我和鳳蓮力氣小，沒扣上蓋，你來試試?！?br/>
    趙玉珍笑容可掬，親親熱熱抓著劉淑秋的胳臂拉進廚房，像當初嫁到這個家，牽她手進入這個陌生的家庭一樣。她一時忘了來這里的目的，一種自負的心理油然而生：“我才是這個家的真正主人哩。離開了我，連高壓鍋密封圈都不知道怎么用。這個家離不開我。我要讓他們認識我在這個家的價值?！?br/>
    她走進廚房，想在她們面前露一手。她接過李風蓮要一分二的密封圈，用指頭蘸了一點茶油涂在上面，然后一手抓鍋柄，一手握蓋柄，忍著還作痛的燒傷，用勁旋轉(zhuǎn)，順當?shù)乜凵狭松w子。她回過頭，想能聽到她們一句夸贊的話，或發(fā)現(xiàn)至少是刮目相看的眼神，然而她們已坐在客廳沙發(fā)上，開動了音響，思想從一分為二的密封圈，轉(zhuǎn)而沉浸到了“少年郎采檳榔，小妹妹提籃抬頭望”的情趣中去了。

    如套上磨的驢子，只需給它蒙上一雙眼睛，它便什么也不想了，老老實實邁開有規(guī)律的步子，繞著磨盤轉(zhuǎn)了起來。她的傷還沒完全好，抬手切菜腰部生痛。她頑強地忍受了下來。

    待晚飯做好，趙透顧打著口哨走進屋，驚愕而懷幾分敵意地掃了淑秋一眼。飯桌旁誰都沒說話，屋子里充滿美妙的歌聲，“高山青，澗水藍，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呀，阿里山的少年壯如山啊?！焙屯Ｒ粯?，趙透顧端起碗，門外就有人等他了。他吃飯狼吞虎咽，五分鐘撂下碗筷，扯起毛巾一抹嘴巴就走了。

    趙玉珍則數(shù)著粒吃飯。她常年消化不好，便結(jié)腸鳴。她辦公室連冬天也敞開一扇窗門，以便散發(fā)腸胃不時排放出的廢氣。她吃瘦肉要和毛毛吃的那樣剁成末和雞蛋放在高壓鍋里蒸。她一餐能吃半斤瘦肉，她不吃蔬菜，凡是綠色的東西不入口，那怕是放在魚里的蔥花，都要小心翼翼地挑剔出來。

    李風蓮的嘴也刁。她北方口味，好吃面食。若不對味的菜又往往是婆婆指定做的，她不好反對，便跑到廚房湊到劉淑秋跟前說：“請給我下碗貢面，一碗就行?！?br/>
    劉淑秋有求必應，會立即點燃另一個煤氣嘴，坐上小鋼精鍋，在食品柜里拿出包裝精致的貢面，抓一把丟進滾開的水里。她的手有準確的分量感，一把剛好一碗。這種面條是專門從北京捎來的，有如頭發(fā)絲一般細，略呈黃色。丟在鍋里會變得銀絲一樣白。據(jù)李風蓮說，過去這種面條是專供皇帝吃的。聽“皇帝”兩個字，劉淑秋嚇得連一口都不敢嘗。

    也許近幾日淑秋不在，自作餐吃得苦，晚上這頓飯她們充得溝滿壕平。李風蓮放下碗后，和往常一樣陪著婆婆坐在桌旁，從她父輩那一圈人中聽到的一些軼聞趣事作婆婆的佐餐。

    這時她說：“解放初期，一個軍區(qū)副司令員和一位洋大學生談戀愛。橘子上市時，他挑一筐上等蜜橘叫警衛(wèi)員給她送去。洋小姐收到后，沒什么東西回禮，順手寫了一句話裝在信封里，請警衛(wèi)員捎給司令。司令看過信后問警衛(wèi)員，她送的東西，你放在哪里？警衛(wèi)員回答，除了信她沒叫我?guī)e的東西。司令說，是你貪污了吧？她在信里明明寫著送我一個味。警衛(wèi)員想起來了，說，對了，小姐在裝信時往信封里吹了一口氣，可您剛才拆信太急，那味還不跑掉了。司令聽了跌足捶胸，我太大意了?！?br/>
    趙玉珍聽了笑得捧腹。就這樣，一頓飯劉淑秋不等一個來小時收不得場。

    這晚，龍轅在容昌理家談工作到深夜。忽然聽到鄰居家“哎唷”的尖叫聲。

    龍轅問：“這是劉淑秋的聲音？”

    鶯鶯說：“趙透顧又在打老婆?！?br/>
    龍轅說：“我們過去看看。”

    容昌理說：“透顧這孩子沒法治了。”

    鶯鶯說：“龍哥，我和你一塊過去?！?br/>
    吳春秀叮嚀女兒：“你莫多嘴。”

    龍轅的出現(xiàn)，趙透顧打劉淑秋更兇，像是在向他示威。

    龍轅聲色俱厲地喝道：“趙透顧，別忘了你還在服刑！”

    “你再去法院告我打老婆。”

    趙透顧繼續(xù)用棕索抽打淑秋。

    “你往手！”

    “我打老婆你心疼，你就把她娶過去。你這野貓子不正饞得慌?！?br/>
    鶯鶯忍不住說：“趙透顧，你說話注意對象，現(xiàn)在龍轅是一廠之主?！?br/>
    趙透顧說：“這是在我的家?！?br/>
    劉淑秋掙脫開趙透顧的手，跑到龍轅身后，以求庇護。

    在趙透顧要向龍轅撲過去時，趙玉珍過來，沖他喝道：“畜牲！”

    她強拉兒子出來，回頭扮出一副極難看的笑臉向龍轅賠不是。

    第二天夜里，趙透顧起草了一份離婚報告，叫劉淑秋簽字。她寫好的一份還揣在懷里，沒想到他先提出離婚。她看那報告，趙透顧把離婚的原因說成她與龍轅有不正當?shù)哪信P系。她眼睛突然變得模糊起來，紙上幾行歪斜的字，成了幾條毒汁四濺的蜈蚣在爬動。她舌頭打著哆嗦：“不，不是這樣的?！?br/>
    趙透顧從腰間撥出一把明晃匕首，嗖地插到桌上：“你敢不簽？”

    淑秋驚恐的眼睛望著丈夫可怕的兇相，辯道：“這不是事實?！?br/>
    趙透顧揪住她的頭發(fā)，一頓拳打腳踢。她新傷老傷一齊發(fā)作，連喊“哎唷”的氣力都沒有了。直到妻子昏過去，趙透顧抓住她的手糊亂地在離婚報告書上簽了字。

    周圍的一切都像死過去了一般沉靜。劉淑秋睜開眼，發(fā)覺自己躺在地上。她靠墻站起，四肢疼痛難以支撐，便坐到床上，努力回憶剛才發(fā)生的一切。當目光觸到棄在地上的一鋼筆時，她駭異地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我簽字了？”

    她發(fā)現(xiàn)自己右手指上粘有藍墨水。一陣暈厥，只覺得一股血腥熱流涌上喉頭，她倒到床上。眼前幾條蜈蚣在涌著黑浪的空中爬行。嘴里噴出紅色的、紫色的、黃色的霧來。蜈蚣的千腳編成網(wǎng)，捕捉了一條大魚。它們得意地游玩，如貓兒捉著老鼠，下喉前盡情玩弄一樣。她漸漸看清了，那不是一條魚，那是個人，是龍轅！她奮不顧身要去救他。她拼力用雙手撥開撲過來的黑浪。她扯住了蜈蚣的一只腳。

    蜈蚣笑瞇瞇地說：“你要救他？除非以命換命，反正我要一個人填肚?！?br/>
    她哀求道：“我愿意，我替他?！?br/>
    她自動地鉆進網(wǎng)里，蜈蚣放了龍轅。

    她蘇醒過來，心思：“我不能讓他害龍轅。湘岳可以沒有我，但不可以沒有龍轅?！彼撸肋h地離開這里，這確實是一個自我解脫的最好方式！沒有了彩色泡沫一樣的虛幻希望，沒有了棕索抽打的痛苦，卻能保留一個純潔的靈魂。

    她一旦產(chǎn)生了自盡的念頭，很快變成了決心。她趔趄地撲到桌前，按亮了臺燈，鋪開紙，撿起地上的鋼筆。她此時想到要寫信給馬濤騎和父親母。

    她給馬濤騎寫道：

    馬濤騎博士：

    你是我可依賴的人。在我向你告別之前，我鄭重地向你，并通過你向大家澄清一個事實：趙透顧提出與我離婚，告我與龍轅有不正當男女關系，完全是憑空捏造。我在離婚報告的簽字是他把我打昏抓我手寫的。

    馬博士，我祝愿你和趙莓幸福。我很羨慕你們。我這一生沒嘗到愛情的幸福，我寄希望于來世。請你告訴我父母，我愿葬身魚肚。只求家人每年清明在我落水處焚三柱黃香，以慰我亡靈。我要走了。真遺撼，我不能再為芙蓉出力。淑秋拜托。

    接著劉淑秋又給父母寫了一封簡短的信，分別裝在兩個封里，然后對鏡梳妝起來。她撫摸著臉上兩道棕索抽打的紫紅色傷痕不禁哽咽。她操起一把磨得烏亮的牛骨梳。這把梳是母親給她的，她從滿頭青絲梳到花白，可到她手里------盈眶的淚水蒙住了她眼睛，鏡里的她模糊了。她擦干淚水，費勁地梳理一頭蓬松的亂發(fā)。她將梳下的一大把脫發(fā)綰成一團，塞進了口袋里。她打開衣柜，挑了一件最時新的衣服穿上。

    她走出門，夜風凄涼，路兩旁畦間百花如霜。隱約可聽到對河村舍雄雞長號，犬吠嗚咽。黛藍的夜空離人間更加遙遠了。那寥寥的星星像是通向另一個世界依稀可辨的路燈。

    她在一村口，摸著郵筒投進兩封信。然后往家的方向走去。她很遠看到父母睡的那間房的窗玻璃亮了。媽媽總是四點起床，不是縫補衣服就是在工房制作。她在窗前斂步，見媽媽戴著老花眼鏡，給她縫圍兜：“媽媽，你不要縫了。女兒用不著了?！彼伦约旱泥ㄆ曮@動了母親，慌忙走開，向北上河堤。

    東方黑黢黢的連綿山巒上空，顯出一抹魚肚白來。在新的一天誕生前的片刻，萬物在短暫的寧靜中屏息，注視著一位傷痕累累的少婦怎樣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步。

    牛角坡湘岳公墓的北區(qū)，荊棘和荒草叢中破土拱出一撮新土，顯得那樣小，小得像要被漫漫野草吞噬。山坡墳瑩疊疊，唯這一區(qū)荒冢稀落，無人修整，像是埋的絕代的寡人。其實不然，這里葬的是些活鬼，如紅炮子穿心鬼、血糊鬼、吊頸鬼、落水鬼等。人們稱之為污魂邪鬼區(qū)。

    漢嬸不愿女兒埋在北區(qū)，因顧家負責喪事，好歹只由得人家。

    趙玉珍還利用有劉淑秋簽字的離婚報告，到法院控告龍轅。馬濤騎持劉淑秋遺書據(jù)理說明事實真相，殺了顧家氣焰。

    這天下班后，馬濤騎和趙莓到公墓，獻給新墳一束盛開的芙蓉花，在開始發(fā)黃的雜草中特別艷麗耀目。他們并立墳前。濤騎向朋友談起劉淑秋，如沉痛地讀著一篇催人淚下的吊詞：

    “淑秋是那樣淳樸，她以為這世上的人都如她一樣善良。當趙透顧向她提出結(jié)婚，她沒有過多的地思考就接受了。她明明知道他造成車禍，致兩人喪命，行將入獄，她仍嫁給了他。她告訴我，她當時想的是不致讓趙透顧更加痛苦。她總是想著別人。她在顧家當牛作馬，也有情緒，但她一直任勞任怨，她說趙玉珍和李風蓮不會家務，她多做些是應該的。像她一樣替別人著想的人，我真少有看到。

    “芙蓉小軸加工，我本沒計劃讓她來承擔，因為制造精度要求很高，她那臺車床陳舊，生產(chǎn)難度很大。在我和柳工長商量分配工作時，她主動要求車小軸。車工這種活是技術活又是勞動強度很大的體力活，一般是男工做。芙蓉生產(chǎn)任務壓頭，她很能吃苦，責任心極高。她創(chuàng)造了很好的成績，榮獲工廠質(zhì)量標兵的稱號。因為她一心撲在工作上，照顧家少了一些，便遭趙透顧毒打?！瘪R濤騎擦掉眼角淚水，繼續(xù)說：“我對不起她，我不該分配她車小軸。若不是這樣，趙透顧不至于這樣打她?！?br/>
    趙莓說：“你的心地是一面純潔的鏡子，才照得出淑秋這樣崇高形象。她在九泉下，聽到有人這樣理解她，會得到很好的安慰。”

    馬濤騎悲愴啜泣道：“淑秋，我對不起你，我不該給你講那個彩衣女的故事。為什么要啟示你以死來換取自由？你完全可以采取另外的方法！這樣的代價花得太不值得。也許我該勸你放棄小軸生產(chǎn)，勸你服服帖帖待候顧家的人，勸你不要去攬關閉汽閥這樣的閑事，也許那樣，你能處理好與丈夫的關系，體會到幾分夫妻恩愛？”

    趙莓泣不成聲：“淑秋，請你原諒一個和你同樣淳樸的人的過錯。”

    說完，濤騎和趙莓向著新墳三鞠躬。

    這時他們聽到鞭炮聲，回頭見郝雙春捧著一束白色菊花爬上山坡。

    濤騎問：“龍哥怎么沒和你來？”

    “他在操辦何榮槐和容燕燕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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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