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名叫王世昌,三十幾許的年紀,為人老實本分。
他原是上海附近村鎮(zhèn)的普通農(nóng)民,后因戰(zhàn)火侵襲,農(nóng)田被毀,流離失所,后經(jīng)人介紹,就到了這云夢閣做起了小工,干些雜事。
相比以往,雖不甚勞身勞力,可勞心費腦,需事事小心謹慎,顧得周全。
他得了戴子芳的吩咐,出了前廳門,就先往柴房走去。剛走到途中,突然想起這孩子從昨天早晨開始就一直被關在柴房里,這么久了,都沒吃過東西。嘆了口氣,便折身往飯?zhí)玫姆较蛉チ恕?br/>
在飯?zhí)萌×顺允?,王世昌又回到柴房,他把飯菜放到門口,帶著老實人特有的憨厚勁對來弟說:“老板娘吩咐過了,要你安心養(yǎng)病,其余的事情,等你病好了再說。最近這段日子,你的飲食起居都由我負責,你也別見外,若有什么需要,盡管和我說,能幫到的,我肯定盡量幫?!?br/>
來弟搖了搖頭,輕聲道:“謝謝王叔,我沒什么事,這段時間,就有勞您了。”
“客氣什么,餓壞了吧?飯菜還是熱的,快吃飯吧。”說完,王世昌怕來弟對著自己這個生人會感覺尷尬,并未多做停留,關上柴房門后便離開了。
來弟的突然覺得,自己的生活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水痘,突然變的簡單快樂起來。
一日三餐王叔都會按時送來,每晚栓財會偷偷來看她,陪她聊天說話,聊他每天都做了什么,遇到什么有趣的人,好玩的事。偶爾哪天遇到好心的客人,賞了他幾個小錢,栓財就會給來弟帶幾塊小零食。
來弟吃過了海棠糕,嘗過了過梨膏糖,還吃過一次外面裹著赤豆粉的湯圓。栓財告訴她,賣這湯圓的是一個脾氣很好的老奶奶,原本栓財只買了兩個,可她說栓財年紀不大長相討喜,就多給了栓財一個。
每次來弟要把小點心分給栓財一起吃的時候,他都會說,他已經(jīng)吃過了,他不喜歡。還說什么,這些都是甜食,只有女孩才喜歡吃,男孩子都不喜歡甜食。
來弟有些不相信,可又沒有第二個男孩子可以讓她去詢問,就只能信了。她心里有些失落,她很希望,自己喜歡的東西,栓財也能喜歡。
以前,這些錢栓財都是分文不留通通交給王管事的,因為栓財覺得,自己沒有花錢的地方,而且,若不是得了王管事的收留,說不準自己哪天就在街上餓死了,病死了,就像他曾經(jīng)一起流浪的小伙伴一樣。他眼睜睜的看著他,奄奄一息,直到氣絕,完全無能為力。
栓財說,將來要帶來弟嘗遍天下美食。這是十三歲的栓財,第一次擁有了夢想。
生病的日子,變成了來弟記憶中最快樂的日子。沒有打罵,不用為一日三餐發(fā)愁,也沒有需要去費心勞力的事情。
唯有身上的小痘痘,會癢的難受,但這并沒有影響到來弟的快樂。
來弟希望,自己最好就這樣一直病著……
日子一天天過去,拖拖延延,來弟病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
待她痊愈,王叔盡忠盡守的按照吩咐,把她帶到了戴子芳面前。
戴子芳一見她,不覺眼前一亮,原本黑瘦的來弟,在柴房好吃好喝不見太陽的捂了一整月,此時的她,就像是剛破了繭的蟬蟲,變得白白嫩嫩晶瑩剔透。
來弟原本不大精神的雙眼,現(xiàn)在看來,像是蒙上了一層水色,亮閃閃,卻又霧蒙蒙,怎么都看不真切,但又引人遐思的想要一探究竟。
原本稍顯矮塌的鼻梁,此刻看來,配著微翹圓潤的鼻翼,顯得甚是可愛。
彎彎的眼睛上是一片纖長的睫毛,此刻正看著戴子芳,眨啊眨的。
戴子芳忍不住心中的欣喜,直圍著來弟轉(zhuǎn)看了好幾圈,才停下腳步,贊嘆道:“好一個妙人兒?!?br/>
似是想起什么,她從懷里掏出一枚大洋,扔給站在一旁的王世昌:“你做的很好,最近辛苦了,這是賞錢?!?br/>
王世昌見狀,急忙接住錢,彎腰道謝:“謝謝老板娘打賞,這是小的應該做的?!?br/>
“好了,你先下去吧?!贝髯臃夹那闃O好,對他投以微然一笑。
“是?!蓖跏啦軐櫲趔@,答了一聲后,連忙退下。
“李媽媽,去,先把她帶下去梳洗干凈,再來見我?!贝髯臃既滩蛔∧樕系男老仓绔@至寶般看著來弟。
李媽媽有些憤憤的走上前,帶著來弟向梳洗室的方向走去。
她也看出,來弟變漂亮了,再看老板娘那樣子,高興的好像撿到了寶,她不想觸了霉頭,唯有聽命行事。
而且,照來弟現(xiàn)在的樣子來看,這云夢樓的下一個花魁,非她莫屬。到時自己少不了還得聽她支使。想罷,她更加怨恨的看了來弟一眼:這小妮子!
廳堂里只剩下戴子芳一人,她斜靠在紫檀木椅上,仍止不住臉上的笑意。這感覺,就像是佛祖顯靈,送了一份大禮擺在她面前。
她努力讓自己靜下心來,細細思考,該怎么雕琢手中的這塊璞玉。
若沒記錯,這孩子今年應該是十歲的年齡,還好,這還不算晚。這云夢閣的姑娘,就算不能出口成章精通音律,識文斷字總是要會的。那就給她兩年時間,學文識字譜曲填詞,成不成氣候,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戴子芳打定主意,輕嘆一聲,自己這云夢閣,維持的好生艱難。
珠簾一陣響動,她抬眼望去,小小的來弟已經(jīng)梳洗干凈,站在珠簾前,猶如出水的白蓮。
嫩白的肌膚泛著晶瑩剔透的光澤,恍若吹彈可破般讓人不忍觸碰。濕潤的墨色發(fā)絲別在耳后,襯的一張圓潤的小臉更加細膩白凈,細長的柳葉眉,像暈染在宣紙上的墨色,濃淡適宜。黑白分明的雙眸泛著水色,迷蒙的如同籠著一陣林中輕霧,再加上挺翹的鼻,瑩潤的唇。
來弟似是被看的不好意思了,垂了眼,咬了唇,低了頭。
戴子芳盯著來弟那一排糯米似的珍珠牙,開口道:“你來這里已經(jīng)有三年了?”
“是。”來弟依然低垂著眼眸,小心翼翼的答道。
“咱們這云夢閣,是干嘛的,是什么樣子的,想必你也清楚?!贝髯臃嘉⑽⒁活D,似是覺得來弟離的有點遠了,朝她招招手:“過來。”
待來弟走近了,她又細細的打量了一番,復又滿意的點點頭,自顧自的說道:“你也知道,你爹早就把你賣了,既然你已經(jīng)簽了這賣身契,就是這云夢閣的人。除非,你能給自己贖了身,否則,你生是云夢閣的人,死,就是云夢閣的鬼?!?br/>
戴子芳斟了一杯茶,輕抿了一口,斟酌了一下又開口道:“來弟這名字太土氣,聽說你本家姓李,以后,你便叫李安若吧。”
來弟并未做何反應,李安若,李安若,這,以后就是自己的名字了?
戴子芳見她并不答話,煙眉一挑:“你喜歡周小小現(xiàn)在的房間么?羨慕她現(xiàn)在擁有的么?華美的房間,精美的衣裳,想要嗎?”
“只要你好好表現(xiàn),這一切,將來我都會給你。”見來弟還是一聲不吭,像根木頭似的杵著,戴子芳不覺有些生厭,再一想,自己和一孩子置的什么氣,許是年紀太小,嚇著了,做不得反應。
不覺又放緩了心情:“以后你就住我旁邊的房間吧。從明天開始,我會請先生來教你各項禮儀,好好學,一切,都看你的表現(xiàn)了?!?br/>
她又轉(zhuǎn)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的李媽媽:“以后就由你來照顧李安若的飲食起居,同是姓李,也多些親近。若她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也幫忙多提點著些?!?br/>
“是,奴婢明白?!崩顙寢屢魂囆奶?。
“好了,你們下去吧,就按照我的吩咐去準備吧。”戴子芳搖搖手,不再面前的兩人。她端起茶杯,細細品著手中這杯上好的西湖龍井,也不知心里又在想著些什么了。
李媽媽帶著來弟――李安若,來到了戴子芳居所前。
云夢閣共有三座主體建筑,第一座樓,是仿盛唐時期的建筑,為招待賓客宴請、觀舞聽曲所用,取名云意樓。
第二座樓,從外面看去,是歐式建筑,為留宿客人而備,名叫醉夢居。
第三座,則是云夢閣的下人們,以及資歷不夠擁有單獨房間并且當晚沒有留宿客人需要陪侍的姑娘們的住所,戴子芳為它取名心居。
三座建筑之間,隔著郁郁蔥蔥的花草樹木。身處醉夢居,前后兩樓均是影影綽綽,窺不得全貌。
從云夢閣正門入,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湖泊,以及坐落在湖上足有三米多高的巨大假山石,湖上建有拱橋,湖中點綴著荷花。
戴子芳一時興起,不惜重金,在這湖里安裝了噴泉。站在這小小的拱橋上望過去,別有一番景色。由拱橋通過池塘和洞空的假山石體后,就到達了第一棟建筑物,云意樓。
穿過云意樓,再往里走,是一片蔥郁的竹林,越過竹林,便是一園芬芳,這是花的世界。
一二月份來,這里有臘梅可賞,三月份來,這有茶花開著,四月份,有玉蘭可看,此外,還有成片的郁金香,風信子,杜鵑,再晚一點,就可以看到牡丹和芍藥,月季,玫瑰……一年四季,無論何時,在這都能找到正要開花或正在開花的植物。
走過這花海,就是醉夢居。
透過醉夢居,可以看到高聳入云的云杉。再遠處,就是下人們的居所了,心居。
戴子芳的住所,位于莊園西側(cè),隱藏在綠茵中,從別處望過來,很難發(fā)現(xiàn)它的存在。但這里,卻是整個莊園景色最佳的住處。
從這里遠望,可見波光粼粼的湖,可見云意樓七彩斑斕的琉璃瓦,可見盛開的花簇,還有那醉夢居西歐教堂式的尖屋頂以及那長勢旺盛郁郁蔥蔥的云杉樹。
李媽媽打開空著的房間門,房內(nèi)擺設簡單,但各式生活用品一應俱全。
屋內(nèi)左首處是一張雕花紅木床,床上鋪著的是上好材質(zhì)的錦被,在屋子的的最右邊,是擺滿了書籍的書架和筆墨紙硯擺放齊全的書桌。除此之外,還另有桌椅,梳妝臺。
安若轉(zhuǎn)過頭,難以置信的看向李媽媽:難道這就是我以后的房間了?
李媽媽并未理會她望過來的目光,側(cè)過身彎了腰,恭敬的說道:“小姐請入內(nèi)查看,可還有什么需要的,或有哪里住著不習慣的地方,請告知奴婢?!?br/>
安若踏進房內(nèi),難以抑制心中的震驚,這么大的房間,這么舒適床鋪被褥,以后就歸自己所用了?
撫過柔軟的錦被,劃過光潔的桌面,走到梳妝臺前,只見鏡中之人,明眸皓齒,顧盼生輝。這,就是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