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氏的手下意識地握緊，嘴唇慢慢抿緊，本來她想在氣勢上壓蕭霓一頭的，沒想到這年紀(jì)小了她一大截的女娃居然也能如此鎮(zhèn)定。

    并且一語就戳中她的內(nèi)心，蕭霓這女娃果然不能小瞧。

    之前聽女兒談及宮中形勢，她才真正將蕭霓看進(jìn)眼里，但也僅僅是高看一眼罷了，這女娃還沒有真正讓她重視，不過，這一刻，她要推翻之前自己的想法。

    蕭霓留意到蔡氏那小小的舉動，表情越發(fā)淡定，似乎勝券在握。

    她也是為人母的人，兒女都是債這個道理她也懂，大皇子蕭沂自被廢與妻兒慘死后就一蹶不振，身為母親的蔡氏應(yīng)該是最痛心的那個。

    至于當(dāng)年是誰害了蕭沂的妻兒，其實也不難猜，申喻鳳可以說是嫌疑最大的人，惟有這樣才能徹底打擊蕭沂，讓他意志消沉，再也不去圖謀復(fù)起。

    兩人勢均力敵地看著對方，倒是大公主蕭霏那兒先出了狀況。

    只聽到“咣啷”一聲，大公主不小心將茶盞打碎了，這才將此間的靜寂一舉打破。

    蔡氏看了眼女兒，暗地里卻是搖了搖頭，這女兒還未修煉到家，至少比坐在她對面的蕭霓差了一截。

    “我這就去喚嬤嬤進(jìn)來打掃干凈?！笔掱滥赣H那一眼的意思，一向平靜無波的臉微微泛紅。

    自幼母親就告誡過她，不能將自己的真實情緒表現(xiàn)出來，不能讓人有攻擊她的機(jī)會，這是在后宮的生存之道。

    她自認(rèn)一向做得很好，可就在剛才，聽了蕭霓那句話，她竟是一時激動以致失態(tài)，心里難免有幾分懊惱。

    “大皇姐不用急，反正也不礙事?！?br/>
    蕭霓一副善解人意地道。

    “到底不大好看，還是收拾妥當(dāng)更好些。”

    蕭霏的臉紅也是一瞬間就消失，仿佛未出現(xiàn)過一樣，只一會兒功夫，她又是那個冷靜自持的天啟帝長女。

    “由她忙去吧?！辈淌祥_口，執(zhí)起茶壺給蕭霓添了添茶水，“在我這兒無須客套?！?br/>
    “我一向不懂客套為何物。”蕭霓捧起茶盞笑著回應(yīng)。

    蔡氏這才又直視她道，“八公主，恕我直言，你這口出狂言，真不怕風(fēng)大閃了舌頭？”

    在一番緩和氣氛之后，她又再度犀利出聲，并且語氣中漸漸帶了幾分嘲諷的意味。

    憑她蔡家這么多年的努力都未能再將她的兒子捧回太子之位，她區(qū)區(qū)一個蕭霓又有何能耐在她面前下這樣的許諾？

    真把她當(dāng)成了不諳世事的傻子不成？

    她當(dāng)皇后母儀天下那年，她蕭霓還沒有出世呢。

    蕭霓輕放下茶盞，并未因為蔡氏的話語而動怒，相反，她依舊侃侃而談。

    “娘娘此言差矣，蔡家這些年雖說勢力猶在，可也被我父皇削得差不多了，他不動您，并不是念舊情，而是您的存在還有價值。您說在這樣的情形下，大皇兄謀求復(fù)位豈不是比登天還難？”

    與人談判，第三要素就是虛中有實，實中有虛，這樣才能更好地取信對方。

    駱敖教導(dǎo)她，確實盡心盡力。

    “此番申后的勢力大減，哪怕她今日看似又要再度風(fēng)光，那也不過是晚霞夕陽，再美也得墜下。娘娘，您需要的是外援，而我正是您最佳的選擇，我有的您沒有，正好我需要的是您擁有的?！?br/>
    她的身子微向前一傾，笑得萬般自信。

    蔡氏是聰明人，自然能聽懂她話里的意思。

    蔡氏的眉間微微皺了起來，這表明她是認(rèn)真在思考，蕭霓的話她也并沒有全信，不過也并不是全然不信。

    蕭霓或許在朝中有人脈，這點她蔡家也不缺，饒是這樣，這么多年也只能是蟄伏起來不敢出擊，每每想起這些她都會心痛得睡不著覺。

    她曾經(jīng)母儀天下人人稱羨，如今卻只能在這一方不大的天地里茍延殘喘，縱使將那負(fù)心漢千刀萬剮，也難泄她心頭之恨。

    楚國兵力一向三分，天啟帝掌握的，還有中立派，再來就是她蔡家，縱使被削，爛船尚有三分釘，這也是蕭霓最欠缺的。

    陳國，即現(xiàn)在的陳郡，哪怕蕭霓經(jīng)營得再好，也是無法與楚國相抗衡，要不然當(dāng)初陳國亡國之君魏彥就不會被迫娶了楚國公主為妻。

    “你想利用我蔡氏保陳郡？”她的手輕敲著桌面。

    “娘娘不也想大皇兄重新站起來嗎？這么說來我們各有所需，蕭霓不想無枝可依任人宰割，也想找個靠山?！?br/>
    “你倒是直白?！?br/>
    “面對娘娘，我耍什么心機(jī)不都是枉然？”

    蕭霓恭維了一句，不過看蔡氏的樣子卻是頗有嘲諷，看來這女人當(dāng)年能扶植她父皇上位也不是純偶然，應(yīng)是有兩把刷子的。

    “別揀好聽的說，我若有那洞察先機(jī)的本事，就不會讓那負(fù)心漢與賤人鉆了空子?！?br/>
    提及這兩個最恨的人，蔡氏當(dāng)即咬牙切齒。

    當(dāng)初她若是能更狠心一點，不顧及夫妻之情，那么今天被幽禁的人就是他們二人，她的兒子也不會變成如今那副樣子。

    “娘娘息怒?！?br/>
    蕭霓躬身給她的茶盞添了一回茶。

    蔡氏卻是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將蕭霓拉近自己，“你恨我嗎？”

    蕭霓微挑眉，“我娘自有我娘的命數(shù)，天命如此，我又有何好怨？要恨也應(yīng)恨那始作俑者?！?br/>
    當(dāng)年，申喻鳳折磨廢妃曲氏的時候，蔡氏是知情的，可她選擇了袖手旁觀。

    因為她知道就算拿這點做文章，也動搖不了申喻鳳的地位，天啟帝一向是個偏心又狠心的家伙。

    他對于已經(jīng)拋棄的女人，是不會再多看一眼，廢妃曲氏在他心目中與路邊的一只狗一只貓并無區(qū)別，不，她或許連只狗或者貓都比不上。

    所以她沒有出手，任由廢妃曲氏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

    有時候午夜夢回，她還會記得曲氏被折磨得痛苦尖叫的聲音。

    看了眼蕭霓似真誠的眸子，她笑著松開了她的手，還友善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別介意。”

    “怎會？”

    蕭霓重新坐好，繼續(xù)笑著回應(yīng)。

    其實換成她是蔡氏，她也不會出手的，這個世上圣母或許有，皇宮里面絕對沒有，要有也早早被人整死了。

    半晌，蔡氏這才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看看你會做到什么程度?！?br/>
    蕭霓聞言眼睛又是一亮，舉起茶盞道，“那我以茶代酒，敬娘娘一杯，祝我們合作愉快?！?br/>
    蔡氏舉起茶盞與之輕輕一碰，隨后碰了碰唇就放下了。

    蕭霓卻是一飲而盡，這表明她的誠意。

    事情談妥了，她也沒有必要久留，遂在蕭霏禮貌地問詢下，她從善如流地起身告辭，坐上蕭霏寬敞的大轎輦先行回去。

    “母后，您真信她？”

    隔著窗子看到蕭霓上轎離去，蕭霏皺了皺眉頭，她總覺得看不透蕭霓的為人。

    “且看看吧，再說她就再如何也翻騰不出我的手掌心?！辈淌侠渎暤?，“同一個陷阱，我是不會再踩下去?！?br/>
    她不會傻得再扶持一個敵人，這樣的傻事，一生有一次就足矣。

    “母后，她這次回宮變了許多，以前她可不是這個樣子的。”蕭霏轉(zhuǎn)身坐到蕭霓之前坐的位置，語氣中有幾分感慨。

    “我與當(dāng)年不也不一樣？遭逢巨變，不變才是怪事?！?br/>
    蔡氏倒沒有女兒這么多憂慮，蕭霓的出現(xiàn)或許是天意，不然這么多年來都沒有一人能撼動申喻鳳的地位，她一出現(xiàn)偏偏就做到了呢？

    這也是她愿意與蕭霓聯(lián)手的原因之一。

    于她而言，是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復(fù)仇的機(jī)會。

    蕭霓并沒有讓大公主的轎輦停在落霞殿的門口，而是在半道下轎，然后自行返宮。

    剛一進(jìn)殿門，就見到上官旭悠或悠哉地坐在亭子里吃著點心調(diào)戲她的宮女。

    “你還真閑？”她上前揮退宮女，斜睨他一眼。

    “你真將駱敖驅(qū)逐了？”上官旭挑了挑眉。

    “明知故問?！?br/>
    “怪不得這里空氣這么好，原來沒有他當(dāng)攪屎棍?！?br/>
    上官旭故意道。

    “有事快說，沒事就滾?！?br/>
    蕭霓現(xiàn)在并不喜歡與人談?wù)擇槹?，不管上官旭是打算為他們講和還是落井下石也亦然，她并不想聽。

    上官旭卻是不顧她的冷臉，嘻皮笑臉地上前靠近她，“好好好，不提他那根攪屎棍來掃興，你真的找上廢后蔡氏？依我看，這女人可不是善茬，你在與虎謀皮?！?br/>
    在他的眼里，蕭霓手中的籌碼確實不能與蔡氏相提并論，他擔(dān)心蕭霓最終會竹籃打水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