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玩嘴唇微動,又想要說什么,但看到師姐沉郁的臉色,終于還是將要說的話含在嘴里,沒有說出來,打一躬道:“師姐,那我先去了?!?br/>
轉(zhuǎn)身朝一側(cè)耳房而去。
他此刻腹中滿是壓抑,一時想我這是回來做什么了,還不如在外面多玩幾日;一時又想自己玩的時日會不會有些多了,現(xiàn)下才回來會不會有些遲了,而且空手而回,這樣想著不由又有些愧疚起來。
那女子待莫玩走進耳房,才站起身來,臉上滿是憂郁和失落,她站起來一動未動,癡癡呆呆地睜著一雙妙目不知在望著什么,又不知在想著什么,就那樣,許久許久。
兩只鹿兒仿佛也是受了她的感染,不再動彈,都睜了兩只大眼睛望著她,亦是癡癡呆呆的。
燕語寒輕掣著這碩大的風(fēng)箏,兩人都是嘖嘖的驚詫不已,這如許大的風(fēng)箏,當真是難得之物。
趙正依然昏厥著,半沉半浮地飄在空中。
燕語好奇心起來,輕輕地把風(fēng)箏上的細繩往下拽拽,趙正便一下子被拽在了眼前,兩女童定睛一看,都被唬得嚇了一大跳,這風(fēng)箏耳目口鼻四肢皆備,分明是個人,怎么是風(fēng)箏呢?
兩女童面面相覷,都不得其因。
燕語道:“這分明是個男子模樣,怎會這般的怪異,變成風(fēng)箏,浮在半空了?”
寒輕撓撓頭道:“也許是這風(fēng)箏精致,制作的惟妙惟肖,才如此肖人吧?!?br/>
燕語點頭稱是,但心下不免生出疑惑來,抿嘴思想,卻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寒輕心性尚玩,拉著燕語的手道:“想那許多干嘛,咱們先玩耍一會?!?br/>
燕語點頭贊同,畢竟孩童心性,玩心最大,再不想風(fēng)箏是何物制作的了。
燕語松手緩緩地將風(fēng)箏細繩放長,待風(fēng)箏飄起,越升越高,浮在高空,兩女童廝鬧著爭先逐后地嬉戲放起風(fēng)箏來,不一時,兩女童玩耍的累了,忽又記起師叔吩咐的叫將風(fēng)箏好好洗一洗的話來。
兩女童跑到水潭邊,但見波光粼粼,潭反碧綠,好大一汪碧水,潭中波瀾不驚,偶有微風(fēng)拂過,潭邊水草搖曳。
燕語看了一眼水,說道:“可惜這樣好的水,要被這濁物弄臟了?!?br/>
寒輕笑著捶了他一拳道:“小丫頭少貧嘴了,洗干凈了才好玩兒呢。”
燕語嗯一聲,漸漸把風(fēng)箏線收回,縛在潭邊一塊大石之上,將風(fēng)箏深深地就往潭水里按,卻沒想風(fēng)箏顢頇大物,按之竟爾不沉,輕飄飄地浮在水面上。
燕語試了幾次都沒成功,摔手道:“這風(fēng)箏不聽話,怎么也不到水里面去?!?br/>
她本意要將風(fēng)箏浸道水中,好將污垢浸褪,見風(fēng)箏入水不沉,是以十分難為。
寒輕歪著腦袋想了一想,拍手道:“有了。”
她說著便轉(zhuǎn)身在潭邊的土石中挑揀了一塊長形的扁石塊,搬過來小心翼翼地壓在了潭水里風(fēng)箏的正中,風(fēng)箏受大石的壓制,霍地一下就浸入了水中。
趙正被按入潭中時,正好俯身入水,扁石壓在他身上,立時便將他的身子浸入了水里,幸好他身子膨脹肥大,口鼻皆露在外面。
趙正經(jīng)過這一場驚天動地的昏厥,又經(jīng)兩女童這半日的蹂躪,此刻還未清醒過來,不然,他此時要是自己被如此對待,一定會再次大昏特昏的。
燕語見寒輕這法子極妙,便拍手叫好,但隨之又撅嘴不惲道:“哼,這法子又是你想出來的,為什么你總是要比我聰明?!?br/>
寒輕見燕語又耍這樣的小脾氣了,她性子和緩,并不氣惱,伏在燕語身邊嘻嘻地看著她,燕語白她一眼道:“看我做甚么?”
寒輕輕輕地抓住她的手笑道:“好姐姐,別生氣了好嗎?你生的這么漂亮,再生氣可要變丑了?!?br/>
燕語聽她夸自己漂亮,心里喜歡,撲得笑了一聲,嗔道:“小丫頭片子,總會這般的耍貧嘴,我哪里便這么容易就惱了。”
心里歡喜,再不生氣。
寒輕見她不再惱了,拉起她的手道:“好了,這個時辰該給師父煎藥了,得回去了。”看了潭中的風(fēng)箏,又道:“咱們明天來的時候,風(fēng)箏說部準已泡得干干凈凈了?!?br/>
兩女童又嬉鬧一番,這才歡快離去。
有風(fēng)輕輕地拂過,肥大的風(fēng)箏偶爾隨風(fēng)一動,在水潭中蕩起幾個漣漪,然后就歸于靜寂。
就這樣,也不知過了多久,趙正這才漸漸醒轉(zhuǎn)過來,恢復(fù)了知覺,只覺身之所處,竟似一個極大極大的冰窖,寒冰徹骨,冰入骨髓,全身在不知覺中便瑟瑟發(fā)起抖來,待得意識漸漸恢復(fù),只覺寒意更加圍裹了全身,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膚,每一處肢體,無一處不寒,無一處不冷,更無一處不又酸又乏,酸乏相兼,怠倦之極,他極想極像動一動身子,苦于全身乏力,就是動上一根手指頭也是難上加難,仿佛身子已不再為自己所有,不知道自己的胳臂去了哪里了,不知道自己的腳掌去了哪里了,他就這樣浮著浮著……
許久許久,他胸中難受,才喘息著咳嗽了出來,嘴唇甫動,便覺面頰冰涼,嘴際張合間,感覺有冷水灌了進來,他兩日滴水未進,此刻有水至唇,便張嘴自然而然地吸了進去,恍惚間,仿佛是一個妙齡女子正拿著湯匙,正一匙一匙地喂他喝水,趙正欣然張嘴而迎,但是女子的湯匙卻是越來越大,女子喂他水也是越來越多,其速也是越來越快,趙正喉中尚未咽下,便又有水喂了進來,趙正大叫道:“夠了,夠了,我喝足了?!?br/>
哪想他越是大叫,水越是來勢洶洶,不可抑制,猛灌喉間,呼吸為之廢止,趙正在自己的大叫聲中醒轉(zhuǎn)了過來,眼前之見水際茫茫,不知底止,自己浮于其中,亦不沉沒。
趙正來不及想這是出于何因,驚慌間驀地將頭猛地擎起,抬出水面,潭水本來靜寂,并不波動,趙正這才免受灌腹之苦,但方才腹內(nèi)已滿滿喝了一肚子的水,將他的肚子大大地喧了起來,此時腫上加腫,趙正之苦,可想而知。
潭中清冷,時時聞得見細碎之聲,趙正睜開雙眼,只覺頭面麻木無法轉(zhuǎn)動,只得眼珠子在眼眶里轉(zhuǎn)一圈,只見四下里水際茫茫,無有崖際,似乎還有浮萍綠草之屬漂浮水面,偶爾亦能聞得見蛙聲聒噪,趙正心下思忖道:“這是甚么地方?我這是死了么?”
閉目苦苦思索,只能記起自己在空際急降,當時風(fēng)聲刺耳,頭痛欲裂,然后,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此刻又不知怎地在這里了。
回想數(shù)日前自己還與眾師兄相與為樂,過著平平靜靜的生活,雖然無滋無味,卻也不必受這般的苦,此刻遭受著這樣的困苦,真是數(shù)日之間,天壤之別,自己有身之體而翻然為他人之玩物,老天何必?zé)o情如此,這樣的對待自己,一時間不禁悲從中來,恨不得即刻便死了,一死了之,也遠遠勝過眼下的不生不死半死半活之情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