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洺澄本就有心買下這馬,沒想到這書生插科打諢竟以五百錢這樣的價格成交,如果給三哥聽聞恐怕要大叫胡鬧,想到這里她不禁笑道:“就依這位兄臺所說,馬你讓他牽走,我來付錢。”
“哈哈,早知你是個爽快人,看你在窗上看了半天了,又必是愛馬之人,我這一猜可不準(zhǔn)得厲害么?”書生免不了自鳴得意一番,又道,“我會好好待它,但這又做不得馬錢,該如何是好?”
杜洺澄見他伸手在自己身上翻找起來,連忙勸他道:“仁兄不必如此,都是天涯行客,難得均是愛馬之人,只當(dāng)是交個朋友,你說好不好?”
這話說得那書生一呆,隨即窘迫一笑:“說得好說得好?!?br/>
倒是小二在一旁見他捉襟見肘冷笑了一聲,那書生恍若未聞,朝杜洺澄一揖到底,轉(zhuǎn)身回店中去了。
小二見他走開將馬韁丟開,向杜洺澄道:“這位客官,不是小的多嘴,這樣的朋友交了也沒什么用處的。”
杜洺澄只笑著沖他搖了搖手,關(guān)上了窗。
杜洺澄吃罷早飯,并沒有再見到那書生,她急著趕路,將店錢馬錢一并付訖后,便徑自上路了。
六月天,孩兒面,真是說變就變,上午還是晴空萬里,恨不得曬得腦門冒油,過了晌午,竟打東邊來了好大一片烏云,這烏云初時只在天邊堆積,直積得連太陽也看不見了,這才借著風(fēng)勢滾滾而來,只一會功夫就將天光遮得嚴嚴實實。杜洺澄只有一頂斗笠,豆大的雨點打下來,她禁不得半晌就渾身濕透,所幸路邊樹叢中有個小棚子,她將黃驃馬趕進林子,自己鉆進了那小小棚屋。
進去一看,里面放了個小小牌位,上面貼了紅紙,如今已經(jīng)斑駁破損,依稀是個地仙靈龕,尚有香爐貢碗。她恭謹拜過,言道:“路行遇雨,但借仙居一避,多謝多謝?!?br/>
這雨來勢兇猛,傾盆一般,直下得天昏地暗,杜洺澄在這小廟中等了一頓飯功夫,也不見這雨勢稍減,漸漸地眼皮沉了下來,雖說眼皮抬不起來,心里好像還明白,覺得縱晨起早了些,也不至于這就困了,這困意襲來突然倒有些蹊蹺,然止不住的眼皮還是合上了。
不知過了多久,待她再睜眼時,雨已經(jīng)停了,但天也全黑了,這雨下得當(dāng)真透徹,連天上繁星仿似都離人更近了些,樹葉上的積雨滴答滴答,時有小蟲自草間飛起。
杜洺澄不及欣賞美景,但聽得耳邊偶有梟鳥厲啼、走獸怪嘯,饒是她膽大也不禁汗毛倒豎,一時之間分不清是否還在人世,亦或是到了精怪的幻境。靜下來時忽然問得颯颯急響,好像許多高手自林中包抄而來,步聲初時沙沙,逐漸轉(zhuǎn)響,竟至隆隆,她不明所以,但覺得腳下大地隱隱震動,連忙踏出小廟,回頭一看,這一看可非同小可,原來大雨致這山上土石疏松形成了泥石流,看這氣勢恰如異軍突起,奮勇沖鋒,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杜洺澄俯身自廟中拿出地仙牌位往腰上一別,伸手攀上身畔一顆大樹,她所處已近山腳,泥石流來勢稍減,仍沖得她這樹搖擺不定,好在此樹根深葉茂,搖晃了一陣才慢慢斜斜倒下去,杜洺澄略一提氣,沿著樹干向樹冠奔去,待得此樹砰然卷入泥石流,她拔足一躍已然躍至另一棵順流而下的樹干上,幾番交替,這泥石流才算是停住了,杜洺澄看準(zhǔn)方向,沿著樹干排出的小路,一點點走下山來。此時原來的官道已經(jīng)被沙石覆蓋,全然不通了。她的黃驃馬先前放入林中,現(xiàn)下也不知去了哪里,亦或是葬身泥石流中。杜洺澄望著滿天星斗,無奈地嘆了口氣。
已屆初秋,夜風(fēng)料峭,杜洺澄雖然感慨造物變化多端,也只得繼續(xù)上路,她自腰間取下地仙牌位,依舊找了個平穩(wěn)之處放好,再三拜過,以敬謝借地避雨、泥流保命之德。正要上路時,忽然有人遠遠喚道:“小相公,小相公!”
杜洺澄聽得真切,一時間真是百感頓消,好像墮入重重冰窟,從頭涼到腳底,是遇上鬼怪了嗎?她連頭都不敢回了。
身后步聲擦擦,不甚連貫,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拉她袖子,杜洺澄深吸一口氣,慢慢轉(zhuǎn)過身去,看見一個怯生生的少女,臉上很是染了些風(fēng)塵,一襲綠裙。
“啊——謝天謝地,”少女連連撫著自己胸口道“原來你是人啊。”
“這,我……”杜洺澄不知說什么好。
“我見你在石流翻覆中如履平地,以為見到了神仙羅漢?!鄙倥Z聲清脆,或因前番受驚尚有些惴惴。
“嗐——”杜洺澄不好意思地道“我還以為遇見了狐仙呢?!?br/>
少女聽了噗嗤一樂。
“我叫碧空,是個無家可歸的苦命人,連夜行至此處,卻遇上了泥石流,幸虧我走得慢,要是,要是……”少女語聲發(fā)顫,顯是被剛才的情景嚇得不輕。
“你一個女孩兒家,怎么一個人這么晚在路上走?”杜洺澄心里還是不確定她是人是鬼,但在這么一個荒僻處,總覺得即使她真的是什么精靈鬼怪也總好過孤身一人。
“我,住在哪里都是一樣,沒人在意我的死活,倒是在這種地方反倒覺得心里干凈?!北炭沼挠恼f著,也不知道她這樣一個小小女孩能有什么天大的煩惱。誰知她剛感嘆完,忽然自己又做了個鬼臉道“你自己不也是個女孩子嘛,又干什么自己一個人?”
“咦?你方才明明叫我小相公,可見你本來是認不出我來的,可又怎么認出來啦?”杜洺澄微微有些發(fā)窘。
“嘿,女孩兒家總有辦法認出來的!”碧空親熱地執(zhí)了她臂膀,拉她一起踩著沙石土礫沿官道走了。
天色微明時分,兩人這才遇上一個早起趕馬車進城的農(nóng)民,連忙上前央求搭乘一段路。
“搭你們一段倒是無妨,只是……”老農(nóng)回頭看看自己車上兩個大木桶,面露難色。
“只是什么呀,吞吞吐吐的,難不成不給你錢,你就……”碧空早已困頓不堪,說話毫不避諱,杜洺澄趕忙瞪了她一眼,她才悻悻地住了口。
好在老農(nóng)并不以為忤,仍然笑著說道:“小老兒我是個拉糞的,你們二位要是不嫌棄,盡可以搭?!?br/>
“?。俊北炭章犃司拖胪丝s,卻是杜洺澄咬了咬牙,“咱們還是走吧,趕路重要?!鞭D(zhuǎn)頭向老農(nóng)道:“那就勞煩老丈了。”
“我可,我可……”碧空還待后退,杜洺澄早已掙脫她手一躍上車了。碧空躊躇半晌,也只得捏著鼻子跟了上去。
“咱們倒是進了城了,結(jié)果渾身臭烘烘的?!北炭找孕溲诒牵Y聲甕氣地說道。
“如若困頓正好睡上一覺,反正夢中不知身處污穢,沒準(zhǔn)還能夢到珍饈佳肴、大快朵頤呢?!倍艣吵坞p手抱膝,將頭枕在臂上,闔目睡了。
這一覺雖然臭氣熏天兼之顛簸坎坷,但竟出奇地安穩(wěn)無夢。迷迷糊糊間忽聞有人喚她,依稀是碧空的聲音,杜洺澄突地驚起。四下看看,已經(jīng)進了城,二人遂跳下車,謝過趕車老丈,沿街站下了。
晨光熹微中一些小商鋪開始開門灑掃,街邊有些早點攤也開始布設(shè)桌椅布篷。
“啊——一通好睡!”杜洺澄伸著懶腰道。
“你這人,倒在這樣的地方睡得香?!北炭瞻欀碱^,打量自己周身,她昨晚就已經(jīng)塵土蔽面,今天更是一身騷臭,簡直像是一個叫花子。不用推想也知道杜洺澄自己也一定是這副尊容了。
“哈哈,姑娘可以一會去洗洗澡,再飽飽吃一頓,有福同路,這便道一聲再會吧。”杜洺澄拍拍褲子上的灰塵,沖碧空抱拳道。
“咦?誰說我要和你分開走了?我偏要跟著你!”碧空急道,一時間很怕杜洺澄真的撇下她,竟紅了眼圈。
“這……”杜洺澄有點意外,她本以為這姑娘只是跟她同路進城罷了,“我此去路途遙遠,恐怕你是跟不得的。”
“那,你究竟要去哪里呀?”碧空咬著嘴唇問道。
杜洺澄不想對她坦陳,因搖頭道:“我這一路錯過宿頭也常常風(fēng)餐露宿,你怎么受得了?”
“這都沒有關(guān)系……”碧空幽幽道,“大概你也是討厭我的,只是一味搪塞?!?br/>
杜洺澄見她如此又有些不忍,只得嘆口氣;“那你便跟著我好了,只一點,少說話!”
“好!”碧空一見她答應(yīng)了,歡喜得什么似的。
杜洺澄連忙又擺手道:“什么時候大小姐你不想和我走了就請便。”
“哼。好稀罕么?”碧空撇撇嘴,四下一看,指著一家早茶攤,“咱們快吃飯吧,餓都餓死了?!?br/>
雖然杜洺澄心里還是想先洗澡,但著實肚餓,便跟著碧空先去祭五臟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