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寒從我們的世界徹底消失了，也許是去了別的大學(xué)繼續(xù)自己的生活，也許是回去繼承家里的工廠……我徹底卸下所有的悲傷，給他當(dāng)作送別的禮物。

    生活講究儀式感，即使是無關(guān)痛癢的小情緒，也要包裝成能夠為人津津樂道的大見聞。

    從寒的離開悄無聲息，消化這些意外的生活太過平靜。很快我們就忍受不了這種離世之喪，開始制造起了動靜。

    夕雅帶我和尋安來到市里的一家清吧。和酒吧的大動靜不同，這里只是發(fā)生著一邊酌酒，一邊講故事給別人聽或者聽別人講故事的小動靜。配合著舞臺上駐唱歌手的低吟淺唱，氣氛無拘又寧靜。

    我們選擇坐在吧臺，這個位置既可以暢飲所愛還離舞臺很近。

    “你們想喝什么就點吧！”

    “今天我請客?！泵髅鬟€沒開始喝酒，夕雅卻顯出一副醉態(tài)。她大氣地把手一揮，讓我們點單。就像那些喝醉酒的人，搖搖晃晃地嚷著自己沒醉，還要再來一瓶。

    我不喜歡喝酒，不是因為反感好像只有喝下它才能造出來的儀式感，而是天生就討厭酒精。它的味道對我來說無異于卡喉的毒藥，難以吞咽。

    “我就喝個果汁吧?！?br/>
    “我也一樣?！睂ぐ步又业脑捳f。

    “你們也真的是，來喝酒的地方點果汁！”

    “那好吧。我喝酒，你們隨意。”夕雅快要畢業(yè)了，離校之前只想痛快喝上一場?？上в錾衔覀儍蓚€，恐怕是痛快不起來了

    “帥哥，你聽到了吧？”

    “給他們倆來杯果汁，然后隨便給我調(diào)杯烈一點的酒?！闭{(diào)酒師對我們的要求見怪不怪。我想，這樣一個人，到底見過了多少人的醉？聽過了多少人的悲？

    “來，咱們碰個杯，慶祝我即將畢業(yè)?！?br/>
    第一杯，是告別那些歲月。我還記得火車上第一次見到夕雅時，我們?nèi)齻€都還在。

    “我敬你，希望你以后的日子都要順順利利！”

    第二杯，敬我們的友情。夕雅是我的朋友，我們之間的友情值得干一杯。

    “好！”夕雅一口氣喝掉了杯中的酒。

    “你們也是。帥哥，我再要一杯?！瘪R上，她的酒杯又被填滿。

    我被夕雅感染，慢慢融入這個放縱的空間。

    “尋安，我還要敬你。”喝掉了杯中的果汁，我也照模照樣地把杯子遞給酒保，“再來一杯。”

    他們倆被我的舉動逗笑，夕雅更是拍著桌子起哄。

    “不過……”

    “你敬尋安什么??？”夕雅嚴肅地問。

    尋安的眸子也跟著認真起來，兩人就那么直直地望著我，等著我答復(fù)。抬頭一看，酒保小哥也停了手里的活，望著我。

    “原來敬酒需要理由??？”我只是順嘴一說，找了個喝酒的理由而已。但我和尋安打從娘胎里就開始的緣分也該喝上一杯才對。

    夕雅被我的天真打敗。酒保小大哥也繼續(xù)擦著手里的杯子，夕雅這家伙，居然又干了一杯酒。

    “那尋安呢？”

    “你要不要……跟我這個即將要走的人說點什么??？”夕雅把頭轉(zhuǎn)向?qū)ぐ?，她還沒有放下對尋安的那份感情。

    “你想聽什么，就當(dāng)做我全說了吧。”尋安又說出這種晦澀難懂的話。

    “你應(yīng)該感謝一下夕雅啊！”

    “她對你……不對，對我們這么好！”我不想讓夕雅難堪，說出一堆客套話。其實是想示意尋安，讓他好好說話。

    夕雅倏爾大笑，不過這次聽起來顯得更為灑脫。也是，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需要這種場面上的客套。而這也正是，她愛著的尋安??！想到這，我把手里的飲料一仰而盡。

    “麻煩給我來杯酒，就跟她一樣的吧?！?br/>
    越是烈的酒越難喝。我本想豪邁地喝上一口，結(jié)果嗆了鼻子，酒水全部變作鼻涕眼淚流了出來。

    酒保小哥趕忙遞上了紙巾，我們?nèi)齻€也全都哭笑不得。

    “喝不得就不要勉強！”夕雅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能喝能喝，我還搞不定一杯酒嗎？”我跟自己較起勁來。

    “夕雅，我們來喝一口?！蔽腋ρ排霰?。剛要入口，就被尋安奪走了酒杯。

    他干杯了，“你隨意?！?br/>
    “你干嘛搶我的杯子？”

    “想喝自己問這位小哥要嘛！”我想自己可能真的是滴酒不能沾，看到尋安搶走我的杯子，我居然有些生氣。喝醉酒的人脾氣大起來一發(fā)不可收拾。

    “你醉了，還是喝果汁吧。”我的視線變得朦朧起來，但還是清晰看見尋安把自己的杯子推到我的面前。

    “哈哈……”夕雅的笑聲有些狂妄，令人愕然。

    “你現(xiàn)在不是正喝著酒嘛！”阿維聽說我不能喝酒，以為自己聽到了一個天方夜譚。

    這些都是回憶，現(xiàn)在的我，已經(jīng)不再是那個沾酒就暈的女生了。喝酒的人，喝酒喝得多的人，大都是想把自己的痛苦溺死，結(jié)果最后往往是給那些痛苦建了一個天然泳池。

    再回到記憶里來。我們兩個女生，在酒精的作用下，把清吧當(dāng)成了酒吧。我們跑到了舞臺上面，叫DJ放了首節(jié)奏頗快的舞曲，什么舞步都不懂的我們居然跳了起來。

    當(dāng)然，我們兩個當(dāng)事人是不記得這些事情的。這些都是那個被我們使喚了一晚上的酒保后來告訴我們的。世界真是小，這個在吧臺里調(diào)酒的沉穩(wěn)小大哥原來是院學(xué)生會的主席，還是低我一級的學(xué)弟。我們在參加畢業(yè)生的歡送晚會時再次碰到了他，一見到我和夕雅，他就止不住笑。

    “你們倆個真是絕了！”

    “我在那干了這么久，從來沒看到過像你們這樣的女生。”我不敢正視他。

    “以后還是少喝點酒吧，那晚要不是他。”他指了一下旁邊的尋安?！耙皇撬?，你們估計就被保安給拖出去了！”學(xué)弟邊說邊笑，我和夕雅尷尬地相視一笑。

    “不過，尋安你怎么都沒跟我們說起過這件事?。俊?br/>
    尋安并沒有回答我們，而是找了個座位坐了下來，裝作沒聽到。

    這么多年，我也習(xí)慣了尋安的習(xí)慣。既然他不愿意說，我也就不再追問。我們安靜地坐在臺下看著學(xué)弟學(xué)妹們的表演，夕雅也幾度落淚，也許是看到了自己的當(dāng)年模樣吧。

    節(jié)目年年如此，只不過是換了臺上的人，我們前赴后繼，和大家說“你好”，和大家說“再見”。

    學(xué)弟也是其中一個表演嘉賓，他演了個小品，不過……

    “這劇情好像似曾相識?。　睕]錯，他演的就是我們那晚發(fā)生的事。他在舞臺上還原了自己，也還原了我們的故事。

    我和夕雅笑得前俯后仰，拍手叫絕。他在最后致辭，“謹以此劇，獻給我們可愛的學(xué)長和學(xué)姐，希望他們在未來的道路也能如此縱情舞蹈！”

    臺下掌聲雷動，看到大家都被我們的故事打動，我也欣慰地隨著大家一起拍起手來。

    人生處處有驚喜，如果沒有，也可以用儀式感來代替。我們用酒杯來訴說衷腸，我們用舞蹈來告別青春，我們用表演來致敬美好，我們用掌聲來迎接和歡送。

    我突然想起了從寒，他離開的時候沒有任何儀式來制造感受。奇怪的是，我也越來越記不清楚他的模樣，聽不到他的聲音。我有些怕了，害怕有一天我會忘記他曾來過我們的世界，我會忘記他曾在我的生命里那么真切地停留過，我甚至?xí)涀约阂呀?jīng)忘了他這件事。

    忘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