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桐的事情說大也不大,除了當事人記住,再下來頂多就是被人們嘴上說一下,之后也就過去了,很快大家就被另外一件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那就是即將到來的鄉(xiāng)試,每三年的這個季節(jié)是所有讀書人最關注的日子,這意味著她們十年寒窗,即將要有一個交代,也同樣是尋常百姓家最關注的時刻,她們這里又會出現幾個厲害的人物,這樣一來,王青桐的事情就更加沒有人關注了。
蘇家此刻似乎也變得緊張起來,上到將軍,下到奴仆,幾乎所有的人走路都放輕了腳步,生怕影響到自家的小公子讀書。
而主人公蘇亦瞳此刻靜靜的站在自家娘親書房,靜默的看著桌案后坐著的滿臉風霜的威嚴婦人。
“你想好了?”蘇老將軍沉默了良久,最終打破了書房的寧靜,看著她最小的兒子。
明明是十五歲的少年卻總是一副沉穩(wěn)持重的模樣,此刻他滿臉平靜,但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著不可忽視的執(zhí)拗,蘇老將軍只能無奈的嘆氣。
余光瞥見一旁坐著的一身黑衣,懶懶散散,沒有一點兒男兒家規(guī)矩的大兒子,蘇老將軍又生氣,又驕傲,“你們呀,沒一個讓我省心的?!边@話是對著蘇亦瞳說的,話中卻是明晃晃的針對兩個人。
蘇亦寧無所謂的笑笑,知道蘇老將軍內心復雜的感情。
而蘇亦瞳卻是皺起了眉毛,清若寒潭的眼睛里露出一絲不贊同,轉而認真的看著蘇老將軍。
“哥哥是身具將才,臨危受命?!碧K亦瞳的語氣平直,只是特別的強調‘臨危受命’這四個字,他這話的意思很明顯,當初是你受傷之后,沒辦法管理軍中諸事,然后那些老將領才求著他哥哥頂上的。
蘇老將軍面色一梗,顯然沒想到他會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瞪大眼睛看著這個并不愛說話的小兒子,這人真是一開口就能將人噎死,重重的哼了一聲,然后轉過頭看著一臉好笑的大兒子,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雖然不愿意承認,不過確實,在這個家中,自己小兒子最親近的不是自己這個做娘的,而是她的大兒子。
蘇亦寧看著自家娘親一臉不忿,而自家弟弟一本正經,兩人一站一坐,瞪著眼睛相互對峙,低沉的笑聲在書房里響了起來。
蘇老將軍覺得不好意思,總覺得被自家大兒子看了笑話,蘇亦瞳也反應過來,這樣對著自己娘親貌似真的不好,無聲的低下了頭。
“好了,瞳兒,莫再惹娘親生氣,娘親又不是要反對你,只不過是擔心你。”蘇亦寧看著兩人終于消停了,狀似有些責怪的看著蘇亦瞳。
再看見自家弟弟,抿唇的時候,搖了搖頭,話音一轉,“不過我家瞳兒這樣有天賦,日后定然會讓那群成日里只會賣嘴皮子的家伙沒臉見人?!?。
這話說完果然就見蘇亦瞳的眼睛閃了閃。
蘇亦寧有時候真的萬分欽佩自己,明明他家小冰塊兒大多數都是這樣正經嚴肅的表情,自己竟然還能清清楚楚的分辨出他的情緒。
再看著坐在那里一臉若有所思的母親,蘇亦寧低頭喝了一口茶。
他知道母親只是一時想不開,大概是擔心自家的兒子出去拋頭露面對聲譽不好,影響日后嫁人,他微微的嘆了一口氣,母親的擔心似乎有些多余,他家小瞳兒日后恐怕是永遠不會嫁人的,畢竟瞳兒對自己的心思,可是執(zhí)著了好幾年,哪里會輕易的撇開自己去嫁一個女人。
而且有自己的例子在前,自己家又是武將出身,對這些也并沒有文官那樣看重,估計還是覺得心里不服氣,她家的小兒子有天賦的竟不是自家的家傳,而是自己看不起的讀書,這在蘇老將軍眼里恐怕是她最不能接受的地方了。
事實上,蘇亦寧真的很懂人心,蘇老將軍心里還真的是別扭這個,話說他們老蘇家是武將世家,百年的榮譽都是世代先輩們辛辛苦苦的在戰(zhàn)場上一刀一劍拼來的,而她們向來是看不起那些迂腐頑固,只會動嘴皮子的文官。
在蘇老將軍看來,她家的人幾輩子就沒有會讀書的,如今要是自己的小兒子去學那群讀書人的做派,估計要被那些人笑話死,不過大兒子說的好像也很有道理,蘇老將軍抬頭看了蘇亦寧一眼,又看了看一邊斯文俊秀,清冷華貴的小兒子一眼,自顧自的點了點頭。
其實男孩子,學學那些文人的作態(tài)也不是不能接受,最起碼還是一個吸引人的男兒,要是像自己的大兒子那樣,完全的女人做派,她到時候估計更加頭疼了,想到自家大兒子在戰(zhàn)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樣子,蘇老將軍既驕傲又心累,心中卻是已經妥協(xié)了。
“罷了罷了,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吧,我老了,也管不了你們,不過既然要做就好好的做,我蘇家的人可不允許半途而廢,也不要擔心,蘇家永遠是你的靠山?!碧K老將軍一臉鼓勵的看著蘇亦瞳,心中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
最好壓過那群只會賣嘴的書袋子,讓她們狠狠的丟丟臉,省得沒事瞎鬧騰,成日里在她們這群大老粗面前使心眼兒。
想到自家小兒子十二歲時以第一名的成績中了秀才,還有謝云安那老婦對自家兒子的看重,蘇老將軍已經可以想象到,那群老家伙對著自己酸言酸語的樣子,其實這么著也不錯,想明白了,她看著自家小兒子的神色就更加和藹了。
蘇亦瞳不明所以的看著滿臉欣慰的蘇老將軍,卻依舊鄭重的點了點頭,他知道官場并不好混,可是自己卻不愿意如同這里的男子一樣,到了年紀就嫁人,一輩子碌碌無為,蘇亦瞳很久之前就明白了,這個世界作為男子,只有靠自己才能過得自由,他家哥哥就是最好的例子。
而鄉(xiāng)試是蘇亦瞳邁向官場的第一步,何其有幸,在這個對男人苛刻的世界,還有親人支撐著自己。
大概是這個話題過后,蘇老將軍的心結也解開了,這會兒他倒是饒有興趣地詢問蘇亦瞳學業(yè)上的一些事情,氣氛倒也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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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亦瞳算是后顧無憂了,可將軍府的另外一位公子此刻的心情卻并不美好。
因為蘇亦瞳的事情,蘇亦云這幾天心情很暴躁,羅青瑾怕他做出什么蠢事,就勒令他老老實實的呆在房里繡花。
蘇亦云平日里看起來性子溫和可親,但那都是羅青瑾教的好,他這幾天實在也是憋得狠了,想到一大家子人因為自己那個弟弟興師動眾的樣子,蘇亦云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使勁兒的揉了一把手里的絲絹,賭氣一般狠狠的撇了出去,白絲的絲絹悠悠蕩蕩的落在床上,蘇亦云心里窩著的火更是蹭蹭的往上冒,眼睛掃過旁邊放著的晶亮刺目的繡花針,一把捏在手上,一下一下狠狠的扎了上去。
一旁的青梅嚇得站在一邊縮著脖子,大氣兒不敢出一下,生怕盛怒中的公子注意到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房間里只能聽見微微的喘息聲,蘇亦云終于發(fā)泄夠了,彎著腰,靜靜的平復著有些急促的呼吸,一只手緊緊地攥著鋪上的錦被,眼中閃過不甘,隨后冷冷的一笑。
抬起頭,就看見一邊站著的恨不得將自己縮到地縫里的奴才,勾了勾唇,嘴角溢出一絲諷笑“你怕什么,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冬梅微微的打了個激靈,連忙跪在地上,語氣里帶著小心翼翼,有些哀求的看著自家公子,“主子,你別氣壞了身子,不過是眾人的吹捧罷了,三公子一個男人家家,哪就那么厲害,到時候若是落了榜,可就貽笑大方了。”
冬梅小心的斟酌著字句,盡量不去觸碰蘇亦云的心火。
蘇亦云聽罷果然笑了笑,倒是有幾分平日里溫和的樣子,只是眼睛里的冷意還沒有完全散去,他低頭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冬梅冷笑了一聲,“你倒是會說話,怎么,之前難道不是你將我的事情告訴爹爹的?”
冬梅深深的垂下頭不敢接話。
蘇亦云也不在意,知道他對自己沒有二心,想了想雖說這奴才也是專揀自己愛聽的,可這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你說的對,不過是一個蘇亦瞳有什么好生氣的,我生氣的是那群狗奴才,不過是我那位好大哥如今掌了權,這群奴才就狗眼看人低,一個個都扒著,我倒要看看一個成日里混跡在女人堆里的老男人,還有一個不解風情的冰塊,能有什么好下場?!?br/>
事實上,蘇亦云如今在家里的生活確實是不如從前了,而這一切的原因就在蘇亦寧身上,蘇亦寧身份的變化徹底的打破了府上的格局。
冬梅聽他的語氣平靜下來,似乎已經從剛剛的怒火中走了出來,連忙應和,“公子說的是,林小姐容貌才情可是上佳,對公子您卻是溫柔體貼,等今年林小姐得了功名,公子到時候也能有個誥命之身,日后哪里是三公子比得上的。
聽到這里,蘇亦云的面容更加溫和,輕輕的點了點頭,倒是認同了冬梅的話,畢竟這林小姐也是江南巡撫家的小姐,雖說身份上比不上他們將軍府,但也是個上進而又有本事的年輕人,相貌端方,風度翩翩,就是連娘親也夸過的。
蘇亦云深深地吐了一口氣,閉了閉眼睛,罷了,現在先讓他得意片刻,日后總有他哭的時候。
羅青瑾推門進來,就看見冬梅正跪在地上,自家兒子坐在床邊,揮了揮手,讓他下去。
他也走到床邊坐下,這樣一來,凌亂的床鋪,破破爛爛的絲絹就顯得格外明顯,再看著已經平靜下來的蘇亦云,面上總算帶著幾分滿意。
“這就對了,有些事情想開一些,不要計較那些無謂的事情,蘇亦瞳他有多大的本事就折騰多大的事情,折騰不起什么風浪,你只要安安心心的備嫁就好了?!?br/>
蘇亦云柔順的點了點頭,看著自家爹爹篤定的語氣,知道自家爹爹說的總是對的,可他心里還是忍不住發(fā)慌,他身后靠著將軍府,怎么著都不怕,只要這將軍府在一日,林家就要敬著他,可是他的爹爹和姐姐怎么辦。
想到這里,蘇亦云眼中閃過擔憂,“可是,如今府中的樣子,你也看到了,我是沒什么,可是姐姐和你將來怎么辦,如今這府上可是都尊著那個?!?br/>
羅青瑾聽他這樣問,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總算是長進了,懂得事情的輕重了,不過到底是還差了些火候。
羅青瑾笑笑,仔仔細細的為他分析這其中的東西。
“如今老主君已經不理事了,這家中的事情林正君管一半,我也能插上一半的嘴,林正君是個不頂事兒的,老主君這般也是為了讓我們二人平衡,蘇亦寧掌握著蘇家的軍隊,這是事實,而他獲得的軍功也是世人皆知,所以他現在能很好的坐著如今這個位置。
蘇亦云皺眉,眼中滿是疑惑,“那姐姐……”
羅青瑾怎么會不懂他未盡的意思,輕輕的搖了搖頭,眼中清明,“我說了,他能坐著,不過,坐不坐得穩(wěn),那還是兩說。哪怕他像女子一樣果斷睿智,有大將之風,可他終究不是女子,他現在做的穩(wěn)只是因為這十年時間的功績,但那也只是在軍中,在尋常人家,你知道他們都是怎么看蘇亦寧的嗎?”
蘇亦云點了點頭,他知道總歸不是什么好名聲。
羅青瑾頓了頓,摸了摸他的頭,“你要知道男子最重要的是聲譽,只要是勛貴家,哪里會娶他這樣的男人?!?br/>
“世人的眼光就更苛刻了,只要蘇亦寧有一點錯都會被放大無數倍,那么他的位置坐不坐得穩(wěn)就不好說了,若是犯下不可饒恕的罪過,那就更不用說了。”誰又能保證不犯錯呢!
“那我們就這么等下去嗎?”蘇亦云問道,據他了解,他的父親從來都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羅青瑾卻是點了點頭,看著有些期盼卻又轉而失望的兒子,輕輕的笑了笑,他從不缺乏等待機會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