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趁著幾個人分神去聽外面的動靜,用力將兩個道士往邊上一推,就往門外撞去。
經(jīng)堂門被撞開后,他大喊一聲:“來人!這……!”
小道士被匡扶志一記手刀劈暈在門檻上,三人謹慎地往外探頭,外頭似乎兵荒馬亂,不少人向外面跑去,一路呼呼喝喝的,小道士剛才的短促喊聲混雜在其間,沒有引起什么注意。
“看來武高大那邊已經(jīng)亂了,我們動手吧?!闭鋵毜?。
三人將小道士捆了扔在經(jīng)堂里,小心地溜進寮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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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高大站在院內(nèi),被一群人團團圍住,他撩起眉頭看一眼那文仙,表情頗為嘲諷。
文仙按住被他削斷的左臂,一邊慘叫痛吼一邊含恨瞪他,兩只眼珠的血絲幾乎要從眼眶里爬出來。
“武仙、德仙來了!”
一個瘦小的矮個速度奇快地出現(xiàn)在文仙旁邊,看一眼文仙慘烈濺血的現(xiàn)場,一雙木呆呆直愣愣的眼睛挪到武高大臉上,仿佛在看一個死人:“你選吧,怎么,死?!?br/>
武高大冷漠淡定地俯視著他,沒回話,雖說他一臉鎮(zhèn)定,其實內(nèi)心還是有些波動的,畢竟他原本的計劃只是給這天星觀鬧些亂子,沒想到這文仙如此蠻橫拼命不懂變通,他一不留神就下重了手。
德仙捧著大肚子慢悠悠地走近,彎腰一看,拿出幾根烏黑的針扎在文仙手臂上,瞬時便止了血。
“許德!你快把我治好!快?。?!”文仙的怒吼快要將這觀內(nèi)的屋頂都震塌了。
德仙去撿了他那節(jié)斷臂回來,血糊糊地在手里翻來覆去看,不緊不慢道:“試試吧。”
“既然,不選,”被武高大俯視著,武仙沒什么表情的臉上滲出一股陰冷,“那就隨意,死法?!彼鋈簧碛耙婚W,快得好似出現(xiàn)了重影,直奔武高大面門而來。
武高大巋然不動。
那武仙身后突然撲出許多黑氣翻滾的鬼影,鬼影與武仙的攻擊合為一體速度極快地刺向武高大。
他快,武高大更快,瞬息之間躲避,拔劍,揮劍,轉(zhuǎn)身,收勢。
而后轉(zhuǎn)身看向武仙的位置。
武仙一擊不中,呆立原地,周身的鬼氣緩緩消散,他抬起手看一眼小指上的傷口,仿佛難以置信,不知是在為他這速度震驚,還是為這罡風(fēng)劍氣。
武高大方才差點被他的速度和鬼影困住,不禁出聲贊許:“你很厲害?!蔽涓叽螽吘故菬挌鈳p峰,在凡人之境界內(nèi)再是千錘百煉,也很難是他的對手。
武仙一步一步地轉(zhuǎn)過身來:“你更,厲害。”他一雙呆滯的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看向德仙。
德仙會意,表情凝重起來,拿出響哨吹響,尖利的哨音劃破天空。
武高大的直覺告訴他,可能有更大的麻煩要出現(xiàn)了。
果然,一個被稱呼為“功仙”的人很快出現(xiàn)了,四人聚在一起,德仙問功仙:“命呢?”
功仙搖頭:“不知道又去哪了。”
“不耽誤。”武仙揮揮手,不再討論命仙:“就這樣,開始?!彼焓种赶蛭涓叽?。
文仙坐在地上,恨恨地逼視著武高大,陰狠冷笑道:“這回你還不死?!”
四人一齊抬起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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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寶將一名精神恍惚的孩子從墻角的狗洞里推出去,這里原本被許多雜物和柴垛堵著,他們清理搬運弄了許久,而后讓歷萬君爬出去聯(lián)絡(luò)外頭,外面現(xiàn)有歷萬君和許多百姓在接應(yīng)。
“動作再快些!”匡扶志將兩個小女孩抱到墻根,小聲道:“都在這了,再快些?!?br/>
“可只有兩個狗洞啊?!?br/>
“小孩瘦,一次推兩個出去。”
珍寶正用力地幫無精打采的孩子鉆狗洞,旁邊一名男孩卻忽然呆愣愣地站直了,轉(zhuǎn)過身來,望著珍寶和匡扶志身后。
“小孩,你怎么了?快爬快爬?。 闭鋵毶焓窒胍獙⑺н^來,卻在余光中看到了小男孩目光盯著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他披著一件敞口的袍子,臉上掛著長而厚重的散發(fā),蒼白臉,手捧羅盤,忽然笑一下,壓低嗓子,氣若游絲道:“稀奇稀奇,這是做什么呢……”
珍寶嚇得臉色刷白,與匡扶志一起將孩童們擋在身后,一邊用手推搡著孩子們讓他們趕緊去鉆洞,一邊道:“你是哪位,我們是來領(lǐng)孩子出去的,這位匡道長將木劍背了幾十個來回,文仙答應(yīng)了要如數(shù)將孩童都放出去!”
“哦?!蹦侨藟旱脱粡埬樕n白可怕,慢慢走近兩步道:“可笑可笑,領(lǐng)孩子,怎么不走正門出去呢。”
珍寶結(jié)巴:“這,這里近啊……”
“呵呵呵呵呵……”那人尖利地笑起來,一指自己:“我叫‘命’,他們叫我命仙?!?br/>
匡扶志倒抽一口涼氣。
命仙緊緊地盯著珍寶,尖尖的手指再一指手中的羅盤:“我的羅盤喜歡你,帶我來找你,呵呵呵呵呵,你身上,肯定有寶貝,肯定有最合我的寶貝,呵呵呵呵……快活快活,我就要來抓你啦——”彎腰撲了過來。
珍寶驚叫一聲。
“啞——”一聲烏鴉厲嘯劈空傳來,懸風(fēng)一對利爪猶如鑌鐵彎刀,對著命仙的后背疾速襲來。
命仙身上的袍子落地,后背披散的頭發(fā)突然被吹起,露出背上藏著的兩張青白的嬰鬼臉龐。
嬰鬼腐蝕性的唾液朝烏鴉噴去,懸風(fēng)靈敏地閃開。
匡扶志將珍寶推到一旁:“你帶小孩跑!”一面喊一面迎了上去,與懸風(fēng)一起,跟命仙戰(zhàn)作一團。
珍寶趕忙將墻邊的一個孩子從狗洞里用力搡出去,對狗洞外喊一聲:“大事不妙,去沖大門!”而后左右手一手拉一個,帶著剩下兩個小孩繞過他們就往門口跑,留在這里倒拖后腿,不如照原計劃趁亂去沖大門。
“糟糕糟糕,可不許跑了!”命仙用力拍一拍羅盤,地下爬出來好幾只小鬼纏住匡扶志,命仙兩腳飛速倒換,尖利如骷髏的手朝珍寶抓去。
珍寶回頭一望,就見一只森白枯瘦的大手蓋來,那手上還冒出一層綠幽幽的詭異之氣朝自己劈面撲過來,珍寶心頭涌起一陣絕望和害怕。
她呆立在那,下意識抬起兩臂抱住頭,已經(jīng)無計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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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高大被一道風(fēng)刃卷起撞到墻上,他捂著受傷的腹部,用劍支撐身體,難以置信地看著前方的九頭大鳥:“姑獲鳥……你們竟然能……”
文武功德四人依然抬著手,嘴里齊聲地念誦咒語不停。
那姑獲鳥又名鬼車,身形龐大,生有九頭,展翼遮天蔽日,面目兇狠,性情殘暴,喜好取人魂氣,又喜歡擄掠嬰兒,每凡出現(xiàn)必會帶來災(zāi)厄,乃是大邪之物,曾被修真界合力收集封印過一回,這一只卻又是怎么被他們召喚出來的?
姑獲鳥陰鷙的眸子緊盯著武高大,身軀騰空而起,刀刃般的十八翅翼展開,利爪在空中一縮,九只頭同時打開了鳥喙,武高大雖然不知道它要做什么,但他直覺這一招是他所受不起的,身上唯一的攻擊符已經(jīng)被自己顯擺掉了,如今,他只能拼死一搏了!
武高大先于姑獲鳥動作,腳踩天罡騰空而出,整個人如一柄凌霄的重劍,銳意千重的劍勢直指姑獲鳥的腹部,姑獲鳥連忙中止了動作閃避開來,而武高大的目標根本不是它,他在空中逆勢一轉(zhuǎn),氣吞山河的一劍向五鬼刺來。
召喚鬼車的儀式不能被打斷,武仙只好劃破胸口血,喚出自己的本命馭鬼,一只黑皮四角的高大鬼物撞到武高大面前,雙臂一叉,擋住他的攻擊。
前有一只氣勢洶洶的惡獠堵路,后有至邪之物姑獲鳥追來,殺氣煞道,腹背受敵,武高大戰(zhàn)無可戰(zhàn),明知自己這回必死無疑,心中卻一片窮途末路的浩蕩無畏,姑獲鳥的全力大招伴隨著瀕臨死亡之感逼來,他卻意走經(jīng)脈,氣聚丹田,提振紫府,不閃不避地緊盯那武仙,匯聚起全身靈力,勠力揮戈!
剎那,一團紫火自他手上燃起,瞬間覆滿長劍,而后騰地裹住全身,他渾然不覺,騰空怒吼:“給我拉個墊背的!”
“啊——?。?!”
沖天的紫火,消熔的長劍,凄厲的鳥鳴,武仙的慘叫。
劃破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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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寶聽到好幾聲凄厲的慘叫,她以為是自己死到臨頭的喊聲。
可過了半晌,安然無事,她悄悄挪開手臂看一眼。
只見那命仙倒在了離她不遠的地上,匡扶志張口結(jié)舌地看著她。
“……怎么回事?”珍寶迷茫。
匡扶志吞了吞口水,他還想問她呢。
“他怎么倒在地上了?”
匡扶志想了想,不是特別利索地描述道:“他,他追過來抓你,一巴掌拍下來,然后你就……你的身上,就是一把匕首和你胸口那個東西,同時的,一把匕首忽然竄了出來,說時遲那時快,狠狠扎進了那命鬼的眼窩子里,而你胸口這個這個東西,”他分辨了一番,土黃灰綠破破爛爛的,不太能肯定是何物,“這個東西將那命鬼拍到你面前的那團綠氣全部反了回去,罩了命鬼一頭一臉,總而言之,他就慘叫一聲,倒在那里了?!?br/>
珍寶愕然,撿起地上那把仙門送的小匕首,又拿起胸前的銅鏡用衣袖擦了擦,思索了一會,沒想明白,不管了,祖宗保佑祖宗保佑:“不說那么多了,我們先跑吧!”
珍寶和匡扶志兩人一人抱起一個小孩,悶頭就朝大門跑,所幸這一路上不知何故,沒有幾個人,看來武高大弄出來的亂子還挺大的。
沖到門口,外面的百姓們果然正在合力沖擊大門,門內(nèi)幾個高矮不一的少年道士如何能夠抵擋,三兩下就被沖開了,百姓們拿著石頭土灰砸他們,將天星觀門口弄得灰土揚天亂七八糟,珍寶和匡扶志沖出門外,外面一對夫妻和老人見到他們懷中的孩子,嚎啕大哭,一直麻木無聲的孩童,此時也伸出手臂,嚶嚶哭了起來。
珍寶將孩子交還給他們,許多百姓朝她跪下來磕頭,她連忙用力向外揮著手道:“快走快走,遠遠地離開,別再回來了!”
她回頭看一眼天星觀,就算此時心亂如麻,也記得武高大交代的話,于是大喊一聲:“孩童們都已經(jīng)回家了,大家不要逗留,搗完亂就趕緊跑!”她回身找到匡扶志,急促地與他話別:“匡道長,我先跑了,山高水長,有緣再會!”
匡扶志拱手道:“你快些跑吧!我與師兄也要先出城去避避亂子!有緣再會!”
珍寶點點頭,撒腿就跑,沿著城內(nèi)的水系,正準備從南門出城。
此時,一隊衛(wèi)兵忽然敲著鑼跑過,邊敲邊喊:“戍衛(wèi)軍警戒!天星觀有賊人作亂!武仙人被刺身亡!其余四仙重傷急救!”
珍寶愣了,被刺身亡?武高大把人殺了?一瞬間她心中竟在想,殺得好,她躲在街邊,看一隊隊的衛(wèi)兵集結(jié)起來向天星觀沖去,心頭不禁一緊。
武高大會不會還在天星觀里,他殺了一鬼,會否不好脫身?
她糾結(jié)片刻,從乾坤袋里取出一件灰不溜秋的平時穿著上山采藥的衣服,披在身上,又將頭發(fā)撥亂,將臉抹臟,埋著頭悄悄往回走,她想再去天星觀看一眼,那墻角的狗洞還沒堵上,萬一她能幫得上忙呢?
走到天星觀附近,方才那一群沸反盈天的老百姓早就跑得干干凈凈了,天星觀門口如今只站著衛(wèi)兵,一個平常人等都沒有,珍寶像個無頭蒼蠅似的,又著急又無措。
有人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將她往外拖,珍寶膽戰(zhàn)心驚地一瞧,卻是匡扶志。
匡扶志一邊拉著她快走,一邊小聲道:“你又跑回來做什么?趕緊跑啊,現(xiàn)在走還走得脫,若是等會城門封了該如何是好!”
珍寶道:“我聽說死了一個武仙,我擔心師兄……”
匡扶志道:“我也是聽說武鬼死了,其余幾鬼重傷,沒忍住想回來打探打探,方才你也看到了,那里現(xiàn)在被官兵圍了,我等還是先走為上,武前輩之前既然已經(jīng)與你交代了,他那么神通廣大之人,必有法子脫身,你且先顧好自己吧!”
匡扶志送珍寶到南門外,小心叮囑她道:“你們可知,那武鬼名叫劉武,乃是五鬼的師父長生子的血親,而那長生子,聽我?guī)煾感C子說,是個真正入了修行之道的大修士,據(jù)說已經(jīng)到了筑基期巔峰。”
珍寶聽到筑基巔峰就兩眼一黑,再一想到武高大將那武鬼殺了,眼前又是一黑,她朝匡扶志拱了拱手,轉(zhuǎn)身就走,若只是被官兵圍困,她還可以盡其所能幫武高大脫身,若是筑基巔峰的大人物來了,再加一百個她疊在一起當城墻也無濟于事,只能請武高大自求多福吉人天相了。
珍寶依舊披著那件灰衣裳,緊緊地抓著衣襟,忐忑不安心亂如麻地趕到臨城渡口,她腦子亂糟糟地抬頭一看,就見到武高大蹲在渡口邊上,正悠閑地啃著一只李子。
她木愣愣地跑到近前,上下仔細看他。
武高大抬起眼皮,也上上下下地打量尋珍寶,見她這一身狼狽、遮遮掩掩的,問道:“你不是跑了么?怎么弄成這副模樣?怎的現(xiàn)在才過來?”
珍寶愣了一下,不知該怎么說。
武高大突然眉頭一跳,道:“你不會又跑回去了吧?你跑回去做什么?”
珍寶繼續(xù)愣住,她此時忽然也不知道該怎么答,看武高大這么生龍活虎神通廣大的,她跑回去做啥呢?
武高大忽然勾唇:“跑回去……救我?哈哈哈哈……”突然不知道被點中了哪路笑穴,哈哈不止,忽然停下來上下看一眼珍寶,又繼續(xù)哈哈不止,斷斷續(xù)續(xù)笑了半盞茶的時間。
珍寶低下頭,不高興了。
武高大笑了一陣忽然停下,伸手按了一下腹部。
珍寶疑惑,擔心:“怎么了?你不會受傷了吧?”
“怎么可能?!蔽涓叽髷嗳焕浒恋溃瑢⒗钭雍巳恿?,站起來瀟灑地一拂衣擺,躍上一艘??吭诙煽诘拇溃骸白甙伞!?br/>
珍寶情緒低沉地爬上船。
武高大對船頭歇腳的船夫道:“船家,開船?!?br/>
那船夫笑瞇瞇地轉(zhuǎn)過身來道:“這位郎君,現(xiàn)在不到時候,只有你二位,不好開船的。”
珍寶想了想,道:“船家,我們多出錢,將這船包下來可否?”
船夫笑一笑,婉拒道:“我們這渡船是按時按刻發(fā)船,若是尊駕把這趟包走了,別人說不定就得等了?!?br/>
珍寶回頭望了一眼遠處不知動向的棘州城,害怕官兵忙亂完了出城追趕,她直接從袖子里掏出幾粒銀瓜子來:“船家,你看行嗎?”
陽光下,銀燦燦的瓜子躺在白生生的手上,船夫被晃得眼花,立馬拿起船篙,點頭不迭道:“成成成……”
進了船篷后,珍寶木木地捏著衣角坐著。武高大坐在一旁,攢著眉頭,盯著自己的手掌看,不知在看什么。
船行了半晌,他才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珍寶半天沒說話。
他看她頭垂得低低的,一張小臉毫無喜色,忽然想起來:“你……你弟弟呢?”
珍寶抬起頭,看著他,有些囁嚅地張開嘴,兩行眼淚刷地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