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臾拖著箱子進(jìn)家門的時候，周母往他身后看了好一會兒，見空蕩蕩一片，略失望道，“不是說要帶人回來嗎？”

    他充耳不聞，將箱子放門后，開始脫大衣。

    周父戳了戳周母胳膊，小聲道，“別說了，一臉黑氣，肯定是人家沒同意?！?br/>
    “不會吧？”周母疑惑，“他長得還行啊，小時候很多小女生喜歡的。”

    “性格不好?！敝芨傅溃安粫迦?，太內(nèi)向了。現(xiàn)在姑娘都喜歡能聊天，把她們逗得哈哈笑的。你兒子能做到嗎？”

    “哎，雖然長相隨了我，可這脾氣——”周母搖頭，“像你。”

    周臾把大衣搭在胳膊上，拉了箱子去房間，臨關(guān)門了，道，“你們說得太大聲，我已經(jīng)聽見了?！?br/>
    門大力關(guān)上，震得空氣瑟瑟發(fā)抖。

    周母凌空點(diǎn)了點(diǎn)，“肯定是被甩了。”

    周父搖搖頭，拎起外出的大衣，“我出門溜達(dá)溜達(dá)?！?br/>
    中午擺了滿滿一桌飯菜，周臾什么都不用干，只消坐著就行。周父開著電視聽新聞，有一搭沒一搭說了，“你大伯說了，讓去爺爺墳頭燒根香。你小時候他最寵你——”

    “嗯?！彼c(diǎn)頭，接了周母遞過來的湯。

    “之前你小姨說給介紹對象，我給拒了，說你自己找。看樣子是沒找上，對伐？那明兒穿套好衣服，去小姨家坐坐唄。人姑娘和你一樣，也是美國念書的——”

    周臾喝湯，沒接口。

    “不用這么著急吧？”周父悠然道，“他還沒三十呢。”

    “翻年二十六，不小了?！敝苣负寐晞裾f，“也不是馬上就定下來，先看著唄?，F(xiàn)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姑娘少，轉(zhuǎn)一圈是小伙子?！?br/>
    “你擔(dān)心他光棍？”

    周母笑了，“可不是？當(dāng)年要不是我看上你，你就成老光棍了?！?br/>
    “胡說——”

    周臾勉強(qiáng)吃了一碗飯，喝了一碗湯，起身道，“你們慢慢吃，我先去休息了?！?br/>
    周母看他極力保持鎮(zhèn)定的樣子，肯定道，“確實(shí)是失戀了。”

    “那是姑娘沒眼光了。”周父哼了一聲，“錯過咱們家寶貝?！?br/>
    “怎么不是你兒子把人氣到了？”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了？結(jié)婚的時候我明明要穿婚紗，誰給弄了套紅的裙子來？要不是為了穿一身白，誰要婚紗？”

    “你說你，怎么還記？”

    “記一輩子——”

    周臾躺床上，聽外面父母輕言細(xì)語和偶爾的笑聲，拉起被子蓋住了頭。連續(xù)大半個月沒睡得好，迷迷糊糊睡了一個下午，直到晚上被拉起來吃飯。

    喝了點(diǎn)湯，吃點(diǎn)水果，被母親督促硬吞了一個煎餅，算完成任務(wù)。他起身，準(zhǔn)備又回房間繼續(xù)睡。

    “記得哈，明天去小姨家?！敝苣付?。

    “不去?！彼芙^道，“我有事。”

    說完回房。

    周母刻意提高了嘆氣的聲音，“那個姑娘，尤琪是吧？名字挺可愛的，沒想到本人一點(diǎn)也不可愛，居然把咱們兒子傷這么深。”

    “話也不能這么說，指不定是你兒子甩人家呢？”

    “不對吧？要他甩別人，能這么傷心？”

    “是傷心嗎？沒看錯？”

    “沒看錯，是傷心了。小時候不小心把最喜歡的玩具弄壞了，也是這樣不哭不鬧，關(guān)房間里好幾天。”

    周臾開門，無奈道，“你們真的說得太大聲了。”

    周母笑，“真的嗎？”

    周父連忙安慰，“怎么可能？沒有的事——”

    周臾無語，關(guān)了門依然上床獨(dú)處。..co而徹底睡不著了，尤琪傷心著卻強(qiáng)行鎮(zhèn)定的臉在眼前飄來飄去。他伸出手想去摸一摸，才發(fā)現(xiàn)不過是自己的幻影。

    他深深地后悔，明明在第三封信的時候就預(yù)知了不祥，那時候停止就好了。不該和她一起過圣誕，不該給了她一個夢又砸碎在地，更不該擁有她。他閉上眼睛，開始感覺到孤獨(dú)。

    睜眼到半夜，周父來敲門，小聲問，“睡著了嗎？”

    周臾不回答，翻了個身。

    “聊聊不？”周父很體貼，“你媽睡著了，咱爺倆說說？”

    “不——”他拒絕。

    周父還準(zhǔn)備說點(diǎn)啥，刺耳的電話聲響起來。他道，“那你先接電話?！?br/>
    他不得不起床，從掛床頭的外套里摸出手機(jī)，瞥了一眼，丟旁邊不管。

    “怎么不接？”周父好奇地探頭看，周臾直接將手機(jī)反轉(zhuǎn)，看不到屏幕。

    “爸，你去睡吧?！?br/>
    “你要不接，就掛了唄——”

    周臾起身，推著他出去，“別管了，快睡吧，我沒事。”

    周父搖頭，“你呀，真讓人操心?！?br/>
    周臾坐回床邊，偏頭看著依然嗚嗚震動的手機(jī)，突然伸手將它翻面。尤琪的名字在屏幕上跳躍，仿佛荒涼舞臺上的獨(dú)舞，無人觀賞。他盯著那兩個字，想要將之看穿，鈴聲卻停止了。

    他松一口氣，終于放棄了，也好。

    然而，第二次鈴聲又起。

    他伸出右手想拿，可左手死死掰住手腕。不能接，接了便前功盡棄。就讓她在電話那頭慢慢等，慢慢絕望，慢慢地恨他，忘記他，離開他，時間會撫平一切傷口。她會重新找到一個好人，開始一段新的愛情，或者會結(jié)婚，生下一個或者兩個小寶貝，然后幸福一生。多年后偶然在路上巧遇，大家還能點(diǎn)頭致意，你過得好嗎？

    周臾神思恍惚，鈴聲什么時候停的也沒注意，重新拿起手機(jī)的時候發(fā)現(xiàn)有尤琪五個未接電話的記錄，同時還有一條短信。

    他點(diǎn)開短信看，只三個字，“你等著！”

    如同尤琪平日里的霸道，手捂在他臉上，撒嬌一樣惡狠狠地說，“周臾你個王八蛋，等著我來收拾你?！?br/>
    他笑一下，抬手捂住眼睛，將自己蓋在被子下面。

    他自己犯下的錯，時間會給予刑罰，誰都無法逃離。

    次日起床，父母已經(jīng)出門，在餐廳留了早餐和字條，讓他好好吃飯，空了給親戚們拜年。

    牛奶溫在鍋里，雞蛋已經(jīng)剝好，面包片也烘烤得酥脆極了。

    周臾硬逼自己吃完，拿了手機(jī)出來開始挨個打電話發(fā)短信。

    忙完這些事近中午，便開了小app。屏幕上彈出一張地圖，藍(lán)色的光點(diǎn)幾乎橫穿華國大地，停在距離海城千公里之外的地方。他敲了幾下頁面，又滑出一列清單來，時間，通話記錄，短信等等。他仔仔細(xì)細(xì)看完，確認(rèn)無誤后才關(guān)閉。

    房門被敲響，父母說話的聲音出現(xiàn)。他有點(diǎn)詫異，不是去小姨家了嗎？

    周臾走出去，對低頭放東西的周父道，“爸，不是去小姨家了嗎？媽呢？”

    “走半道回來了?！敝芨赣悬c(diǎn)奇怪地看他，“你媽在后面呢，馬上進(jìn)來。周臾，那個啊——”

    “怎么？”他問。

    周父表情為難，答不出來。正巧了，周母從后面推他，“別擋道，趕緊讓客人進(jìn)屋?！?br/>
    客人？周臾往后面看了看，一看就挪不開眼睛了。

    周母客客氣氣地笑著，旁邊站著尤琪，她畫了妝，穿一身白羽絨服，顯得十分純凈。

    一人在屋里，一人在屋外，就這么互相看著。

    “尤琪，來，快進(jìn)來?！敝苣刚泻簦巴饷嫦卵┲樽?，可冷了。家里暖氣足足的，趕緊暖和暖和?！?br/>
    尤琪點(diǎn)頭，“謝謝阿姨。”

    周父其實(shí)也略僵，被周母硬懟了一下，咬著唇說，“趕緊去倒茶啊。”

    他連忙換了拖鞋進(jìn)廚房，挺不放心地看一眼周臾。

    周臾完沒準(zhǔn)備好，眼睛里是慌張，幸而周母又道，“周臾，傻站著干啥？趕緊去準(zhǔn)備水果——”

    “阿姨，不用這么客氣?！庇如鬟M(jìn)屋，盯著周臾，“周臾走得太急，拉東西在海城了，我順便給他送過來?！?br/>
    “坐，快坐?！敝苣笁褐如髯拢p巧地去廚房，順便將周臾給拉了進(jìn)去。

    尤琪勉強(qiáng)笑了笑，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發(fā)呆。

    廚房里，熱水已經(jīng)冒頭，茶葉入杯子。

    周父小聲問，“你們怎么也進(jìn)來了？”

    周母戳了下周臾的胳膊，“問他？怎么人小姑娘追家里來了？”

    周臾還沒回神，說不出來話。

    “看，已經(jīng)傻了。”周父又搖頭。

    “是高興的吧？”周母開冰箱拿蘋果，“看見人家姑娘那一瞬間，眼睛都活過來了。”

    “我沒有。”周臾虛弱地為自己爭辯。

    “沒有？”周母開水龍頭洗水果，“什么都瞞不了媽媽?！?br/>
    周臾很慌張，心如貓抓一般，想出去說點(diǎn)什么，但腦子里一片亂。周父道，“你呀，回屋把衣服穿穿好再說?！?br/>
    他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穿著厚睡衣，頭發(fā)亂亂的，嘴角甚至還掛了一點(diǎn)奶漬。

    周母幸災(zāi)樂禍般笑了一聲，周臾臉脹得通紅，低著頭去了自己的房間。路過客廳的時候，眼角余光卻發(fā)現(xiàn)尤琪憂傷地看著他，眼圈通紅，兩眼一片虛無毫無焦點(di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