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綽終于感覺到渾身輕松。漫長的一夜加一早的疼痛煎熬,人已經(jīng)累到精疲力竭,雙眼倦倦的只想睡,但心里念念的還有一絲牽掛,掙扎著坐直:“孩子給我看一看?!?br/>
穩(wěn)婆喜滋滋地把洗凈包好的孩子送過來,笑道:“恭喜太后,得了一個漂亮的小公主!”
完顏綽臉色僵了僵,接過襁褓,只見剛出生的娃娃皮膚紅紅的,皺皺的,閉著眼睛正放聲大哭,小嘴里一顆牙都沒有。一只細細的小手伸出來舞動,腦袋側(cè)著似乎在找尋著什么,但是完顏綽還穿著衣衫,小人兒在她胸口拱了一會兒,失望地又嚎啕起來。
當母親的先扒開襁褓看了看——真的是個女兒,沒來由地有些失落,想責怪那個把脈的御醫(yī),但人家也只說“脈搏有力如滾珠,大概是個男孩”,也怪不到人家頭上,只能嫌棄地把襁褓又裹好,說:“怎么長得這么丑?”
穩(wěn)婆道:“剛出生的嬰兒,就是這個樣子的。長開了,皮膚就會變白,五官就好看了。咱們這位小公主,眼線那么長,鼻子嘴巴那么秀氣,將來一定是個小美人兒呢!”
完顏綽又看了看孩子,不說不覺得,說了好像還真是。穩(wěn)婆體貼地說:“太后一夜辛苦受罪了,外頭準備了些黃糖小米粥,喝一點養(yǎng)養(yǎng)力氣,太后好好休息休息吧。”
她也確實累極了,連喝粥都不怎么有胃口,勉強喝了一些,吩咐伺候小公主的保姆、奶娘照顧好孩子,自己沉沉地睡去了。
再醒過來時,已經(jīng)到了下午,偏西的日頭從窗欞里斜照過來,一屋子都是溫暖的陽光。她聽到熟悉的聲音,側(cè)頭一看,王藥坐在她床邊,疊著雙腿,抱著剛出生的孩子,凝視著,慢慢搖著,輕輕哼唱著歌曲。他的側(cè)臉被陽光勾勒著,從額角到鼻梁,再到棱角分明的嘴唇,一例帶著溫和的光澤,而唇角上揚,睫毛垂落,顫動著金色光,竟讓完顏綽都看得妒忌起來。
“卻疾……”她開口喊道。
王藥抬起長睫,黑曜石似的眸子轉(zhuǎn)過來,彎彎的都是笑意:“醒了?”
完顏綽點點頭,就是想指使他:“我想坐起來,想喝水,肚子也餓了?!?br/>
“好?!蓖跛帨厝岽鸬溃瑓s轉(zhuǎn)頭叫外頭的人,“阿菩,快叫幾個人進來,伺候太后起身、喝水、再進些小米粥?!?br/>
完顏綽沒來由地想生氣,一坐起來便想找王藥身上的茬兒,眼珠子轉(zhuǎn)了幾轉(zhuǎn)還沒找到,他先抱著孩子一屁股坐到她身邊,興奮地說:“阿雁,這是我們的孩子!你看,她長得多漂亮!”他滿心的得意:“他們都說,像我!”
完顏綽找茬兒的心被他這句話勾動了,茬兒也忘了找,伸手去接孩子:“我看看,這丑猴子哪兒像你?我怎么沒覺得呢?”
聽她這么稱呼自己孩子,王藥眉梢一挑,不過什么都沒有說,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孩子轉(zhuǎn)手到她懷里,還體貼地說:“你當心腰,別抱孩子累著了?!?br/>
完顏綽端詳著孩子,比起她剛出生時,皮膚不再那么皺巴巴了,紅彤彤的小人兒有著疏淡的眉毛,平塌秀氣的小鼻子,紅潤潤的小嘴巴,臉蛋圓嘟嘟的,耳垂也圓嘟嘟的,看起來順眼多了。可是這疏淡的眉毛不像王藥,平塌的鼻子也不像王藥,小嘴巴的形狀有點像,但線條柔和,又不像他。她正打算反駁,突然,小嬰兒的眼皮顫動了兩下,隨即睜開了一雙眸子。
完顏綽瞬間被撼到了:這雙眼睛好像他們第一次初識的時候!眼睛呈現(xiàn)漂亮的弧度,眼角微微上揚,明亮而純粹,清澈得仿佛盛裝著大草原夏季的藍天,幽深得仿佛最澄凈的泉眼。
她呼吸都停滯了片刻,才終于說:“真的像你!一樣的眼睛!”她斜乜上去,正對著王藥的笑眼,心仿佛瞬間化了,懷里的小人兒一下子勾起了她從未感受過的翻涌的憐惜與愛意。
王藥的手輕輕地撫著她的臉頰,輕輕地說:“阿雁,當母親太不容易了!最勇敢的英雄也不過如此!”
完顏綽眼睫突然濕潤,自失地強笑道:“是呵,我在生她的時候,腦子中一直想起的就是……”她突然哽咽不語。王藥輕輕為她順著背,哄著道:“別哭,月子里別哭……我知道,你不肯說,覺得丟臉,覺得自己都不能相信。”
她在陣痛最厲害的時候,眼淚汪汪,咬著被角,喘不過氣,眼前一片昏黑,神志不清間甚至時不時生出“后悔”的可怕念頭,旁邊的人勸她“再忍一忍”,她也只有再忍一忍,可是越忍越痛,被鋪天蓋地,無法言喻的痛包裹著,浸漫著,攻掠著……“女人家都是這么過來的”,身邊的人還在勸,勸得她想發(fā)火都沒有力氣發(fā)。腦海里突然出現(xiàn)了母親蕭氏的影子,模糊得連臉都看不清,但又分明就是!
“阿娘……阿娘……”她伸出手,喃喃地喊著。陣痛一點點消失,力量一點點回到她的身上,她深吸一口氣,本能地開始用力、用力……
痛楚又來了,海浪似的覆蓋住了她,無法呼吸,遍身濕透,她仰著頭,在一片璀璨的金星中喃喃地喊:“阿娘……阿娘……”母親在微笑,完顏綽從童年起就渴望的她的微笑,一下子注入體內(nèi),力量又回來了。
這么一輪一輪,現(xiàn)在還記憶猶新。完顏綽倚在王藥懷抱里,忍著淚可還是抽噎:“可是她不在了……不在了……”
人都有一死。王藥不知如何安慰她,只能撫著她的背,努嘴指了指懷里的孩子:“可孩子來了,延續(xù)著生命。”
小公主“哇哇”地哭起來,沒牙的小嘴大張著,又可愛又惹憐。完顏綽突然覺得胸口一陣脹痛,然后就濕了。她低頭一看,前襟濕了一片?!霸趺戳耍俊彼尞惖貑?,抱著懷里的小人兒。小人兒頭側(cè)向她的胸脯,焦急地手腳彈動,拼命地夠。
一旁伺候的一位年長嬤嬤笑道:“太后這是泌乳了。御醫(yī)已經(jīng)煎了回奶的藥,馬上送過來。公主餓了,外頭乳母已經(jīng)伺候著了。”伸手想抱。
完顏綽被小家伙拱在懷里,心胸里又酸又暖,一陣陣騰起自豪感和滿足感來:她需要我!我是她阿娘!她手忙腳亂解衣襟:“不要乳母!不要回奶藥!我要自己喂!”
大家愣了愣,手忙腳亂來幫她。她飽脹的山峰被小人兒本能地吸住了,貪婪地包在小嘴里,隨即“咕嘟咕嘟”咽著。一旁的嬤嬤嘖嘖贊嘆:“一點沒堵住,一點都不受害。奶水好像也足?!?br/>
果然呢,小公主一會兒就吃飽了,猶自叼著睡著了。完顏綽突然覺得那張紅彤彤的小臉美麗可愛得要命,哪里都不夠看。她抱著孩子,欣賞著她的小臉蛋兒,手指輕輕地點一點細膩得花瓣兒似的皮膚,抹一抹疏淡的眉毛,捏一捏細桿兒似的小手指,擺弄玩具似的愛不夠。
直到腰酸得不行了,她皺眉呻_吟了一聲。王藥一直盯著呢,終于義正詞嚴道:“你夠了,趕明兒弄個腰疼,還怎么處理朝政?再說,娃娃抱著睡,也睡不舒服?!彼@才肯放手,萬般不舍地嘟著嘴,看著乳保把小東西小心放在一邊的小床上。
王藥揮退了屋里的人,伸手在完顏綽眼前揮了揮,她牽在小床上的目光這才驚異地收回來:“你干嘛?”
“吃醋了!”王藥板著臉,把她一抱,放倒在枕頭上,“所以,你要補償我!我要親親!”
完顏綽生育完三天,自感身體幾近于日常,雖然王藥和一干服侍她的宮人們都不許她操勞帶孩子或者國事,但完顏綽還是傳自己的父親完顏速進宮覲見。
完顏速在門口等候女兒給他新添的小外孫女喂奶的時候,恰巧王藥掀簾子出來,愣怔了一瞬,王藥拱手為禮:“完顏大人!”
完顏速頗感尷尬,“唔”了一聲又覺得有些無禮,胡亂朝著門簾子的方向張了張,問:“太后一切安好?小公主一切安好?”
王藥垂手笑道:“是呢!太后和公主都好,煩勞大人操心了。”
完顏速橫了他一眼——這該算女婿,但心里怎么都覺得別扭,只能不咸不淡說:“王大人不必如此客氣,南院夷離堇的職位尚未撤掉,你我還是同儕?!?br/>
王藥笑道:“豈敢!完顏大人是長輩?!?br/>
完顏速臉色頓時難看起來,正想說點什么,里頭簾子一掀,阿菩笑吟吟出來說:“太后請完顏大人進去?!庇謱ν跛幮χc點頭,于是打起的簾子下,兩個男人都鉆了過去。
完顏綽剛給孩子喂飽,掩著衣襟,披著絲絨的披帛,一臉柔和的笑容。她抬頭對父親說:“阿爺來了!朝里有什么要緊事么?”
完顏速搖搖頭,對女兒笑了笑:“都安好,太后放心就是。只是……”他瞥了瞥那個小嬰兒,小家伙這次吃飽奶沒有睡,一個人舞手又舞腳,在床上玩得開心。完顏綽一只手指伸給她抓著,時不時瞥過去逗弄一下,好一會兒才問:“咦,阿爺剛剛說只是什么?”
完顏速無奈地看了看女兒:“太后生女的事,還是暫時瞞一瞞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