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進(jìn)了郡守府,通報了身份之后，又過了半晌,湯皓龍這才急匆匆的趕來。他一進(jìn)門，行禮完畢之后,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水,微帶不好意思的道：“殿下這……臣實在是忙得很了，竟不知道殿下及各位朝中大人已經(jīng)到了韋郡?！?br/>
輕輕將手中的茶碗擱下，衍宣和抿唇一笑道：“阿和也知大人辛苦了。”他不咸不淡的說了這么一句,眼睛從湯皓龍顯得有些凌亂的衣裳上一掠而過,這才開口道：“韋郡的水患已經(jīng)如此嚴(yán)重了，父皇聽了也實是憂心,便特意派阿和以及陸大人嚴(yán)將軍一同到韋郡來,與湯大人一同處理救災(zāi)的事宜。”
湯皓龍微直了直背脊，笑著道：“京里可是接到了韋郡的求援文書？殿下趕路可是急了吧？”面對著這一試探，早有腹稿的衍宣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茶水，狀似漫不經(jīng)心的道：“韋郡的文書？我卻是沒有看得到，可能在我出京以后才到的京城吧？父皇從旁人那得來的消息。”
說完也沒看湯皓龍的神色，衍宣和又略略提了一句“湯大人號召商戶樂捐之事，阿和也聽說了，確是辛苦湯大人了?！北阏四樕?，冷下臉來，沉聲道：“韋郡之災(zāi)，已是到了最危急時刻，阿和肩負(fù)有代天巡狩之責(zé)，此刻便不得不先失禮了?！?br/>
等眾人哄然應(yīng)諾之后，衍宣和才說道：“責(zé)令受災(zāi)各郡縣打開官倉，以每人每日的飲食定額為標(biāo)準(zhǔn)，向領(lǐng)地內(nèi)的災(zāi)民發(fā)放糧食。其二，”衍宣和瞇起了眼，嚴(yán)厲的掃了一眼湯皓龍以及他的屬官，“日前以及涌至詠秀府的流民，如今也沒有了戶籍，便由詠秀府的官倉出糧，或是以工代賑，務(wù)必保證他們能在大水退下之后，能夠平安返鄉(xiāng)?！?br/>
待眾人一一應(yīng)是之后，各處縣府派來郡府等消息的文書，便已經(jīng)分散往自己任職之處通報七皇子的命令了。等眾人散開，衍宣和又單獨(dú)的留下了湯皓龍，對著有些擔(dān)憂的湯郡守，衍宣和微微一笑，道：“湯郡守不必憂心，阿和留下郡守來，只是為著一件既能說是私事，又能說是國事的事情。阿和來之前，京中已經(jīng)數(shù)日未曾收到我弟弟阿可的消息，我父皇還曾特意囑咐我，來到韋郡之后，最好多聽下阿可的意見，不知郡守可有阿可的消息？或是因為水災(zāi)，這消息耽擱了也未可知?！?br/>
這便是衍宣和與陸昀瑯兩人商量好的方法了。韋郡水災(zāi)的消息，明明是衍宣可的下屬傳回京的，卻說是昭帝的探子，衍宣可失蹤的消息他們明明也知道，卻是為了衍宣可的安全，兩人一致選擇了隱瞞。不知為何，衍宣和一直堅信衍宣可還活著，其他人，包括陸昀瑯，抱的還多是盡人事聽天命的想法。這樣虛虛實實的，或許能從目前看起來很可疑的湯皓龍?zhí)?，挖掘出一些消息來?br/>
“這……這……”湯皓龍支支吾吾了半晌，才猛然下定了決心似的，長嘆了一口氣道：“八皇子殿下，已經(jīng)與郡府失去消息多日了。”衍宣和一怔，手上的茶碗都拿不穩(wěn)，抖了大半杯滾燙的茶水到衍宣和身上，衍宣和卻是不管不顧，雙手扣住湯皓龍的肩，焦急的道：“我阿弟如何了？那么一大隊人馬呢？怎么會突然就沒了消息！”他臉上的驚訝倒不完全是假裝，他確實是沒想過，湯皓龍會如此干脆的承認(rèn)此事，如今他倒要看看湯皓龍該如何解釋——皇子在他管理的韋郡失蹤，他居然都沒有上報！
滿臉悲痛的湯皓龍眼圈都紅了，十分感傷般的道：“八皇子殿下自到了韋郡，便是一人決定該如何對付匪徒的，之前也有過為了伏擊一處馬賊，而領(lǐng)著下屬消失了四五天的事。水患發(fā)生前，殿下又為了一處目標(biāo)而隱藏了兩日，臣也沒太在意，等延河潰堤又過了兩日之后，居然還沒有殿下的消息，臣便派人去尋殿下原來與郡府聯(lián)絡(luò)的人，等臣知道殿下居然當(dāng)時正在延河下游時，已經(jīng)過去了四日了。派人去下游查找時，只尋到了一具看不出原貌的穿著皇子服飾的尸體……”
看著衍宣和已經(jīng)給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震驚得連話也說不出，湯皓龍連忙道：“臣已將此事稟報上去了，只是殿下走得急，或許是錯開了。殿下還請節(jié)哀?。 睖埵置δ_亂的扶住了眼看就要厥過去的衍宣和，急得連話也不會說了，衍宣和緩了半晌，才淡淡的道：“如今此事卻還比不得韋郡這萬民要緊，郡守說與阿和知道這也就罷了，只是千萬要瞞著陸大人。”湯皓龍擺出了一副哀戚的表情來，輕聲勸慰了好一會，這才推說郡府事忙，告退了。
等湯皓龍退下，衍宣和才起身，冷著臉繞到了屏風(fēng)后，聲音小到幾乎微不可聞的道：“陸大人來這兒偷聽，可有人發(fā)覺？”回答他的是一聲冷哼，還有同樣微小的聲音：“我的本事可不是這郡守府里的那兩三個所謂的高手可比的?！毖苄颓撇粦T他那模樣，又刺了他一句“我倒是忘了陸大人可是能在皇宮之中也來去自如的了?！?br/>
說到這里，衍宣和又想起了衍宣可要搬出宮去的前夜，偷摸著跑來他的寢宮的事，心中一痛，也顧不上陸昀瑯的態(tài)度了，直截了當(dāng)?shù)膯枺骸瓣懘笕擞X得這湯皓龍的話可有幾分可信？”陸昀瑯毫不猶豫的答道：“有那么一半吧，他之前說的大概是真的，至于說搜到了阿和的尸體，我卻是不相信的?！?br/>
“我也不相信。我后來小聲問他，能不能讓我去見一見他所謂的八皇子的尸身，他卻說郡府沒有冰了，尸首都壞了，卻是各種不答應(yīng)了?！毖苄玩?zhèn)定自若的點了點頭，卻是就這般走了，完全不顧陸昀瑯在身后小聲呼喊：“你后來還小聲與他說了什么？快點告訴我?。∥?！”他就是拿準(zhǔn)了陸昀瑯不敢大聲喊住他，誤了之后的計劃。
在衍宣和發(fā)現(xiàn)了一些奇怪之處，并執(zhí)意追查下去時，已經(jīng)失蹤了將近十天的衍宣可的景況又是如何呢？
話說當(dāng)日延河堤壩決口，最后導(dǎo)致大半個堤壩全都崩潰的時候，衍宣可本領(lǐng)著下屬在下游抓捕說是匪寇，但在追查時發(fā)現(xiàn)了前朝余孽的影子的馬賊，正摸到了馬賊的山寨，卻發(fā)現(xiàn)里面除了幾個老弱的馬賊并兩匹腿都瘸了的馬。再無別物。心知中計的他，連忙號召屬下退到山下去，剛剛到了平坦的山腳，卻忽然感受到地面震動，等看見幾乎遮天蔽日而來的洪水時，已經(jīng)晚了。
當(dāng)時只有在山邊上的幾人縱馬爬上了山，但等他們緩過神來時，已經(jīng)是滿身濕透，再往身邊看洪水已經(jīng)漫到了半山腰，剛剛還滿編制的隊伍還有八皇子殿下，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也正是這逃出來的三五人，最后把消息成功的傳回了京去。
這幾人中，有一名曾經(jīng)受了衍宣可恩情的小隊長，他也是知道衍宣可今日的突襲是因為得了極確切的消息，如今出了這般狀況，其中定有蹊蹺，說不定連郡府也已經(jīng)不安全了，他先按一般的程序，從內(nèi)線派人向京城里遞消息，暗地里卻瞞下了一個生存下來的人，派他獨(dú)個往京城而去，從之后的情況來看，他的這個決定不僅救了衍宣可，還可以說救下了半個韋郡的人。
在延河的下游，一個半老的老頭領(lǐng)著他看模樣還不過六七歲的孫子，回到了他們曾經(jīng)居住的村落，他們是整個村落中，唯一活下來之后，沒有往詠秀城等有可能得到官府救援的地方去，而是選擇了回到大水未曾回落的小村莊來的。旁人沒感覺，他可聽父親講述過前朝末年戰(zhàn)亂四起，天災(zāi)頻發(fā)的時候，周圍亂到了何種程度的，他自己一把老骨頭，無所謂，但孫子年紀(jì)還小，卻還有好長的年歲要過呢！
就算韋郡沒有困難到易子而食的程度，可這四處亂糟糟的情況，他們小的小老的老，卻是沒有半點防身的能力，倒不如兩人先回到村莊里來更安全了，尤其這老頭曾經(jīng)做過木匠，還知道這靠近山腰的一處房子，原是村里地主讓他家兒子安心讀書而修建的，底下還修了一處地窖，存了不少糧食，想來不會就這么被水淹掉，如今地主家都逃得沒影了，他們正可將之取出，想來能支撐不短的一段時間了。
花費(fèi)了不少力氣，老頭才好不容易將那被山上幸存的動物來覓食時，翻得一團(tuán)亂的家具推開，正找到了那處修建得頗為隱蔽地窖，打算打開看看時，卻聽得自家孫子在外嚷嚷：“爺爺，你來看，這里漂過來一個死人！”“死人就死人，這兩天你還看得少嗎？你千萬隔得遠(yuǎn)些，別碰！”先揚(yáng)著嗓音叮囑了孫子，老頭才嘆了一口氣，一邊嘟囔著：“碰見了就是有緣，小老兒還是拼了這剩下的半條命，讓人入土為安吧?！?br/>
走到外邊，顫顫巍巍的走到了孫子處，與尚且還懵懂無知的孫子不同，雖然也是個半輩子沒見過什么世面的老木匠，但老頭卻拉扯出了一個秀才來，雖然兒子早逝，兒媳改嫁，只留下了小孫子與他作伴，但他借著兒子的關(guān)系，也是見過不少所謂的富戶的，這東林鎮(zhèn)的所謂大人物們，卻無一人的樣貌比得上面前的這少年，哪怕是渾身泥漿，泡在洪水之中昏迷不醒，但眉頭皺起的時候，卻有著讓人心驚的魄力。
老頭小心的用樹枝將抱著木板的少年勾到了岸上來，試探著將手伸到了那少年的鼻子下，再沉默著收回了手，眼看著孫子也一樣將手伸了過去，然后一臉新奇的嚷道：“爺爺！爺爺！他的鼻子里還會呼氣！爺爺，這是為什么呀？死人也會呼氣嗎？”老頭瞪了一眼小孫子，口中不干不凈的罵了句什么，這才沒好氣的答道：“死人才不會喘氣，這人還活著！”
一向不缺乏普通人過日子所需的平凡的智慧的老頭，看著地上的那個還昏迷不醒的少年，心中猶豫著定不下主意。最后看見那少年昏迷時，手中還緊緊握著的如意結(jié)，到底嘆了一口氣，又是掐人中又是給他喂水喂米粥什么的，又過了好半晌，那少年才咳嗽了兩聲醒了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在臟兮兮的洪水中泡了兩天，真的不慘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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