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聯(lián)坐在門檻上,翹著二郎腿,剔著牙簽,看著慢條斯理喝蓮子粥的林思沁,內(nèi)心無比感慨。

    他華聯(lián)自小就是華家忠仆，跟隨華音練武之后,原本是個做事認(rèn)真、循規(guī)蹈矩的暗衛(wèi),立志此生為大小姐華音遮刀擋劍,刀山火海、寸步不離。

    然而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他的生活開始徹底改變了呢？不過是跟隨了小主人幾年,不知不覺中，他竟然已經(jīng)把自己訓(xùn)練得能這般能說會道、還會拍馬討好了!

    若是幾年前，他哪里想得到，他能如今日這般輕松愜意？

    當(dāng)然，他更想不到的是，在華音重生前的另一個世界，他是如何一向行事教條、不知變通。

    有危險時，他第一時間擋在華音身前，視魔教教主林思沁為仇寇,多次對林教主出言不遜，在早先幾年林思沁和華音沖突的時候，他都是第一個拔刀拼命的馬前卒。

    直到華音后來和林思沁曖昧不清,他也從未減少過對林思沁的敵意。只是后來終被小人暗殺,終結(jié)了短暫的一生。

    ……

    他不知道另一個世界的自己是這般令林教主“記憶深刻”,所以,他也就弄不明白——今日小主人偶爾飄過來的眼神怎么就那么詭異呢？就好像看見一只木訥的烏龜變身成了猴子!

    林思沁一邊用眼神凌遲華聯(lián)，一邊喝完了蓮子粥，用早茶漱了口，道：“我來圣教之后……是不是都直呼華音的名字？”

    華聯(lián)不知道她怎么忽然問這個，陪笑道：“這么多年來，不一直都是這樣嗎？”

    “教中可有人因此對我不滿？”

    華聯(lián)見她看起來不像在生氣，似已忘了昨日的事，

    笑嘻嘻道：“哎喲，誰敢？且不說教主如今一言九鼎，上下無人敢有非議，你亦是舒長老的小女兒、圣子舒堂主的妹妹。小主人也是圣教自呂祖以來最年輕的先天級圣女，哪里有人敢冒犯小主人你的虎須？”

    林思沁左手端茶，右手捏著茶蓋，似笑非笑的掃了他一眼。

    不知道為什么，看見小主人這個表情，他就覺得渾身不對勁兒，好像自己做錯了什么。之后的一個時辰里，不知不覺就說了一大堆的話。

    恍惚中，把十幾年來小主人相關(guān)的事情回憶了一遍、都懺悔了一遍……感覺這十幾年都在荒廢人生……

    最后，當(dāng)小主人終于不再發(fā)問的時候，他才松了一口氣，就好像經(jīng)過了一場刑訊似的。

    見她放下湯勺拿了隨身配劍出門，偷偷擦了擦冷汗跟了過去。

    小主人今日很有閑情逸致，在南禺鎮(zhèn)后山半山腰原本的扶風(fēng)堂總部、現(xiàn)在的新建總部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有時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或沉思、或蹙眉、或微笑。總之，和往常不一樣。

    華聯(lián)很糾結(jié)——這異常的言行，到底是忽然想通了不和華音鬧氣了，還是終于給氣瘋魔了？

    看起來好像是后者啊……這樣下去會不會有生命危險啊……唔……算了，反正，最擔(dān)心的也不是他們這些下人，咳，主人，自求多福吧……

    ……

    “華音大魔頭，出來受死!”

    “魔教妖女，速速受死!”

    “碧水洞大弟子左修章今日除魔，魔頭華音，勿要做縮頭烏龜!”

    林思沁眼睛一瞇，道：“門外怎么回事？”

    華聯(lián)道：“是那些自詡正派人士的武林人來挑釁了吧？教主說不用理會，等演武大會結(jié)束之后再說?！?br/>
    林思沁冷笑道：“她都做了魔教教主了，還裝偽君子？我輩中人，習(xí)武練劍、浴血江湖，為的就是隨心所欲！別人都踩到臉上了還須瞻前顧后，可不是白活一世？!”

    提劍尋聲而行，至大門，也不動手，一腳踹出，振斷門栓，“碰”的一聲，大門應(yīng)聲而開。

    “華音，你……誒？！”

    外面原本抱劍而立的男子被驚得后退半步，看清楚是一個漂亮小美人兒，調(diào)笑道：“小姑娘，你這般年幼，如何想不開就進(jìn)了魔教？不如隨我回碧水洞，拜我為師，讓我來細(xì)心指導(dǎo)……”

    “放肆！”華聯(lián)怒道，“竟敢對圣女不敬，今日休想活著離開！”

    林思沁隨意的舞了個劍花，笑盈盈說道：“碧水洞的水猴子也敢上躥下跳、自詡武林正道了么？”忽然臉色一沉，喝道：“滾！”

    一個“滾”字用上了獅子吼，旁人還好，左修章卻覺得雙耳嗡鳴，頭昏眼花，忍不住后退了五六部，慌道：“妖女，竟敢偷襲？！”

    “本座既然是魔教妖女，當(dāng)然要偷襲！”林思沁迅速變臉，又笑了起來，一邊慢慢抽出長劍，一邊道，“我不但愛偷襲，還手段毒辣得很，此生最愛——抽筋扒皮點(diǎn)天燈、千刀萬剮做人棍，你，要不要試試??？”

    林思沁原本就眉眼秀麗、冠絕武林，這般帶著邪邪的笑容，語氣輕佻，四周圍觀的人，不論正邪，或是尋常百姓，均覺她俏皮靈動，惹人憐愛。

    唯有直面林思沁的左修章才能感覺到滲人的殺氣。

    所謂抽筋扒皮、千刀萬剮，或許并不是說說而已。

    可他原本就自視甚高，藝高人膽大，否則也不會魯莽的來此挑釁揚(yáng)名。這么多人看著，他哪里能退縮？當(dāng)下抽出后背的金絲大環(huán)刀，道：“妖女冥頑不靈，速速死來!”

    ……

    兩世以來，華音雖然武功高強(qiáng)，但其實(shí)一直是個擅長內(nèi)政的人才，不論是前世作為無憂山門主，或正義盟盟主，還是今生作為魔教堂主，都能把勢力范圍內(nèi)管理得井井有條，把后輩、弟兄們收拾得服服帖帖，以致最后能以弱勝強(qiáng)。

    所以，華音當(dāng)上教主之后，立刻以雷霆手段整合圣教、排除舊黨、鏟除異己，漸漸把偌大一個江湖黑幫精簡成一個類似衙門衛(wèi)所的高效率機(jī)構(gòu)。魔教九大堂口，被華音一口氣砍掉六個，勢力范圍全由自己旗下的三個堂口接手。

    最近一段時間江湖上一些地方忽然治安變差，一些地頭蛇忽然內(nèi)訌，還有許多地方的莊園、鏢局、賭場、勾欄、茶樓、酒館、碼頭、當(dāng)鋪、肉鋪、玉器店、字畫鋪……忽然就劍拔弩張，甚至一夜之間就換了主人。

    ——只因雄霸乾江西南四路地區(qū)的地頭蛇、魔門第一大教，的確已換了主人！

    忙這些事情，不但耗時，而且耗力。也正是因?yàn)檫@個“攘外必先安內(nèi)”的特殊時期，華音才吩咐教中上下對外忍耐，暫時由得那些跳梁小丑叫囂。

    今日一大早，華音便和舒家父子、教中親信等匯聚議事大廳，整理殷無殤私人旗下的產(chǎn)業(yè)。殷無殤無妻無子，只有三十多個義子，除了六個投靠華音的活下來，以及早就見了閻王的商無邪，其他的都死于積雷山一戰(zhàn)。殷無殤的產(chǎn)業(yè)也就成了華音一方的戰(zhàn)利品。

    正商量著，邊見祿伯匆匆進(jìn)來，在華音耳邊耳語幾句。

    華音臉色頓時僵住，對著坐下十幾人充滿疑惑的眼神，站起來道：“諸位，本座需要去處理一點(diǎn)私事?！庇挚聪蚴媲е?，“大哥隨我來?！?br/>
    在座諸君多是心思靈動之人，一見華音把圣子叫走，又想起昨天暗傳的“教主與圣女劍拔弩張耍花腔”的傳聞，頓時心領(lǐng)神會。

    并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華音和舒家聯(lián)姻。華音旗下非舒家勢力的肯定不是樂見其成的，還有人覺得林思沁身為無憂山下一任掌門、一個正派弟子，萬一做出損害圣教的事來……悔之晚矣。

    更有人單純看不慣華音這位一代英主被林思沁這小狐貍精迷得神魂顛倒，甚至厭惡女子相連有違倫常。只是這些人敬畏華音，不曾表露罷了。

    華音會在乎嗎？

    說實(shí)話，死過一次的華音，早就看破生死，連曾經(jīng)最在乎的正邪、倫常都不在乎了，豈會在乎別人的看法？

    對于在座的圣教高層，除了舒家父子，其他人全死光了她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等華音趕到大門外的時候，這里早就沒人了，只留下地上的一蓬散落血跡。

    祿伯瞪了一眼旁邊垂著腦袋的門房，道：“小小姐呢？”

    門房道：“去碼頭了?！?br/>
    南禺鎮(zhèn)最近的碼頭就在十里外，華音等人施展輕功片刻即至。

    碼頭上此刻已經(jīng)是人山人海。

    岸邊與碼頭棧橋相連之地，幾個扶風(fēng)堂弟子圍成半圈兒，中間一張?zhí)珟熞?，林思沁邊在太師椅上悠閑的坐著，正用一張白色綢布擦拭長劍上的鮮血。

    而棧橋上，那根高高的旗桿上，原本飄著的寫有“南禺鎮(zhèn)東碼頭”六字的藍(lán)布旗被換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渾身鮮血的人。

    華音定睛細(xì)看，那人赤裸著上半身，雙手吊在桿頂，左邊臉皮被整整齊齊的沿著人中劃破、剝下，左眼框變成一個血骷髏，左耳已被削了。

    除此之外，未見外傷，場面鮮血淋漓，令人毛骨悚然。

    而華聯(lián)，則是苦著臉，左手還拖著一個托盤，托盤上血淋淋的，有一張模糊可見的肉皮、一個帶著肉筋的眼球，和一只耳朵。

    不待二人發(fā)問，華聯(lián)已經(jīng)顛兒顛兒的跑過來，苦笑道：“教主，圣子，小主人說，她雖是圣教圣女，亦是無憂門弟子，算是半個正教中人，所以給這挑釁之人留下半張臉?！?br/>
    華音：“……”

    舒千舟：“……”

    是不是還得夸她很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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