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遲默說話的時候，牙齒是緊緊咬在一起的，蘇窈淑看到蘇遲默與自己對視了，迅速的低下頭想要看著地下來麻痹自己。可是，在低頭的一瞬間，蘇窈淑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那種厭惡，不僅僅來源于言語，也不僅僅來源于表情，蘇遲默的全身散發(fā)的——都是。

    蘇遲默看蘇窈淑低著頭半晌沒什么言語，便也不打算久留，他抬步就要走。蘇窈淑看著他移動的腳步開始遠離自己，雙手緊緊地握了握，嘴角被自己咬出了些腥甜味。

    就在蘇遲默與蘇窈淑擦身而過的瞬間，蘇窈淑松開了緊握的雙手，抓住了蘇遲默的衣角，蘇遲默被這拉扯停住了腳步，冷冷地說道：“這是做什么？”

    蘇窈淑眼睛本就有些紅腫，現(xiàn)下又流下了眼淚，梨花帶雨頗是引人憐愛，她看著蘇遲默說道：“哥——我只是想與你在一起，如若你愿意，我這周身的一切都可以不要，什么都不要了?！?br/>
    蘇遲默回身看著蘇窈淑，順手將蘇窈淑抓著自己衣角的手拿開，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嘴角的笑容不似平常的淡然，“什么都可以不要？當真？”

    蘇窈淑似乎看到了希望一般，也不顧什么大家閨秀的樣子了，拿著袖子擦了擦眼淚鼻涕，很是誠懇的點了點頭，“當真！”

    那二字鏗鏘有力，直直穿透了蘇遲默的身體，卻未曾到達內(nèi)心一絲半毫。蘇遲默將蘇窈淑的下巴抬高了些，自己慢慢地向她靠近，蘇窈淑開始能感受到蘇遲默呼出的熱氣，那熱氣一下子叫蘇窈淑紅了臉，她閉上眼，嘴角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上揚。

    蘇遲默靠近她，嘴角那邪魅的笑容如盛放的曼陀羅花——毒魅，“那你告訴我，你們的下一步是什么？”

    蘇窈淑猛地睜開眼睛，瞳仁里映照地是蘇遲默已然收斂起來的笑容，蘇窈淑本想推開眼前人，但最終不過自嘲一笑，“所有人都把我當工具，如今連你也不例外了，可即便是這樣，我竟然也不愿意……不愿意推開你，我到底在貪戀些什么，到底在貪戀些什么？哈哈哈哈……你可知道，這是你最后一次機會，只有我，現(xiàn)在只有我能救你?！?br/>
    蘇遲默放開眼前的女人，淡淡地說道：“什么意思？”

    蘇窈淑一邊笑，一邊流著淚說道：“我最后再給你一次機會，送走蕭樂然，放棄眼下要做的事情，帶我走，如若我們活著離開了，萬水千山我與你同看?！?br/>
    蘇遲默聽著這話覺得有些好笑，“萬水千山？我從來只愿與她看。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我要做什么。你若助我，我感激你，必然護你周全；你若不愿助我，那此刻此番便也沒什么必要了?！?br/>
    蘇窈淑已然明了蘇遲默的意思，她也不再掙扎什么，方才的感情似乎也瞬間冷卻了下來，“你走吧，你必然會對今日的決定付出血的代價，但也無妨，我會留在原地……替你收尸?！闭f罷，蘇窈淑先一步走了，蘇遲默看著她的背影淡淡地低下頭，“收尸這樣的事情，我可能更擅長?！闭f罷，看看自己的雙手，笑了笑也抬步走了。

    蘇遲默回到靈堂的時候，蕭樂然正準備去找他，方是要抬腳，蕭樂然便被身后的人抓住了手，“要去哪？”這聲音是蕭樂然再熟悉不過的，她笑了笑，“找你?！?br/>
    “我哪里需要你找，天天追著你跑還來不及?！?br/>
    蕭樂然抿著嘴，“也不看看什么場合，竟說這樣的話?！?br/>
    “錯了錯了。”

    蘇窈淑重新跪在蘇母的靈位前時，側(cè)顏看了一眼蘇遲默、蕭樂然二人，心里當真像個大罐子被打破了，五味雜陳的不可名狀。

    到了晚間，按規(guī)矩蘇遲默是要守夜的，他本想著自己在蘇府守著，叫蕭樂然回去，畢竟蕭樂然還在月子里，這般的折騰怕是往后要留下什么病根?？删驮谒_口要蕭樂然回去的時候，蘇窈淑一個眼神著實把他驚了一下，他揉了揉蕭樂然的頭說：“與我一道守著可好？若是累了我便陪你去休息，從前我們住了一晚的房間還在呢?！?br/>
    蕭樂然也不打算回去，這虎狼之地，蘇遲默一人呆著，她也不放心。于是，索性的便也陪著蘇遲默呆著了。第一夜的晚上，蘇家大少爺守夜，蘇遲默便帶著蕭樂然休息去了。第二夜是二少爺，第三夜便是蘇遲默了。

    蘇遲默知道，這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夜，所以，蕭樂然即便是困了，他也沒讓她離開自己身邊。果不其然的，夜半三更，所有的丫鬟小廝都睡著的時候，一只利箭飛嘯而來，蘇遲默抱著已然睡著的蕭樂然側(cè)身躲過，那箭直直插到了棺木上。蘇遲默起身回頭，夜幕中安安靜靜的，什么人也沒有，仿若方才什么也沒發(fā)生。

    他拔下棺木上的箭頭，抽下紙條，“空白的？”

    蘇遲默將紙條丟進火堆里，火蛇迅速吞沒了紙條，蘇遲默淡淡地說道：“回去告訴怕你來的人，警告蘇某收下了?！?br/>
    蘇遲默拿起火鉗子，整理了下火盆，繼而又丟了些紙錢進去，“以休?！?br/>
    以休揉了揉眼睛，“嗯”了一聲。

    “守一下，我去把夫人放回房里去?！?br/>
    “嗯?！币孕蒿@然還是迷糊的，他瞇著眼睛照著蘇遲默說的，跪在靈位前，眼睛似乎有千斤重，蘇遲默還沒走出靈堂，他便又合上了眼睛。

    蘇遲默抱著蕭樂然回了房間后，坐在燭光微晃的桌子前，眼前立刻出現(xiàn)了個黑衣人，“準備一下，明日動。”

    “是?！?br/>
    “京兆尹那邊如何？”

    “還在善后?！?br/>
    “盯緊了，分毫都不能錯?！?br/>
    “是?！?br/>
    “退下吧。”

    黑衣人聞言便消失在了夜幕里，蘇遲默看著熟睡的蕭樂然，心里開始泛起一陣陣的不安，不得不說，白天蘇窈淑與他說的話，對他是有觸動的。蘇遲默走到蕭樂然身邊，替她又掩了掩被子，方是走出了房間，黑暗里，他輕輕說道：“護好她！”

    蘇遲默重新回到靈堂的時候，以休依舊是一副雙眼緊閉的模樣，蘇遲默推了推他說道：“怎么，還跪上癮了？”

    見以休沒什么動靜，蘇遲默心里突然一驚，立刻伸手探了探以休的鼻息，伸出手的那一刻，蘇遲默便后悔了，他嘴角笑了笑，自嘲的自言自語道：“臭小子，嚇我一跳，這姿勢也能睡的這么好。那便睡吧，從前未幫你守好他，往后至少要為了她守好你這臭小子?！?br/>
    第四日來悼念的人便少了許多，但是陸陸續(xù)續(xù)也依舊是有人來的，蘇遲默一行子女依舊是輪流燒紙跪拜，只有蘇窈淑依舊是如前四日一般跪在地上簌簌地落著淚，誰勸也不愿起身。

    蘇家的大少爺和二少爺起初對她這般的樣子是厭惡的，但是連續(xù)四日，二人也少了些戾氣，也算是退了一步，不再嘲諷什么了。蘇窈淑這般的樣子，來人紛紛稱贊著大孝，一時間，蘇窈淑這般的樣子在京都里被傳成了孝女的典范。

    蘇遲默站在一旁，是不是也能察覺到她看著自己的眼神。約莫是晌午的時候，來祭拜的人又多了一些，靈堂里祭拜的人排著隊，井然有序地一一祭拜著。蘇窈淑也就是這時，突然吐了一大口血，那血直直地噴灑在了紙錢堆里，讓人一眼看了頗是觸目驚心。

    蘇家人看著這場景，初時方是一驚，須臾便反映過來了，有尖叫，有疾走，有大叫“快叫大夫”的，一瞬間，整個靈堂都混亂了。

    蘇遲默回身對著蕭樂然說道：“站著，別動?！闭f罷，立刻走上前去扶起了蘇窈淑，“窈兒?！蹦墙辜钡臉幼又敝钡挠橙胩K窈淑的眼簾。

    蘇窈淑伸手擦了擦嘴上的血說道：“沒事，三哥，我沒事?！痹挿绞钦f完，一口鮮血又吐了出來，蘇遲默白色的麻衣被鮮血染得斑駁，他也沒在意，抬手便抱起了蘇窈淑，“窈兒，不怕，窈兒，不怕，四哥在，不會有事的，什么事都不會有的，窈兒乖，再忍忍?！?br/>
    蘇窈淑躺在蘇遲默的懷里，眼淚一個勁的往下流，她聽到蘇遲默開始聲嘶力竭地喊起來，“讓開，都讓開，大夫呢？大夫呢？為什么還不來？”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蘇遲默就這般抱著蘇窈淑，蘇窈淑在她懷里還在是不是的吐著血，蘇家大少爺和二少爺也未曾上前，他們能夠不做聲，已然是對這位低賤妹妹最好的慰藉了。

    周圍的人開始躁動起來，蘇遲默方是要將蘇窈淑抱起來，大夫便火急火燎地趕來了，一眾人給大夫放開了路后，大夫一眼瞧見蘇遲默的動作，立刻伸手疾步而走，說道：“不要不要，公子，不要動小姐?！?br/>
    蘇遲默看著大夫，緊緊皺著眉頭說道：“快！??！救她，救活她?。?！”

    蘇遲默依舊扶著蘇窈淑，大夫忙伸手搭了脈，半晌，這大夫手挪了又挪，也沒說出個什么所以然來，蘇遲默看著蘇窈淑的精神越發(fā)的不好了，“你倒是說話啊，怎么樣啊？需要什么方子，何等名貴的藥材都盡管說?！?br/>
    那人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不是小人不想說話，實在是這位姑娘已然油盡燈枯。再加上近日勞累過度，本可再撐半年的身子也撐不住了，現(xiàn)下怕是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了?！?br/>
    蘇遲默身后猛然擰住了大夫的脖子，“你說什么？自己無用卻要這般咒我的窈兒嗎？來人，拖出去，給我打?。。　?br/>
    大夫被拖下去的時候，蘇窈淑稍微清醒了一些，她伸手扯了扯蘇遲默的衣服說道：“三哥，不要?！?br/>
    蘇遲默眼淚開始往外瘋狂的涌，周圍竊竊私語者，低聲哭泣者，將原本極靜的屋子變得有聲卻悲痛起來。他俯身抱著蘇窈淑，極輕地湊近了蘇窈淑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