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馬車轆轆而行,寬敞車廂內(nèi)的黃梨木桌角亮著一盞青銅油燈。
三個人分別坐在廂椅的三個朝向，蘇明嫵夾在夫君和好友中間,往左邊不是,往右邊也不是，垂下頭悶悶的，大氣不愿出。
“符箐瑤,你不要以為本王不敢把你扔下馬車?！?br/>
“小皇叔你干嘛那么兇,我只是想和嬌嬌睡而已！”
符欒冷笑，“你憑什么?！?br/>
“憑我是她多年好友！”符箐瑤的雙手巴著椅子,皺著秀眉探身上前理論,“再說了,她已經(jīng)天天和小皇叔你睡了,你怎么還那么貪心??！”
符欒扯過蘇明嫵的左手,唇峰如刀,“呵，公主這是想管本王和王妃的床事?！?br/>
符箐瑤不甘示弱，牽起蘇明嫵的右手,“我不管,嬌嬌肯定想跟我在一起！”
“是么,你問?！?br/>
“問就問。”
蘇明嫵：“...”
她恨不得捂耳朵,這叔侄兩個方才說的那些什么睡不睡,床不床的，也不嫌害臊,還好意思問她...
符箐瑤挪著臀,湊到蘇明嫵身旁,可憐巴巴地說：“嬌嬌，我可是一年沒見你,你會陪我的吧，我有好多話要與你說?！?br/>
符欒慵懶靠后，指尖在女子手心點(diǎn)了點(diǎn)，“嫵兒，想好了再答?！?br/>
“...”
蘇明嫵其實(shí)不太糾結(jié)，她今日打算好要陪公主，就是沒料到符欒這般小氣。
她拍了拍符箐瑤的手背，坐到男人身側(cè)，伏上他的肩膀，軟糯撒嬌，“王爺，臣妾陪一下公主，就一晚上，您不會不高興吧?！?br/>
“誰說本王不會?！?br/>
“可我們才兩日...”
符欒勾住她的腰，壓低聲，“王妃很清楚，我們不只兩日沒見?！?br/>
蘇明嫵霎時紅了臉，的確，他們從涼州出發(fā)之后，因?yàn)槁吠绢嶔げ环奖?，符欒沒碰過她，加之前面她來葵水，兩人大半個月未曾親近。
可是，今天的情形，她真的不能丟下公主不理。
“王爺，我以后都聽你的，以后有那么多，那么多時候都可以...你這次不要鬧嘛?！?br/>
符欒耳邊聽她黏乎乎的那個轉(zhuǎn)音的‘鬧’字，心下莫名一軟，自是會遂了她的意。
但仍有意逗她：“何時，何地，做何事都聽本王的？”
蘇明嫵咬牙，“嗯。”
“好，成交?！?br/>
符箐瑤看他們悄默默商量，蘇明嫵面上通紅，不由自主嚷嚷道：“小皇叔，你是不是借機(jī)會威脅嬌嬌！”
“沒有沒有！”
蘇明嫵生怕符欒不要臉皮地說出來，忙回到她旁邊，“公主，我和王爺說了你是貴客，王爺才同意的?！?br/>
符箐瑤很是單純：“哇，那就太好了！”
符箐瑤是個有禮的小姑娘，她輕咳了聲，朝向低頭看邸抄的男子，冰釋前嫌，“謝謝小皇叔?！?br/>
符欒理都懶得理她，在蘇明嫵眼巴巴的期待下，給面子敷衍地回了聲。
...
馬車很快停在了雍涼王府門前，也就是去年成親臨時修葺的那座三進(jìn)宅。
回京后，王妃住娘家兩天，王爺亦沒回府，留守的下人們正好來得及提前打掃，暴曬被衾，順便把晚上用的熱湯燒足。
后院的凈室里，兩個并排的木杅，蘇明嫵和符箐瑤面對面坐著，掬水沐浴的同時毫無負(fù)擔(dān)地說些體己話，邊上矮幾還擺著兩盤蜜餞。
符箐瑤捏了顆含進(jìn)嘴里，“嬌嬌，你會不會怪我，打擾了你和小皇叔啊。”
蘇明嫵嘴上硬氣，“當(dāng)然不會，我才不想和符欒天天膩在一起。”
“嗯，那就好?！?br/>
符箐瑤對著好友，不自知開始傾訴，“嬌嬌，你今日也瞧見啦，父皇不如以前喜歡我，他更喜歡小皇弟，你說是不是因?yàn)槲议L大了，就不可愛不好玩了呢？”
“怎么會啊?！?br/>
蘇明嫵比符箐瑤大兩歲，暗暗把公主當(dāng)妹妹看，溫聲安撫她道：“皇上若是不寵你，如何同意你隨我出宮呀。”
“十二皇子剛出生，皇上多在意幾分也很尋常的，你不要放心上，我看得出，皇上很愛護(hù)你?！?br/>
沒有人不想被偏愛，她是在安慰南康公主，也是在安慰自己。
不同在于，蘇鴻旭好像從她小時候就不怎么喜歡她，當(dāng)然，只怪她自己貪玩。
兩人紛紛沉浸在對父愛隱隱的渴盼中，連水溫涼了都沒發(fā)現(xiàn)，直到異口同聲打了個噴嚏。
綠螢在外頭聽見，焦急道：“王妃，公主，奴婢進(jìn)來給你們添熱湯好不好？”
蘇明嫵回過神，笑道：“嗯，綠螢進(jìn)來吧?！?br/>
小丫鬟加完水退出門，符箐瑤玩心大起，掬了汪水扔向蘇明嫵，蘇明嫵也不甘落后地反擊，你來我往的打鬧間桶里的水少了一掌高，但她們清脆如鈴的笑聲，打散了凈室最初的郁結(jié)氣氛。
符箐瑤停下來休息，“嬌嬌，我覺得小皇叔那么兇，更不講理，除了臉好看，你為何喜歡他？”
蘇明嫵咬著甜棗，“公主怎的問這個？”
“...”
符箐瑤捏著指尖那塊小方帕，小圓臉沉默了少許，然后狀似忸怩，“其實(shí)我就是想知道，什么是喜歡。”
蘇明嫵吞下咬了一半的棗肉，不小心說漏了嘴，“你，你不會，已經(jīng)對那個探花郎...”
“嗯？探花郎？不不，春闈沒開始，李予燈還沒考呢?！?br/>
符箐瑤認(rèn)真地糾正她，“嬌嬌，李予燈能考狀元，不只是探花，你不要瞎說，快呸掉。”
“...”
蘇明嫵無奈呸了兩聲，接下來她不知從何問起，符箐瑤卻垂著眸繼續(xù)說了起來。
“嬌嬌，我不懂我是可憐李予燈，還是喜歡他，可他花燈會爽約，我回宮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真真的難受?！?br/>
原來，符箐瑤上次雖說在食肆里感悟良多，決定不再讓俏書生教她課業(yè)，可書生覺得沒賠完錢，拗著性子堅(jiān)持一定要接著教。
這樣一來，符箐瑤更加覺得他可憐了，回去后當(dāng)即找了碧棋，讓她匿名給北院資助膏火錢，這筆銀子當(dāng)然是輾轉(zhuǎn)進(jìn)了學(xué)院成績第一的李予燈手里。
符箐瑤的原意是不想李予燈再被南院公子哥因?yàn)殄X使喚，誰知俏書生知曉后，竟然一臉生氣地質(zhì)問她。
兩人大吵一架，符箐瑤走之前與他撂下狠話，上元節(jié)等在南城門，他不來的話以后都別相見。
結(jié)果，正月十五那日，她在南城門等了半晚，李予燈影子都沒出現(xiàn)，直到侍衛(wèi)急的跪下求她回宮...
符箐瑤很苦惱，也不解，“嬌嬌，我明明吩咐用的是匿名，他為何還那般生氣，朋友之間不該互相幫忙麼，他怎的不肯要我的錢。”
蘇明嫵疊放手臂，趴在桶沿，“唔...，會不會有什么誤會？”
“不會吧，他應(yīng)當(dāng)很討厭我，跟討厭那些富家公子一樣的討厭?！?br/>
符箐瑤抬起頭，說回最初的話題，“嬌嬌，到底什么是喜歡?！?br/>
蘇明嫵回憶了下她面對符欒的情緒，“我也說不清，你且說說，這些日子的感受?！?br/>
符箐瑤沉吟道：“我看不到他會想念，擔(dān)心他有沒有被書院那幫人欺負(fù)，有沒有吃飽，有沒有衣服穿，總之，我看他就覺得他可憐，可憐極了?！?br/>
所以，她才搞不懂，到底是可憐他還是喜歡他。
蘇明嫵無聲嘆氣，都這樣了，難道還不算喜歡么。
她試探著問：“公主，假如，你明白你喜歡他，你接著會怎么做?！?br/>
符箐瑤歪著腦袋，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當(dāng)然是要他娶我，我有哪一點(diǎn)配不上他嘛?！?br/>
“...”
公主和前世真是沒有任何不同，她喜歡的就想去爭取，單純地像飛蛾撲火，“若是李予燈不喜歡你呢?！?br/>
花燈會沒赴約，蘇明嫵很擔(dān)心，從頭到尾皆是符箐瑤一廂情愿，那她該有多難受呢。
“那我就繼續(xù)對他好咯?！?br/>
“一直好？”
符箐瑤鄭重地點(diǎn)頭，“嗯，一直好，要么等到他喜歡我，要么，等到我不喜歡他?！?br/>
“...”
此時此刻，蘇明嫵很為難，如果按著前世，她理應(yīng)勸公主懸崖勒馬，可，或許這一世有所不同呢，她不可以也不夠格插手別人的人生啊。
蘇明嫵忽然想起了符箐瑤曾安慰她的那句話，說道：“公主，莫要管旁的事，你高興就很好，我永遠(yuǎn)陪著你。”
“但是公主答應(yīng)我，萬一李予燈真的毫無回應(yīng)，你要努力地放下他?！碧K明嫵糾結(jié)地加了句不怎么淑女的話，“總之，天底下，好男兒多的是，你不必只看到他。
“嗯。”
符箐瑤扁扁嘴，“嬌嬌，你對我真好?！?br/>
“公主也對我好?！?br/>
不管是前世，還是這一世。
...
兩個小姑娘吃吃喝喝，兼帶聊聊天，洗完澡已過了戌時。
入夜到了眠覺的時辰，她們換好寢衣漱完口，舒舒服服地躺上了架子床。
符箐瑤翻來覆去睡不著，側(cè)轉(zhuǎn)身抱住里側(cè)的蘇明嫵，“嬌嬌，我想通了，我明天就去找李予燈，弄明白我到底喜不喜歡他。”
快睡著的蘇明嫵迷迷糊糊，檀口微動了動，“啊，去哪里找？”
“去書院呀，嬌嬌能不能陪我。”
唔...書院，不就都是書生呆的地方。
蘇明嫵沒去過，覺得去看看也行，符箐瑤身邊明里暗里一堆侍衛(wèi)跟著，她也會帶著霍刀，在京華去哪兒都不必害怕。
符箐瑤見蘇明嫵沒回，咯吱咯吱，撓了撓她的癢癢肉，“嬌嬌，陪我去嘛！最多萬一被小皇叔發(fā)現(xiàn)，我?guī)湍闱笄椋 ?br/>
小皇叔，小皇叔是誰？好耳熟，啊，是符欒。
書院都是男子，見的還是上次在益州遇到的書生，蘇明嫵隱約覺得她要是去，王爺發(fā)現(xiàn)了，會吃味地讓她重蹈在客棧的覆轍...
然而她困的眼皮打架，一時顧及不起來。
最后，逐漸夜深，在符箐瑤鍥而不舍的磨功下，蘇明嫵混混沌沌地應(yīng)了聲，“哦，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