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老蔡記全稱是京都老蔡記混沌館，京都與東臨的那個島國毫無關(guān)系。京都來自于相鄰的汴梁市，汴梁是北宋的都城，又稱東京，京都。曾經(jīng)是中華最繁榮的朝代，外國人曾寫過一千年前世界的中心是汴梁，2000年世界的中心是大蘋果?？梢娗昵般炅旱姆比A。南宋孟元老還專門寫過一本《東京夢華錄》來追憶汴梁的繁華，書中的美食更是重點。

    很遺憾當(dāng)中只有灌湯包，沒有蒸餃。所以老蔡記很難是真的從宋朝傳承至今的，不過也是百十年的老字號了。公私合營時和葛記燜餅，合記燴面一起和中州飲食公司合營，收歸國有。中州人喜歡把這三家老字號店稱為“老三記”。一直是中州美食的代表。

    不過王曜現(xiàn)在非常后悔來蔡記，現(xiàn)在才11點多，居然已經(jīng)人山人海。大堂里四五十張桌子坐的滿滿的，每張桌子后面都站了十幾個人等著排位。媽媽去開票了，兩籠蒸餃，兩碗雞絲餛飩，總共五塊多，可真不算便宜。

    雖然大廳里站了十幾個服務(wù)員，但是她們可不管送蒸餃，送餛飩，每人手上一塊抹布，只負(fù)責(zé)擦桌子，而且還是坐下的人不催堅決不擦。

    好容易劉雅帶著王曜搶了兩個板凳，留下王曜守位置，劉雅自己去領(lǐng)蒸餃。光排隊就要一個多小時。等王曜吃上蒸餃，已經(jīng)快1點了。早就餓過了，王曜勉強吃了七八個，味道確實比記憶中的更好吃，面皮筋道，餡料香甜，咬上一口，連湯帶餡感覺會在嘴里爆炸一樣，迅速充滿口腔?；\屜里鋪的是松針，蒸餃帶著一種植物的清香。唯一的不好就是需要等待的時間太長，王曜吃不下了。八十年代可沒有什么塑料袋讓你打包?？粗Ｏ碌钠甙藗€蒸餃，劉雅可惜的不得了，她一個女人也吃不了這么多，又沒有辦法帶走。

    “兒子，再吃幾個吧。你不是說蒸餃好吃嗎？”劉雅蠱惑著兒子。

    王曜面有難色，不是我不愿意啊，實在是人小肚子也小啊。

    “媽。算了，吃不完就不吃了，不能吃壞了肚子啊?！蓖蹶讋駤寢?。

    劉雅心疼啊，七八個蒸餃就快一塊錢了。自己要上幾個小時才能掙到啊，拼著命又塞了幾個，王曜害怕媽媽吃壞肚子，也連忙幫忙吃。最后這幾個蒸餃吃的真是痛苦無比。等座的人看著也是好笑不已。一會兒看到同伴拿了四籠蒸餃，也是搖頭不已，估計一會也要像這對母子一樣了，吃不完也要硬吃。

    劉雅下午還要上班，回到家離接班就沒多長時間了，劉雅連忙把丈夫的二八自行車推出來，給兒子留下一塊錢，顧不上騎那么大的車好看不好看，急急忙忙的走了。

    王曜自己搬了把小竹椅坐在小院中，看著綠油油的泡桐葉子，聞著植物的清香，感受著風(fēng)的輕柔。多少年不能在城市中享受到這種和大自然親近的機會了。好吧，雖然空氣蠻清新的，但是太陽還是蠻強烈的，王曜不一會兒就自己主動放棄了和大自然親近的機會。

    手拿著《華夏簡史》，王曜卻久久不敢打開。心中的忐忑無以復(fù)加。

    既然不敢看，那就再晚點看吧。王曜把自己積攢的零錢算了算，有三十幾塊，有過年剩下的壓歲錢，有積攢的早飯錢。王曜決定去郵市轉(zhuǎn)轉(zhuǎn)，不知道猴票多少錢。要是還是8分的話，就都買成猴票。

    理想很豐滿，現(xiàn)實很骨感。郵市有庚申年猴票，只是售價完全超過了王曜的預(yù)期，據(jù)老板說去年單張猴票才3元多，不過今年猴票一路狂漲，已經(jīng)漲到了30多元了。王曜手里的錢只夠買一張猴票的，現(xiàn)在30多，過十幾年最高時會漲到2萬多元，不過王曜沒興趣買。單張猴票最高也就是這樣了，如果是四方聯(lián)就可以考慮了。整版的根本就不用想了，猴票已經(jīng)漲了，手里有整版的現(xiàn)在根本不會出手。

    老板也不是專門賣郵票的，老板的主業(yè)是報刊雜志，這里有全中州最全的報刊雜志，老板在這間屋里有個攤位，看著郵友們天天在這里交流，加上旁邊就是郵電所，老板才順便賣賣郵票。如果老板知道以后猴票的價格，想想天天從他手里流出的猴票，不知道以后老板會不會后悔。

    王曜翻翻老板的郵冊，里面沒有幾張好郵票，天天在郵市里，這么多集郵愛好者，好郵票早被挑走了，王曜根本沒有撿漏的機會。最后王曜還是選了一套宮燈的郵票，1塊錢?？偹銢]白跑腿。至于什么祖國山河一片紅，王曜根本沒有想過。因為就算有也是高價，王曜現(xiàn)在不是來集郵，是想撿漏掙錢的。郵市里的愛好者哪個不比王曜更懂郵票的價格，王曜很無奈。老板還有一套梅蘭芳，要價400元。也根本不是王曜現(xiàn)在能染指的，還是看看得了。

    王曜還是有點失望，不過也不是很在意，就算現(xiàn)在能夠買到猴票，在未來的幾年也都不會有很好的收益，要到92-93年第二次郵市大波動才會有出手的機會，現(xiàn)在才1987年，還有五年的時間，更會浪費很多機會。特別是明年的物價闖關(guān)，各種物價瘋狂上漲，也是一次暴利的機會。如果自己能夠大一點或者出身家庭更好一點，大一點可以去南方闖蕩，出身家庭好一點可以輕松的憑借身份在計劃內(nèi)和計劃外輕松輾轉(zhuǎn)騰挪，多少人不就是憑借身份賺的了自己的第一桶金。年齡和身份是天生注定的，由不得王曜選擇。

    “小同學(xué)，來看看吧，各種朝代錢幣?！辈恢挥X，王曜走到了金水河邊，在郵市南邊一點就有一個自發(fā)的舊貨市場，每天都有各種各樣的舊貨交易。規(guī)模也不大，大概也就300多米的長度，有賣舊書報的，有賣舊家具的，還有的就是賣各種看上去很像古董的贗品的。如果早三四年，王曜敢大膽的在這里買古董，也許還會撿到漏。但是現(xiàn)在打死都不敢買，你看著宛如憨直老農(nóng)的人，表情深沉的告訴你家里翻修挖出的老物件，不知道多少錢，只要給錢就賣。也許你看到一個青銅酒具，樣子古樸，鑄紋華麗，銅銹還帶著土，宛如剛出土的一樣。但如果你買了就上當(dāng)?shù)嚼牙鸭伊?，百分之百的現(xiàn)代仿品混著屎尿在土里埋上半年做的舊。

    而且據(jù)王曜所知，所有的青銅器基本上都是館藏文物。凡是流落在市面上的不是假的就是盜墓流出來的，是根本不能碰的。

    前面還有一個攤子，地上鋪著寒酸的一塊花布，花布上放著一摞舊書信，幾本破書，還有一個大盒子，盒子里居然是幾枚軍功章。擺攤的是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人，腳上穿著一雙破解放膠鞋，雙腿彎曲蹲在旁邊，用手夾著一只快吸到煙屁股的煙頭。雙手青筋暴露，手背上的紋路彷佛溝壑一樣，布滿了黑灰，洗也洗不掉。帶著一頂破軍帽，雙眼無神的就那么自己一個人蹲在那里，也不會招呼人，就那么靜悄悄的蹲在幾個同樣賣舊書報的人中間，顯得無比落寞和寂寥。

    王曜很肯定這個人一定不是專門做這一行的，既不會招呼人也沒有什么可賣的東西。王曜有些憐憫他，80年代的人都是驕傲的，大街上連乞丐都沒有。老農(nóng)的這些東西看上去那么寒酸，如果不是遇到事情是絕對不會就這樣混跡在舊貨市場上的。王曜很有印象的是前世有一次陪上學(xué)的女友去狗市買寵物，別人賣的都是小狗，小貓。唯有一個中年婦女牽著一條已經(jīng)很大的京巴在賣。別人肯定不會買一只既不名貴又不是小狗的寵物，但那個中年婦女依然執(zhí)著的站在那里，很久很久，女友好心的問了一句，那個婦女淚如雨下。家里困頓，上有臥床老人，下有上學(xué)的孩子，自己又剛失業(yè)，只能把家里的老狗牽出來賣了，只賣50元。一條跟了自己很久的老狗其實就跟家人的感覺一樣，只賣50元，旁邊的小狗動輒已經(jīng)四五百元了，這條標(biāo)價50元的老狗依然無人問津。女友好心的遞過50元錢，跟那個婦女說：“狗養(yǎng)這么大，都跟家人一樣，我不要你的狗，這50元就當(dāng)我買了，你幫我好好喂它好了?！比缓罂粗心陭D女抱著京巴默默垂淚，當(dāng)時的王曜和女友心情都不好。后來雖然他們沒有買寵物，但是感情卻很好，王曜發(fā)現(xiàn)了女友的善良，女友也對王曜對自己的寵愛很開心。雖然后來因為上大學(xué)分手了，但是那個善良的身影一直印在王曜的心頭。

    王曜在這一刻突然的就把這個老農(nóng)和那個中年婦女的身影重合到了一起，只是這次身邊不再有她。

    王曜蹲下仔細(xì)翻看老人的東西，這些破書真的不會有人買的，有幾本書是現(xiàn)在家家戶戶都有的書，各種語錄。還有幾本居然是小學(xué)中學(xué)的教科書。

    信件上的郵票也都是簡簡單單的八分長城郵票，以及蓋著三角戳的軍郵印章的信。

    等等，這是什么？王曜不敢相信，在其中的一封信上，居然有一枚紅色背景的黑色題詞郵票。王曜如同雷擊一般，這枚郵票是1968年發(fā)行的，題詞為主席1962年為東鄰工人的行動所提，1968年因為東鄰的反對，沒有發(fā)售就收回了，市面上流通不超過二十枚，被譽為華夏十大珍郵，進(jìn)入二十一世紀(jì)后，曾經(jīng)在港城拍出上百萬的高價。

    “大爺，這些舊信封我買了，我正學(xué)著集郵呢。大爺多少錢??？”王曜問道。

    老農(nóng)彷佛受驚一樣，一早來了這里，第一次有人問自己。不過怎么是個小孩子？老農(nóng)又失望的低下了頭?？纯戳诉@些舊信封，大著膽子說出了一個價格：“二元?！?br/>
    王曜心花怒放。淘到寶了，居然真的淘到寶了。

    “大爺，我買了，你其他的東西是什么??？”王曜遞過去兩元錢，把舊信封牢牢的抓在手里，生怕再被別人看見。

    老人用婆娑的手把半掩的盒子打開，幾枚閃亮的軍功章都露了出來，盒子里還墊著棉花，可以看出老人很珍惜這些軍功章，平時肯定沒事擦一下，不然不會這么光芒依舊。

    王曜小心的翻看，一枚抗美援朝紀(jì)念章，一枚和平萬歲紀(jì)念章，一枚解放獎?wù)?，還有一枚二等功和三等功獎?wù)?，以及一枚二等立功獎?wù)隆?br/>
    “大爺，這些獎?wù)露际悄阕约旱膯?？?br/>
    老農(nóng)先把煙頭扔了用腳踩滅，然后把雙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拿起一枚抗美援朝紀(jì)念章?！斑@個是我的，抗美援朝發(fā)的?！薄斑@個是解放戰(zhàn)爭發(fā)的，這個還是抗美援朝的?！比缓笸蹶姿坪蹩吹嚼先瞬亮瞬裂邸斑@是我兒子的，三等功獎?wù)潞鸵幻抖攘⒐Κ務(wù)?，還有一枚大比武獎?wù)虏恢纴G到哪里了？”

    “大爺，這些東西都是您的光輝記錄，您干嗎要賣??？”王曜問了一句。

    難得有人說話，老農(nóng)也越說越熟練，沒有了剛開始的磕絆。

    “人走了，要這些東西也沒用了。都賣了吧?！钡抢先说氖诌€在不停的在軍功章上摩挲，看的出老人的不舍。

    “大爺，你賣您的，怎么把兒子的也拿出來賣了？”

    “也不在了。留在南邊了?！?br/>
    王曜肅然起敬，西南的戰(zhàn)事依然在零零星星的發(fā)生，到明年才會完全結(jié)束。老人的兒子為了祖國永遠(yuǎn)的長眠在了大西南。

    “大爺，這是您兒子為國家做出的貢獻(xiàn)換回來的，您不能賣啊?！?br/>
    老農(nóng)表情很鎮(zhèn)定：“為了國家，這是應(yīng)該的。但是我想去看看兒子，四年了，我一次也沒有去看過他，今年老伴的身體更不好了，如果我再不想辦法，不知道明年我們老兩口還能不能去看兒子了。年齡大了，也干不動農(nóng)活了，家里的地都包給鄰居了，每年給我們一口吃的就行了，一直想去看看兒子，但是湊不夠路費?！崩先说谋砬椴辉冁?zhèn)定。

    王曜的心中被一種苦澀充滿。一直以為《高山上的花環(huán)》是藝術(shù)加工，原來藝術(shù)真的是來自于生活。

    “大爺，您家里還有其他子女嗎？讓她們給你掏路費啊?！?br/>
    “沒了，抗美援朝負(fù)了傷，不想給部隊留下負(fù)擔(dān)，就回鄉(xiāng)了，快四十了才結(jié)婚，就這一個兒子?！崩先苏f到。

    王曜頓時覺得手里的信件彷佛千斤重一樣。

    王曜看著面前的老人，怎么也不忍心占老人的便宜。老人只有這一點東西了，兩位老人還要湊足路費去大西南。

    “大爺，這幾封信里有一張值錢的郵票，您把它賣了也許就能湊夠路費了?！蓖蹶装延泻陬}詞的那封舊信封翻開讓老人看看。

    老人呆滯的眼神一亮，散發(fā)出了星星一般的光芒。老人激動的抓著王曜的手腕，“真的嗎？多少錢？”然后老人的眼神又暗了下來?！岸嗌馘X也不行，它現(xiàn)在是你的了?！?br/>
    “大爺，您不知道它值多少錢才賣的。我不能占您的便宜。我把它還給您?！蓖蹶撞荒転榱藥装僭X讓自己以后的一聲都活在愧疚里。

    旁邊擺攤的人已經(jīng)聽到‘黑題詞’都圍了過來，“老兄啊，就是啊，這是好東西，你賣多少錢？賣給我吧，我給你十塊錢?！薄拔医o十一?！蓖蹶奏椭员?，已經(jīng)知道是‘黑題詞’郵票了，還出這么低的價錢，這不還是欺騙嗎？

    老人揮揮手，“不行，我已經(jīng)賣給這個孩子了。不能因為值錢再要回來，那不是欺負(fù)人嗎？”

    “大爺，我是因為知道值錢才買的，您是因為不知道才賤賣的，這是因為消息的不對稱才造成的，我不能這樣讓英雄的父親流血又流淚。我爸爸也是參過軍的，如果被他知道，會打死我的。大爺，您收回去好不好？”王曜更加對老人起敬。

    “我不收回來了，要不這樣吧，孩子，你再給我加點錢就行了?！崩先藞猿植皇?，只要這孩子再給幾塊錢就行了，孩子也心安了，自己也多賣了一點，大不了回家把房子賣了，老兩口就可以去南方的烈士陵園看兒子了。

    旁邊的人都唏噓著小孩占大便宜了，后悔自己剛才怎么沒有翻看一下。都以為王曜也許只會再掏出個一兩塊錢，四五塊就能買到一張‘黑題詞’郵票，真的是好運氣啊。

    王曜把兜里的錢都翻出來，居然有三十多塊，王曜把錢都塞到老人手里，不好意思的垂下頭：“大爺，我身上只有這么多了?！迸赃叺娜艘捕颊痼@了，一個孩子居然身上有三十多塊錢，這是誰家的孩子??？這么有錢。殊不知這就是王曜的全部家當(dāng)了。

    老人也被嚇了一跳，“孩子，你給多了，這太多了，你再拿回去一點吧?！?br/>
    王曜擺擺手：“大爺，不多，您這張郵票現(xiàn)在拿出去賣，估計能買到五六十呢，我還是給您少了?！?br/>
    老人聽到孩子沒有賠錢，這才高興的摸摸王曜的頭頂?！昂⒆?，那就好，我已經(jīng)很滿意了。你真是個好孩子?！迸赃叺娜瞬粺o羨慕。既羨慕老農(nóng)沒有賤賣郵票也羨慕王曜的好運氣。一般人一輩子也不會在這個地方淘到寶，這個孩子居然幾塊錢就能買到珍品，雖然后來又補了三十塊錢，但是也是占大光了。

    真是好人有好報。老人湊夠了車費。王曜淘到了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