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4小時11分，二十天有余。

    又一次惡夢驚醒，葉特睜開眼睛。窗上有積雪，自不然想起“突變日”積雪的情景?？凑磉厺撍砟?，過去二十天了，可謂度日如年。

    賴床不動，惡夢在腦海里再現(xiàn)。

    夢境中，新人刺頭江一龍將老鳥刺頭李東民摔個跟斗。李東民拔槍扣扳機，在江一龍前額打出一個血洞。

    海軍潛水表保持原來的計時，不舍割斷與過去的時間連接?，F(xiàn)在戴的手表，是卡爾游艇上順的意大利手表。換成了老葉時間，早晨八點零七分。昨晚和老葉、林耀輝多喝兩杯，一覺九個多鐘頭。二十天來，睡眠時間最長的一次。

    該起床了，翻身摸手機看日歷。2019年1月13日，農(nóng)歷臘八節(jié)。老葉根據(jù)掌握的烏斯懷亞資料，推測每天的時間，卻無法推測，現(xiàn)在究竟哪年哪月哪日？手機時間變了，日歷仍是原時空的日歷。

    “一、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一、一、一二一……”

    窗外的早操口令喊的有氣無力，回的也有氣無力。繞營地四圈跑，大概到了最后一圈。軍訓常態(tài)化，每天一小時早操和一個半小時槍械訓練，不再是重點。重點是海員培訓，開始理論學習。上岸后，葉特和林耀輝輪流主持早操。碰頭會從早操前，改為早操后。否則，睡懶覺也沒機會。軍訓不是重點，并非懈怠，客觀因素造成的。上岸十一天，六天暴風雨，大部分時間窩在船上或屋里學習，無奈的結果。

    “46、47、48、49……”

    上過廁所，洗漱完畢，葉特快速做五十個引體向上、一百個仰臥起坐，鯉魚打挺收尾。穿上跑鞋和加厚衛(wèi)衣，戴上毛線帽出門。

    有營地好處多，首先不必時刻全副武裝。用老葉的話講，像正常人生活的樣子了。人員全體上岸，船隊轉移到烏斯懷亞海灣中停泊。站在板房樓道上眺望，十條大船一目了然。盡管如此，晚上還是安排輪哨，且探照燈覆蓋船隊。白天也不敢大意，小軍艦一日三次的海峽巡邏，從未間斷，暴風雨不例外。

    下雪是好天氣，可進行室外活動。雪后天晴，潔凈的陽光照射下，覆蓋營地的積雪宛如裝飾品，美化一切粗制濫造的建筑。尤其幾個古典造型的箭塔和哨樓，一眼望去，很有點國產(chǎn)童話電影的意境。

    “早上好，長官！”

    “早上好，老邢！”

    樓下，邢大同在打掃道路上的積雪。一星期前，邢隊長名副其實，上任營地治安隊隊長。

    葉特問過早，戴上皮手套，在樓道口慢起手倒立。然后，用手走路，一級級階梯下去。他的宿舍下面，住的是林耀輝父子，位于營地中央?；刈謨鹊目谧郑蓛蓚€H形六間二層板房組成。他和林耀輝父子一邊，邢大同和陳醫(yī)生一邊，中間連接的一間，下層是指揮部辦公室，上層是小會議室。

    “長官，我、我有事報告！”

    “早會上再講。”

    下了樓，葉特倒立上路，打發(fā)了邢大同，向餐廳挺進。沿途的道路，用上打爛的水泥鋪建，一點不硌手。早操剛結束，人去餐廳吃早餐了，沒再遇上誰。箭塔和哨樓的兩個哨兵見他怪模樣，拼命反扭脖子，辨認是哪一個吃飽撐的混蛋。

    上岸以來，餐廳是營地里建成的最大建筑。幾乎全木結構，墻壁和蓋頂，利用上那幾十只破爛貨柜，奮戰(zhàn)三天才竣工。整體造型像個小禮堂，可同時容納全體就餐或開會、學習。

    “老李，給兩片培根救急？”

    “沒問題，一百塊?！?br/>
    “曹！有一百塊我自己去餐廳買?！?br/>
    “不會吧？才幾天，你的工資玩完了？”

    “不夠枇杷鬼兩把同花順。娘的，枇杷鬼肯定出老千?！?br/>
    “喂，老皮，七把叉說你出老千？”

    “隨他講，月底我辛苦點，幫他領工資?！?br/>
    餐廳大門靠海一側是公共浴室，另一側是貨柜改裝的休息室，李東民一伙海員拿早餐在里面吃。餐廳開放當天，打破大鍋飯的頭一項措施落實。發(fā)津貼，用上林耀輝找到的人民幣。葉特路過聽見這方面的議論，轉到休息室背面的窗邊，雙腳輕輕搭上邊壁偷聽。

    莫曼做的經(jīng)濟方案，建議上岸滿月后實行。蘇銘主張越快越好，理由簡單粗暴：海員上岸，天下大亂。

    葉特和老葉商量后，同意試行。

    發(fā)津貼或說工資，吃的穿的仍然免費，吃好穿漂亮，就得掏錢了。比如每餐的菜肴，葷菜只免費提供海豹肉和魚肉，想吃雞、豬、牛、羊肉，五十塊一份，葉特不例外。沒辦法，主食不缺副食缺。準備遠航的船只，僅巴拿馬船和油輪，儲備的副食有限。其他非遠航船的儲備，可以忽略不計。誰也不知道下次補給何時何地？每天近三百人的消耗，精打細算為上。因此，想吃好相當奢侈。

    “喂，老李，咱們的貨，也該處理了，你再去打聽一下好不好？”

    “好你大爺！老子不要臉求老大，爭到那些貨。你們一幫狗出的，拿老子當槍使，別逼老子跟你們翻臉？”

    “喂喂，老李，不是怕老大反悔嗎？這樣好不好，你再去打聽，不管什么結果，我出五百，可以了吧？”

    “我也出五百?！?br/>
    “還有我！”

    “跟了！還有誰，不出錢的滾蛋！”

    “怎么樣？老李，九個人四千五，夠意思了吧？”

    現(xiàn)在看來，真的宜早不宜遲。海員里五毒俱全的大有人在，一顆老鼠屎壞一鍋湯，他們可不止一顆。長時間不能滿足惡習，出亂子毋庸置疑。

    葉特倒立在休息室外擺頭。想離開時，莫曼從餐廳出來。他看一眼手表，沒到十五分鐘，繼續(xù)堅持倒立。

    “好吧，老子豁出去了！”

    李東民豪爽地拍桌而起，發(fā)現(xiàn)莫曼門前過，屁顛顛跑出門，攔路搭訕：“喂，莫小姐，晚上請你喝一杯好嗎？就在這兒，我們自發(fā)的酒吧，歡迎后勤班一起來?！?br/>
    莫曼被他騷擾的次數(shù)一個巴掌數(shù)不完，由初始的虛榮心滿足到厭煩。沒在臉上表露，笑迷迷說：“李班長，明說吧，想和我約.炮？”

    休息室背面的葉特，險些來個倒插蔥。

    預想要干涉騷擾婦女，哪料莫曼直接喊出約.炮？以身材相貌論，不計秦安妮和兩個孕婦。莫曼在女人里勉強排中上。然而，只有她敢于跟男人打交道，海員熱門話題是競猜她的三圍數(shù)字。

    “嘖嘖，居然被你識破了！”李東民腆臉嬉笑，“也好，不用拐彎抹角。怎么樣？賞臉做個炮.友吧，條件隨便開？”

    “這可是你說的！”莫曼手撩一把劉海，拋個媚眼，“條件嘛？嗯……比賽脫衣服好不好？只要你脫.光的速度比我快，馬上滿足你?！?br/>
    休息室“砰”一聲，有人摔倒了，跟著響聲大作，里面的人通通擠向門邊和窗口。葉特也條件反射地從拐角探頭，盡管對莫曼的身體毫無興趣。

    “現(xiàn)在？”李東民猶豫了。

    莫曼挑釁道：“不敢？還是李二弟是牙簽規(guī)模？”邊說邊解開圍裙。她只當幾天書記員，拿出經(jīng)濟方案，和邢大同一道提升，成了財務總監(jiān)。不過，早上還得參加后勤班訓練和廚房工作。

    “李二弟是不是牙簽規(guī)模，你馬上知道！”

    可以小看我，絕不能小看我二弟，這是男人的底限。李東民怒了，嚷嚷道：“誰怕誰呢？一、二、三，開始！”

    莫曼扔下圍裙，拉開外套拉鏈敞開懷，露出緊身衛(wèi)衣包裹的兩座山峰。忽略頭部，她的身材極佳，堪比傳說中的九頭身，這是海員們饞的流口水之處。

    李東民嘴巴喊，雙手也在動。將外衣甩下，跟著撕扯衛(wèi)衣、T恤。露出光膀子，立馬解褲帶。褲子扒到鞋幫，卻見莫曼脫下外套不動了。

    “你贏了！愿賭服輸?！蹦耐馓紫袢棺右粯酉翟谘g，手指地面命令，“躺下，我來試試李二弟規(guī)模！”手探進外衣里，似乎在解褲帶。

    “你、你要在這里……”李東民驚詫地抱住檔部。寒風吹來，渾身哆嗦。

    葉特憋的實在難忍，大笑失聲。休息室里幾乎笑塌了，還有人鼓掌跺腳起哄，整個集裝箱跟著晃動。

    “老李，上??！過了這村沒那店了?！?br/>
    “你不是一夜幾次郎嗎？”

    “我有威而剛，免費提供！”

    “我負責攝像！”

    李東民再白癡也知道被耍了，又發(fā)作不起。人家莫曼一點不抵賴，老實認栽?？茨羌軇?，你敢躺下，我就敢和你做。錯就錯在沒講清楚時間、地點、方式，想反悔開不了口。女人不怕，大老爺們怕啥？問題是，室外零度的大雪天?。M下心容易，萬一李二弟怕冷……

    “曹，哪個狗出的，耍猴子呀？滾出來，老子保證不打死你！”

    騎虎難下時，貨柜拐角露出兩只腳掌。李東民借機奔過去，轉移焦點。葉特發(fā)笑仍支撐倒立，難免雙腳亂動，暴露了索性現(xiàn)身。

    “有本事再干一架，我江一龍分分鐘滅了你！”

    餐廳落成當晚，李東民和江一龍發(fā)生沖突，結結實實吃個大背摔。葉特的惡夢是真實再現(xiàn)，不同在李東民沒開槍。事后，江一龍返回曾經(jīng)死里逃生的二號柜居住，連住兩晚，成為第一個被關禁閉的人。

    李東民氣勢洶洶，聽到江一龍三個字，本能急剎車。雙腳卻被外褲纏住了，仰面摔個大八叉。

    葉特看他的滑稽樣，再也撐不住，翻身站起憋笑說：“老李呀老李，給個不關你禁閉的理由？受賄幾千塊，外加調.戲婦女，足夠在二、三號柜定居了。”

    “啊，長官！”李東民從地上爬起，手忙腳亂穿褲子，“聽我解釋，我們說說而已。再說，是他們行賄我，應該關他們禁閉。另外，我、我和老莫開玩笑的，是吧，老莫……”貨柜里射出殺人目光，而莫曼早沒了蹤影。

    葉特不再言語，垂頭喪氣往餐廳大門走。他不知道，小姑娘秦安妮等候他多時了。趴在餐廳的主席臺欄桿上，望眼欲穿。

    “嘿，安妮，吃早餐了嗎？”

    “我吃過了，這是你的！”

    耽擱了十來分鐘，吃早餐的人走干凈了。今天的早餐，破天荒供應油條、豆?jié){。后勤班做出中式家常菜沒問題，有秦娜娜點撥，中西結合的菜肴，午餐、晚餐各種花樣的菜譜，很受歡迎。唯一被詬病是早餐品種，來去烤面包或玉米餅加煎蛋、咖啡、茶，每個早上都有人諷刺打擊。中式早餐的油條、豆?jié){、包子、饅頭，乃至米粉、面條，技術含量不是一般的高。后勤班刻苦鉆研，今天首次開發(fā)出油條、豆?jié){。

    可惜，葉特心事重重，接過餐盤，看都不看送入口。風卷殘云，不到兩分鐘吃完五根油條、四只煎蛋、三碗豆?jié){。

    “好吃嗎？葉哥哥?！鼻匕材菽坎晦D睛旁觀。

    “嗯？”葉特艱難地吞下煎蛋，他是豬八戒吃人參果，一點味道沒吃出來。哄小姑娘開心，夸張地摸肚皮，搖頭晃腦說：“好吃極了！差點咬下舌頭，嗚……還是以前的早餐好，比較安全?！?br/>
    秦安妮高興地咯咯笑，廚房里也響起陣陣笑聲。

    葉特逗了小姑娘幾句，看手表說：“安妮，我得走了！”秦安妮拉住他的手不放，撒嬌說：“幾時帶我去靶場呀，我想學打槍，媽媽說你不同意。”

    葉特為難說：“你現(xiàn)在還小，學打槍危險，過兩年保證教你?！?br/>
    “過兩年好久??！十二歲教我好不好？”安妮講價錢。

    兩年和十二歲有什么區(qū)別？葉特壓根不知道小姑娘多大了，爽快說：“行，十二歲?！?br/>
    “拉勾！”安妮伸出小手指。

    葉特順從說：“我得趕時間。再見，安妮?！?br/>
    如果可能，他寧愿和小女孩逗樂也不想去開會。扎營岸上，終歸是像正常人，并不是真正的正常人。李東民和莫曼鬧的那一出，比正常人更像正常人，導致他一頓早餐如同嚼蠟。

    “葉哥哥，你怎么不用手走路了，我想看你用手走路?！鼻匕材葑吩诤竺?。

    葉特停腳苦笑，戴上皮手套說：“用手走路太慢，我翻跟斗給你看好不好？”不等秦安妮同意，翻一串跟斗躥出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