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忙完了喂食,陳陣開始清理牛車,為搬家遷場做準備,突然看見畢利格老人趕著一輛牛車,拉了一些木頭朝他的蒙古包走來。陳陣慌忙從牛車上跳下來,抓起小狼,將小狼放進狼窩,蓋好木板,壓上大石頭。
黃黃伊勒帶著小狗們搖著尾巴迎向老人,陳陣趕緊上前幫老人卸車拴牛,并接過老人沉重的木匠工具袋。每次長途遷場之前,老人總要給知青包修理牛車。陳陣說:阿爸,我自個兒也能湊和修車了,以后您老就別再幫我們修了。
老人說:湊合可不成。這回搬家路太遠,又沒有現(xiàn)成的道,要走兩三天吶。一家的車誤在半道,就要耽誤全隊全組的車隊。
陳陣提心吊膽地說:阿爸,您先到包里喝口茶吧,我先把要修的車卸空。
老人說:你們做的茶黑乎乎,我可不愛喝。說完突然朝壓著石頭的木板走去,沉著臉說道:我先看看你養(yǎng)的狼崽。
陳陣嚇慌了神,連忙攔住了老人說:您先喝茶吧,別看了。
老人瞪圓杏黃『色』的眼珠喝道:都快一個多月了,還不讓我看!
陳陣橫下一條心說:阿爸,我打算把狼崽養(yǎng)大了,配一窩狼狗崽……
老人滿臉怒氣,大聲訓道:胡鬧!瞎胡鬧!外國狼能配狼狗,蒙古狼才不會配呢。蒙古狼哪能看上狗,狼配狗?做夢!你等著狼吃狗吧!老人越說越生氣,每一根山羊胡子都在抖動:你們幾個越來越不像話了。我在草原活了六十多歲,還從沒聽說有人敢養(yǎng)狼。那狼是人可以養(yǎng)的嗎?狼能跟狗一塊堆兒養(yǎng)的嗎?跟狼比,狗是啥東西?狗是吃人屎的,狼是吃人尸的。狗吃人屎,是人的奴才;狼吃人尸,是送蒙古人的靈魂上騰格里的神靈。狼和狗,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能把它們倆放到一塊堆兒養(yǎng)嗎?還想給狼和狗配對?要是我們蒙古人給你們漢人的龍王爺配一頭母豬,你們漢人干嗎?冒犯神靈!冒犯蒙古祖宗!冒犯騰格里??!你們要遭報應的啊,連我這個老頭子也要遭報應……
陳陣從沒見過老人發(fā)這么大的火。小狼這個火『藥』桶終于爆炸了,陳陣的心頓時被炸成了碎片。老人這次像老狼一樣動了真格了,他生怕老人氣得一腳踢上石頭踢傷了腳,再氣得一石頭砸死小狼。老人鐵嘴狼牙,越說越狠,毫無松口余地:一開始聽說你們養(yǎng)了一條狼崽,我還當是你們內地人漢人學生不懂草原規(guī)矩,不知道草原忌諱,只是圖個新鮮,玩幾天就算了。后來聽說道爾基也養(yǎng)了一條,還打算配狼狗,真打算要養(yǎng)下去了。這可不成!今兒你就得當著我的面把這條狼崽給處理掉……
陳陣知道自己闖了大禍。草原養(yǎng)狼,千年未有。士可殺,不可辱。狼可殺可拜,但不可養(yǎng)。一個年輕的漢人深入草原腹地,在草原蒙古人的祖地,在草原蒙古人祭拜騰格里,祭拜蒙古民族的獸祖、宗師、戰(zhàn)神和草原保護神狼圖騰的圣地,像養(yǎng)狗似的養(yǎng)一條小狼,實屬大逆不道。如果這件事發(fā)生在古代草原,陳陣非得被視作罪惡的異教徒,五馬分尸拋尸喂狗不可。就是在現(xiàn)代,這也是違反國家少數(shù)民族政策、傷害草原民族感情的行為。但陳陣最怕的,是他真的深深地激怒和傷害了畢利格老阿爸,一位把他領入草原狼圖騰神秘精神領域的蒙古老人,而且就連他掏出的那窩狼崽,也是在老人一步步指點下挖到手的。他無法堅持,也不能做任何爭辯了。他哆哆嗦嗦地叫道:阿爸。老人手一甩喊道:甭叫我阿爸!陳陣苦苦央求:阿爸,阿爸,是我錯了,是我不懂草原規(guī)矩,冒犯了您老……阿爸,您說吧,您說讓我怎么處理這條可憐的小狼吧。陳陣的淚水猛然涌出眼眶,止也止不住,淚水灑在小狼和他剛才還快活地玩耍和親吻的草地上。
老人一愣,定定地望著陳陣,顯然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條小狼。老人肯定知道陳陣養(yǎng)狼根本就不是為了配狼狗,而是被草原狼『迷』昏了頭。陳陣是他精心栽培的半個漢族兒子,他對草原狼的癡『迷』得已經超過了大部分蒙古年輕后生,然而,恰恰是這個陳陣,干出了使老人最不能容忍的惡行。這是一件老人從未遇到過的,也從未處理過的事情。
老人仰望騰格里長嘆一聲,說道:我知道你們漢人學生不信神,不管自個兒的靈魂。雖說這一年多,你是越來越喜歡草原和狼了,可是,阿爸的心你還是不明白。阿爸老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了。草原又苦又冷,蒙古人像野人一樣在草原上打一輩子仗,蒙古老人都有一身病,都活不長。再過不了多少年,你阿爸就要去騰格里了。你咋能要把阿爸的靈魂帶上騰格里的狼養(yǎng)在狗窩里呢?你這么做,阿爸有罪啊,騰格里興許就不要你阿爸的靈魂了,把我打入戈壁下面又嗆又黑的地獄。草原上要是都像你對奴才一樣待狼,蒙古人的靈魂就沒著沒落了……
陳陣連連辯解說:阿爸,我哪是像對奴才一樣對待小狼啊,我自己都成了小狼的奴才了。我天天像伺候蒙古王爺少爺一樣地伺候小狼,擠『奶』喂『奶』,熬粥喂粥,煮肉喂肉。怕它冷,怕它病,怕它被狗咬,怕它被人打,怕老鷹把它抓走,怕母狼把它叼走,連睡覺都不安穩(wěn)。連梁建中都說我成了小狼的奴隸。騰格里全看得見,騰格里最公平,他是不會怪罪您老的。
老人又是微微一愣,他相信陳陣說的全是真的。如果陳陣像供神靈,供王爺一樣地供著小狼,這是冒犯神靈還是敬重神靈呢?老人似乎做出了判斷,不管在方式上,陳陣如何不合蒙古草原的傳統(tǒng)和規(guī)矩,但陳陣的心是誠的。蒙古草原人最看重的就是人心。老人兇狠的目光漸漸收斂。陳陣希望爭取睿智的老阿爸,能給他這個敬重狼圖騰的漢族年輕人一個破例,饒了那個才出生兩個月多的小生命。
陳陣隱約看到了一線希望,他擦干眼淚,喘了一口氣,壓了壓自己恐慌而又焦急的情緒說:阿爸,我養(yǎng)狼就是想實實在在地『摸』透草原狼的脾氣和品行,想知道狼為什么那么厲害,那么聰明,為什么草原民族那樣敬拜狼。您不知道,我們漢族人是多么恨狼,把最惡最毒的人叫作狼,說他們是狼心狗肺,把欺負女人的人叫做大『色』狼,說最貪心的人是有狼子野心,把美帝國主義叫做野心狼,大人嚇唬孩子,就說是狼來了……
陳陣看老人的表情不像剛才那樣激烈,壯了壯膽子接著說下去:
在漢人的眼里,狼是天下最壞最兇惡最殘忍的東西,可是蒙古人卻把狼當神一樣地供起來,活著的時候學狼,死了還把自己喂狼。一開始我也不明白這是為什么。在草原兩年多了,要不是您經常開導我,給我講狼和草原的故事和道理,經常帶我去看狼打狼,我不會這么著『迷』狼的,也不會明白了那么多的事理。可是我還是覺著從遠處看狼琢磨狼,還是看不透也琢磨不透,最好的辦法就是養(yǎng)條小狼,近近地看,天天和它打交道。養(yǎng)了一個多月的小狼,我還真的看到了許多以前沒有看到的東西,我越來越覺得狼真是了不起的動物。可到現(xiàn)在,咱們牧場還有一大半的知青,沒有改變對狼的看法呢。知青到了草原還不明白狼,那沒到過草原的幾億漢人哪能明白呢。以后到草原上來的漢人越來越多,真要是把狼都打光了,草原可怎么辦呢?蒙古人遭殃,漢人就更要遭大殃。我現(xiàn)在真是很著急,我不能眼看著這么美的草原被毀掉……
老人掏出煙袋,盤腿坐到石頭前。陳陣連忙拿過火柴,給老人點煙。老人抽了幾口說:是阿爸把你帶壞了……可眼下咋辦?孩子啊,你養(yǎng)狼不替你阿爸想,也得替烏力吉想想,替大隊想想。老烏場長剛被罷了官,四個馬倌記了大過,這是為的啥?就是上面說老烏盡護著狼了,從來不好好組織打狼,還說你阿爸是條老狼,大隊的頭狼,咱們二隊是狼窩。這倒好,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咱隊的知青還真的養(yǎng)了一條小狼。別的三個大隊的學生咋就不養(yǎng)?這不是明擺著說你是受二隊壞人的影響嗎?你這不是往人家手里送把柄嗎?
老人憂郁的目光,從一陣陣煙霧中傳遞出來,他的聲音越發(fā)低沉:
再說,你養(yǎng)小狼,非把母狼招來不可,母狼還會帶一群狼過來。額侖草原的母狼最護崽,它們的鼻子也最尖,我估『摸』母狼一準能找見它的崽子,找到你這塊營盤來報復。額侖的狼群什么邪興的事都能干得出來,咱們隊出的事故還少嗎?要是再出大事故,老烏和隊里的干部就翻不了身了,要是狼群盯上了你*潢色的羊群,逮個空子毀掉你大半群羊,那你非得坐牢不可……
陳陣的心剛剛暖了一半,這下又涼下去多半截。在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養(yǎng)狼,本身就違反民族政策,而在羊群旁邊養(yǎng)狼,這不是有意招狼,故意破壞生產嗎?如果再聯(lián)系到他的“走資派”父親的問題,那絕對可以上綱上線,而且還要牽連許多人。陳陣的手不由地微微發(fā)抖,看來今天自己不得不親手殺掉小狼了。
老人的口氣緩和了些,說:包順貴上臺了,他是蒙族人,可早就把蒙古祖宗忘掉了,他比漢人還要恨狼,不打狼就保不住他的官。你想,他能讓你養(yǎng)狼嗎?
陳陣還在想怎樣保住小狼,他說:您能不能跟包順貴說,養(yǎng)狼是為了更好地對付狼,是科學實驗。
老人說:這事你自個兒找他去說吧,今天他就來我家住,明天你就找他去吧。老人站起身,回頭看了看那塊大石頭說:你養(yǎng)狼,就不怕狼長大了咬你,咬人,再咬羊?我今天就不看狼崽了,看了我心里難受。走,修車去吧。
老人修車時候一句話也不說。陳陣沒有做好處死小狼的心理準備,想再養(yǎng)幾天看看,也打算再好好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