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在宿舍住著，江曉心里平靜了許多，只是一想起那巴掌，手心還能感覺到麻麻的，仿佛在發(fā)燒。道歉的話雖然說過了，可她依然覺得自己的行為有點過分，那種感覺并不是一句對不起和沒關(guān)系就能驅(qū)散的。

    所以她選擇逃避，并不完全是因為看見他害羞尷尬。

    不過她到現(xiàn)在還沒弄明白，自己一個金融專業(yè)的學(xué)生為什么會來到醫(yī)學(xué)院講座，還坐在了第二排正中間的位置。只知道剛結(jié)束下午的必修課，就被室友劉思敏和許小嵐拖拽到了大禮堂。

    “思敏，小嵐，我真的走了啊……”

    許小嵐拉住她，“別啊，說好的一會兒咱們一起吃大餐，過了今天不一定有時間了?！?br/>
    江曉：“那我先回宿舍，你們倆好了叫我?！?br/>
    “哎呀來都來了，看看唄?！眲⑺济舯仄乘谎郏岸颊f這位是難得一見的顏值和才華雙巔峰，剛從北京交流回來，現(xiàn)在是咱們學(xué)校附屬醫(yī)院胸外科的一把刀，光聽著我就有點兒澎湃了。你說要是能有個這么優(yōu)秀的男朋友……”

    江曉環(huán)顧周圍，滿員。這會兒再走也不方便了，于是默不作聲地低頭刷手機。

    過了一會兒，有人開始維持秩序，江曉把手機關(guān)靜音，亮度調(diào)到最低，繼續(xù)看財經(jīng)新聞。

    直到講臺上那人的聲音響起，她才猛地抬頭望過去。

    沒想到是他。

    說實話，江曉只見他穿過一次西裝，就是兩人見面相親的那一次；他一年三季多穿襯衫，但不會套外套，到了冬天就會徹底舍棄襯衫，換成薄毛衣，外套夾克或者毛呢，全都是很隨意的基礎(chǔ)款。

    這男人就像天生的衣服架子，怎么穿都好看。

    可是現(xiàn)在是寒冬臘月，前些天下的雪還沒化完，他卻穿著一身西裝革履來講座，不知道冷不冷。

    那天他出去買藥回家就著涼了，也不知道有沒有感冒……

    江曉的思維飄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以至于盯著人家看了很久，自己都沒有覺察到。

    顧廷禹發(fā)現(xiàn)有人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準(zhǔn)確說，這禮堂里大部分人都在盯著他看，唯獨那一束目光，讓他有一絲不自在。

    此刻他的小妻子正坐在第二排中間的位置，輕易就能對視的距離和角度，眼光也黏在他身上許久了。他想刻意忽略，卻總是忍不住被吸過去目光。

    她不閃不躲。

    顧廷禹過了一會兒才發(fā)現(xiàn)她是在發(fā)呆。不自覺彎了一下唇角，繼續(xù)下一個講題。

    從講座開始到結(jié)束，江曉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就好像一夢醒來，發(fā)現(xiàn)主席臺上的男人已經(jīng)不在了。她松了一口氣，心又隱隱地有些往下沉。

    他肯定看見自己了。

    劉思敏情緒激動地湊過來和兩人說話：“喂，聽說他還不到30歲?。〔坏?0呢！”

    許小嵐笑：“那你努力一把啊，說不定……不過人都走了，你上哪兒要聯(lián)系方式去？”

    劉思敏說：“大屏幕上有郵箱啊?！?br/>
    “是不到30?！苯瓡陨裆亟o她倆潑冷水，“不過也快了?！?br/>
    顧廷禹比她大7歲，今年28，妥妥的奔三。

    劉思敏張大嘴巴，“你怎么知道的？你認(rèn)識？”

    江曉正在考慮要不要實話實說，面前的光線突然被擋住。

    她聽見劉思敏和許小嵐驚呼的聲音，還有沒走完的女同學(xué)們的尖叫。

    然后，整個禮堂都安靜了。

    江曉抬起頭，只見顧廷禹站在她身側(cè)，依舊表情清冷。太近了，她都能看出他西服布料上的紋路被反射出來不同的光。

    “晚上去我媽那兒吃飯，你去嗎？”他問得隨意。周圍卻生出各種各樣揣測的聲音。

    “這女的誰??？男神居然主動找她說話。”

    “語氣還挺熟稔，認(rèn)識的吧……”

    “天啊，這是請她見家長的意思？太勁爆了吧！”

    “emmm，我覺得關(guān)系不簡單……”

    “長得這么漂亮，沒啥印象啊，好像不是咱們院的?！?br/>
    “咱們男神師兄被一個外院的女孩子搶了？不服，我第一個不服！”

    “不服你去挖墻腳啊，哈哈?！?br/>
    “你等著的，一會兒我就去搭訕，一個月之內(nèi)追到手，你信不信？”

    ……

    窸窸窣窣的，江曉聽著腦袋有點發(fā)漲。

    她挽住許小嵐胳膊，對他笑了笑，“不巧，今天我們寢室聚餐，下次吧。”

    顧廷禹點頭，“好?！?br/>
    “對了?！苯瓡杂终f，“冰箱頂上那格是給媽買的阿膠膏，你記得帶過去啊?！?br/>
    嗓音稍微大了些，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只是一沖動，就說了。

    她明明可以小點兒聲，如果換做以前，她一定會小點兒聲，小到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或者等他走了再發(fā)微信提醒?？傊粫沁@樣，像小狗護食似的；這份小心思都算不上宣示主權(quán)。

    “嗯，一會兒我回去拿?！鳖櫷⒂黼[隱覺察到她的小情緒，照單全收，“去哪兒吃？我送你們?！?br/>
    江曉破天荒點了頭：“好?！?br/>
    原本定好吃飯的地方也是要坐公交去的，有人送正方便。

    上了車，江曉給他們互相介紹。

    “什么？！你你你……你老公？”劉思敏說話都結(jié)巴了。而許小嵐，已經(jīng)驚得一個音都發(fā)不出來。

    兩人緩了一會兒，才對顧廷禹說：“你好你好，幸會幸會。”

    姑娘們激動得沒詞兒了。

    顧廷禹又恢復(fù)了生人勿近的氣場，本來只“嗯”一聲，然后像是思索了一下，加上一句“你們好”。

    連江曉都替她倆感到受寵若驚。

    十幾分鐘后，車子停在廣場路邊。

    江曉正要下去，聽見顧廷禹問：“在哪兒吃？訂好了么？”他望著廣場和天橋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皺眉。

    江曉低著頭笑了笑，“荷花亭，知道今天人多，位子早訂好了?！?br/>
    “嗯。”他看她一眼，“晚上……”

    “晚上不用麻煩，我們坐公交回去?！苯瓡曰鹚匍_門下車，朝他擺手，“走了，拜拜。”

    男人的一聲“拜拜”被擋在車門后。

    劉思敏和許小嵐在不遠(yuǎn)處等著。江曉走過去就被調(diào)侃了一通。

    “怎么這么快就出來啦？”

    “就是就是，我們倆都自動退散了，真沒勁?！?br/>
    江曉嘴角一抽，“……不出來干嘛？”

    劉思敏擠擠眼睛，“干點兒該干的啊，最起碼也得來個法式……啊——”話沒說完，就被江曉擰了腰，驚叫一聲。

    “大街上的，能不能有點兒節(jié)操？”江曉又拍她一掌，“走了，吃飯了，兩個色女?！?br/>
    ……

    很久沒有像這樣敞開肚皮了，桌上還都是講究的菜，江曉差點吃得熱淚盈眶。

    這么長時間以來，她為了多點時間復(fù)習(xí)，吃飯都是在食堂草草解決，有時候懶得動了，索性呆在自習(xí)室啃面包。

    這一頓下肚，滿足不是一點點。

    吃完后她們拿著單子去前臺結(jié)賬，結(jié)果被告知這桌已經(jīng)買了單。

    “不會啊，我們剛吃完呢?！眲⑺济粼尞?。

    江曉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拿手機給顧廷禹發(fā)消息。

    他很快回過來：算我請你室友吃飯了。

    江曉咬咬唇，對另外兩個姑娘說：“那個，我老公付的。”

    “哇塞！”劉思敏差點跳起來，“男神真給面子啊?！?br/>
    許小嵐一臉感動：“我還以為這輩子都吃不到室友男票請的飯了?！?br/>
    劉思敏糾正：“這是人家老公?！?br/>
    許小嵐點頭：“嗯嗯，感覺一下高了好幾個檔次。”

    江曉摸摸脖子，懶得理會這兩個戲精，轉(zhuǎn)身往餐廳外走。

    晚上從廣場回學(xué)校的車不好搭，她們等了許久，才終于擠上一輛公交車。三個人一上去就被沖散了。

    車上人挨人，司機開車開得橫沖直撞都不用扶的那種。

    江曉一直皺著眉。她站在靠近車后門的位置，手里虛虛抓著一根豎桿，總覺得身后有什么東西在動。

    她本來以為是誰的包或是行李，可漸漸地，越來越感覺不對勁?；剡^頭，是一個只比她高一點點的中年男人，也低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透著一股子猥瑣，讓人特別不舒服，同時她發(fā)現(xiàn)臀部隔著冬天的打底褲和毛衣裙，有什么東西熱乎乎的，在動。

    居然遇著傳說中的公車?yán)橇恕?br/>
    江曉正要發(fā)作，車到站了，她聽見站在中年男人旁邊的小伙子說了一句：“讓讓。”

    那中年男人短促而不耐煩地嘆了一聲，只好往外面挪了點兒，目光還在江曉身上掃。

    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車子重新啟動。

    江曉本來以為那個小伙子是要下車，但是他沒下。

    他站在江曉身后，手和她抓著同一根桿子，但很禮貌地和她保持幾公分的距離。

    江曉突然反應(yīng)過來，這人八成是特意幫自己的……

    心底一暖，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濃眉大眼，很陽光，像個鄰家哥哥。他好像很愛笑，她看他的第一眼就是彎著唇角，眼睛望向窗外。兩人對視，她也還他一個笑容，說了句“謝謝”。

    他低頭看著江曉，目光很認(rèn)真，“你是臨海大學(xué)的？還是科大的？”

    江曉：“臨海大學(xué)，你呢？”

    男孩莞爾，“一樣。學(xué)妹哪個系的？”

    “我大四了?！苯瓡允?。她看起來這么小么？

    “哦，那是學(xué)姐?！蹦泻⒈砬橐稽c都不尷尬，“學(xué)姐看著真年輕?！?br/>
    江曉朝他笑了笑，轉(zhuǎn)過頭去。

    過了一會兒，又聽見他說，“我是體育系的，大三，說不定年紀(jì)比你大呢。”

    江曉低下頭，想起同班那位大她兩歲的班長。

    她還沒想好怎么接茬，車就到站了。

    這些人大多數(shù)不是臨海大學(xué)就是科大的學(xué)生，全都要下車，擁擠狀況比上車時并沒好多少。但這男孩似乎是有意走在她后面，為她撐著一段距離，避免她被人擠到。

    很暖心的行為，但江曉心底卻突然涌起一股別扭的感覺。下了車，她下意識地假裝不知道，直接往劉思敏和許小嵐身邊跑。

    “今天怕是全臨海的人都去群光廣場了吧。”許小嵐抱怨。

    劉思敏：“我都快被擠成肉干兒了?！?br/>
    江曉笑笑：“回宿舍吧。”率先走到斑馬線上。

    “學(xué)姐！”突然聽見有人叫了一聲，是那個剛聽過不久的聲音。

    江曉回過頭，男孩在花壇邊朝她揮手，旁邊一群人應(yīng)該是體育系的學(xué)生，都很高大健壯，還有穿著球服的。大冬天背心短褲。

    “學(xué)姐！我叫鐘弋！”她聽見他喊。

    許小嵐問她：“誰??？”

    “……不熟?！苯瓡钥匆谎壑甘緹?，“綠燈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