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頒發(fā)殺胡令的好漢，也未必天生愛殺人。但是當(dāng)一群家伙除了暴力之外不懂其他語言的話，你也只好用同樣的語言，才能讓他們聽懂。

    自從那次之后，對漢人滅絕性的屠殺凌虐行為，就很少發(fā)生了。少數(shù)民族們開始知道：漢人不是羊，是兔子。逼急了要咬人的

    西戎對中原的戰(zhàn)略，就此分為兩步走：第一步，搶了就跑，讓他們咬不著第二步，打進(jìn)去，留下來，以漢治漢。

    寧侯讓漢人女人幫他解讀和起草文書，也是以漢治漢方針的體現(xiàn)。

    他覺得吧，是他操過的人，他用起來放心

    有這么個姑娘，叫善祥，二十多歲了，也嫁了人，說起來是掉了價了，不過生得好，比黃花大閨女更有風(fēng)韻，而且床上很能婉媚逢迎，很合寧侯的心意。正巧她也識字，于是就用來代批文墨。

    一開始，善祥行事很小心，很能揣摩寧侯的意思，解字更解得到位寫的文書也好。漢人文人知道寧侯有這么個賢內(nèi)助，就不敢拿著漢文亂歁瞞寧侯了。寧侯也很滿意善祥，給她的待遇很好。善祥慢慢的就翹起尾巴來，不但自己看自己真是個好樣兒的，而且還看別人都太沒用，連寧侯都不行她學(xué)了點(diǎn)戎語，不喜歡，批評這一套語言簡直是“狗屎滿中”，把寧侯都罵在里頭。好事的給寧侯一傳，寧侯就怒了。

    善祥還以為能撒個嬌兒，把這事過了呢。哪里知道寧侯的脾氣真是夠大的。雖不至于一怒之下血濺五步，但也叫人把她揪下去戴上枷關(guān)起來了

    也沒說要關(guān)幾天。

    那枷重，是漢人自己的款式，多戴幾天，鎖骨說不定都要壓傷的。而且這長寬，恰好叫你靠不得睡不得。折磨個幾天，真叫求死不活求生不能。

    善祥當(dāng)天就“病”了。

    她以病為名，求人給她紙筆，她要給寧侯寫封信。

    人道：“嘻祥姑娘。是主子把你關(guān)起來的。我倒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給你帶信呢？”

    善祥求情道：“主子一向待我情重，雖然惱我，看我又病又肯給他賠罪。必不遷怒怪罪于你的。你不信，但看我住的房間，他可有把賜我的金帛取回沒有呢？就可知了他心里是要留我的，不然誰伺候他老人家筆墨呢？可真能有我這么盡心？總是我自己作踐了福氣，不怪他老人家生氣。要教訓(xùn)我。我命薄，萬一真有個好歹，惹他老人家日后想起來傷了心動了肝火，那怎么承擔(dān)得起？您勞動腳步，就到我房里，看那些金銀都還在罷？有個銀桃兒，您拿著玩。還有兩件金器，是主子賜的，勞煩您幫忙送還主子面前，如此這罷。我自有主張。到時候還要多謝您超生之德”

    人家聽了，覺得也有理，果然去看了金銀，又取了紙筆來，叫善祥寫。善祥又哀求道：“您看我戴著這重枷，如何寫得？還得勞煩您高抬貴手，幫我松脫松脫。”

    那人連連搖頭：“主子讓戴的枷你開什么玩笑”

    善祥求告：“您看我小小女子，又病成這樣了，松了枷還能飛到天上去？您九十里都送了我，再送我十里地罷。我感您大恩大德哪”

    那人想想。也沒辦法了，只好把善祥戴的枷松開。善祥活動了活動筋骨血脈，難免唏噓。那時候她想些什么，我們只怕是難以知道了。也許是感慨自己先前沒有珍惜福分。把自己作死到這個地步？不，或許是想起了幼年時窗前落下的黃茸茸小雀鳥也未可知吧人的思緒啊，誰說得準(zhǔn)什么時候會飄到什么地方呢？

    總之她有一陣子沒有說話沒有動筆，似乎也不全然是在舒緩筋脈等著活血。

    幫她的那人擔(dān)心的看看窗外，催促她：“快點(diǎn)快點(diǎn)要叫人看見，我們就完了”

    于是善祥蘸墨。揮毫，一氣呵成。

    這封信被送到了寧侯面前。寧侯讓別人給他念。

    用字算是相當(dāng)平實(shí)了，前面不過重申她的悔恨，感謝寧侯不殺之恩，后面說她積勞成疾，熬夜過多，本來就身體不舒服，現(xiàn)在生起病來，“原冀恩釋有期，再圖后效。詎意染病二旬，瘦骨柴立，似此奄奄待斃，想不能復(fù)睹慈顏，謹(jǐn)將某日承賜之金條脫一，金指圈二隨表納還，藉申微意，幸昭鑒焉?！?br/>
    寧侯看完這個信，差不點(diǎn)就熱淚盈眶雖然沒有真的哭出來，但至少是立刻跳起來了，就叫免了她的罪卸了她的枷，親手撫摸著她肩上的淤痕，嘆息道：“你也太弱了，一點(diǎn)點(diǎn)重就壓成這樣”善祥趁此又發(fā)了一會兒嗲。之后寧侯向她提了個什么要求，已經(jīng)無從考證，總之善祥嗔辭道：“人家病成這樣呢噯喲侯爺”

    這以后，善祥又復(fù)寵。寧侯給她吃的穿的更好了。她也不再受囚禁，很多地方都去得。就像養(yǎng)熟的鳥兒，主人覺得可以讓她在花園里散散步，不用牽繩子了。

    結(jié)果呢，卟啦啦，鳥兒就飛了

    善祥忽然有一天就不見了。寧侯再怎么找，也沒有把她找回來。

    善祥的失蹤，給寧侯的打擊是非常大的。他氣得把那個幫善祥遞過信的還有其他有關(guān)的沒關(guān)的幾個漢人都斬殺了，從此對漢人奴仆更加嚴(yán)苛。

    他也曾經(jīng)試過還是用漢人的男人來寫文書，總沒有善祥那么可人意。寧候想，要么或者，還是男女的問題？

    他于是仍然從女人里頭找替補(bǔ)者，找了很久，也沒找到合意的。寧候困惑的問：怎么你們漢人女人識字的真就這么少嗎？

    有人給寧候告密了：不是少，是被人藏起來啦

    寧候瞪圓了雙眼，雖然沒有叫出“拿我殺人的小青來”但氣勢也差不多了。他滾雷一般問：是誰藏起了誰？

    原來有一個朱家姑娘，叫九妹，年紀(jì)才十九，書香門第，打小就會寫詩。剛許配給人沒多久，戰(zhàn)亂起來，就沒能成婚。再以后，她到江寧姨媽家避難，結(jié)果江寧又被攻陷。寧候滿江寧要找個會寫字長得又好看而且肯奉承他的女人，她姨媽還是把她藏起來了。

    本來藏了也就藏了，要不是有人告密，寧候上哪兒知道去？

    這告密的，不是別人，就是她們家鄰居，也是漢人。

    這漢人知道九妹長得又柔艷詩文又好，當(dāng)初在原籍也算有名的才女了，后來到江寧，也引起一點(diǎn)小轟動吧就是說，不曉得多少人知道她的存在了。

    這漢人鄰居想，他不去告密，別人也說不定會告密的等別人告了密，寧候一怒，把鄰居來個抄斬，他向誰喊冤去？

    換句話說呢，既然人人都可能告密，他出頭首告，人家也不一定知道就是他干的啊？

    得，就這么著吧

    弄得不好，說不定還有賞不是？

    再說了，九妹她姨媽也不是什么好東西漢人鄰居想：咱們的雞窩建在一起。我家的雞把蛋下在你的窩里了，你也不還我。我發(fā)現(xiàn)了，問你要，你不說賠給我，還跟我吵，非說是你的。說我無禮取鬧。

    得就讓你看看什么叫有禮取鬧

    漢人鄰居做好了心理建設(shè)，就找寧候告密去了。寧候這一怒非同小可，先把九妹和她姨媽抓來，就打算狠揍一頓，及至見了九妹，果然是個美人，心就軟了，問道：“你認(rèn)字嗎？”這時候九妹如果肯奉承，說不定寧候也就既往不咎了。如果像尤五一樣，得了寵，寧候說不定還能幫她把那漢人鄰居殺了，給她們解恨。

    結(jié)果九妹咬死了牙關(guān)說不認(rèn)字不會寫字。

    她姨媽沒她骨頭硬，全招了，磕頭請罪。

    寧候看這九妹生得倒是婉軟柔美，撒起謊來連眼睛都不帶眨的，讓他想起善祥，那個可惡他惡向膽邊生，對九妹和她姨媽種種摧殘，書不忍載?？v然人屠戮牛馬來吃肉，也不至于如此在它們生時如此虐割它們的身體。

    也許中原有些“吃客”會有些標(biāo)新立異的殺法，以便所謂的最大限度保全鮮味。但西戎是沒這回事的。他們信神，認(rèn)為哪怕對牲畜太殘忍了，都有損福報，或許會墮牲畜道。

    縱然對畜牲也不忍為之事，寧候?qū)h人卻可以使出來。他覺得這些漢人比畜牲還可惡。畜牲還不會欺瞞主人呢你對一條狗好。狗都會對你忠心呢哪怕是貓，你拿出一條魚，它還曉得跑過來舔你的手，對你咪咪兩聲呢漢人算什么東西？你對她好，她跑了你要她幫忙，她說她不會

    寧候覺得自己很受傷。他感覺自己心里受了多少傷，就要放大多少倍的報復(fù)到這些畜牲不如的家伙身上。

    九妹她姨媽被折磨死了，梟首示眾。九妹本人居然還一息尚存，當(dāng)時已經(jīng)天晚，寧候吩咐第二天把她點(diǎn)天燈。

    那一晚，真是神佛垂憐，九妹居然蘇醒過來。她身邊當(dāng)時居然沒人看著她。而且她傷勢太重了，身上沒有被緊緊枷械，只有一根索子。九妹發(fā)現(xiàn)她自己身上因?yàn)楸回嗫车袅艘恍┎糠郑谑蔷尤灰虻湹酶?，可以從索子里脫出來了。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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