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柏青說完這句話就立刻把頭低下去——他實在不敢看三爺?shù)谋砬椤?br/>
    房間里靜的嚇人，令人窒息的沉默令每一分一秒都顯得無比漫長，他站著，動都不敢動，腿有些發(fā)軟。

    茶蓋磕在杯沿發(fā)出“叮”的一聲脆響，劉柏青心底一顫，下一刻，茶蓋連著茶杯一起狠狠砸在地板上，碎片四濺，滾燙的茶水潑在腳背，火燒火燎的疼。

    “跪下。”

    劉柏青一刻不敢耽擱，膝蓋一彎“咚”的砸在硬邦邦的地面，碎瓷片扎入肉里，一點一點浸出鮮血。

    三爺?shù)男霈F(xiàn)在他低垂的視線中，聲音從頭頂響起，仿佛一字一頓從牙縫中擠出來。

    “我養(yǎng)了你將近二十年，就換回來這么一句話?！?br/>
    視線里的鞋子消失，劉柏青大氣都不敢出，眼珠子一動不動的盯著地面，仿佛那兒忽然開出了一朵花。

    “啪”的一生脆響，劉柏青痛呼一聲身體向前傾，單手撐在地面，瞬間被瓷片劃拉出一道血口，背后火辣辣的疼，仿佛被刀子刮過一般。

    三爺握著手中的皮帶，冷冷的看著長子一頭冷汗的模樣，眼底仿佛結(jié)了冰，抬手又是一下子揮去，這一回，劉柏青只是悶哼一聲，咬牙緩緩挺直了身體。

    皮帶一下一下結(jié)結(jié)實實抽在他的背上，每揮一次，三爺眼底的寒意就更深一份，偏偏面上沒有一絲表情，這是三爺怒極的表現(xiàn)。

    “你犯渾，我不管你，沒想到你竟然渾到這種地步，二十年，將近二十年，劉家生生養(yǎng)出了一只數(shù)典忘祖的白眼狼！”

    劉柏青咬牙硬扛著，三爺?shù)穆曇粼桨l(fā)森冷，平靜下壓抑著滔天的怒焰。

    “爸?！彼氏峦春?，梗著脖子嘶啞道：“我沒您那份鎮(zhèn)定，做不到對漫天的流言無動于衷……”

    “你倒也知道那是流言！”

    三爺抬手把桌上的東西全掀了下去，氣的胃都疼了，看這幾天兒子的改變，他還以為一直犯渾的兒子終于清醒了，沒想到今晚當著面就來了這么一句，怎么能不叫他失望！

    門被敲響，臥房里巨大的動靜讓一向淺眠的劉家管家匆匆上樓，詢問發(fā)生了什么事。

    “沒你的事兒，下去！”

    三爺對著緊閉的房門冷冷說了一句，抬手又是一下抽在長子背上，看著從薄薄的衣衫里逐漸滲出的紅色，他捏著皮帶的手頓了頓，輕聲到：“十幾年教你的東西，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我要是像你這樣外人說什么就是什么，劉家早垮了，還輪得到你問我這句話？！”

    “爸，那您今晚就給我個準話！”劉柏青腦子一熱，也扛上了：“我到底是不是您的親生兒子！”

    三人成虎，再離譜的東西，一百個一千個人說，也成真的了，外面的流言有板有眼，真相是什么，三爺不澄清，底下人難保不會亂想，說得多了，他劉大少即使是三爺?shù)膬鹤?，最后也成了不是！一個所有人都認為沒有劉家血緣的長子，以后怎么能鎮(zhèn)得住下人，怎么能把得穩(wěn)權(quán)勢？

    他的身世，只有三爺親口說，才能真正安心！

    他這么又一句話激的三爺徹底壓抑不住怒意，使了十成十的力道抽向兒子，啞聲吼道：“你當然是我親生兒子！你要不是我兒子，你要不是我兒子——”

    你要不是我兒子，就好了……

    這個想法猶如驚雷倏然滑過三爺腦海，他的手頓時一抖，皮帶斜飛出去落在地上，悚然變色。

    他死死的盯著跪在地上猶如負傷的幼狼頑強與他對視的長子，死死地盯著，仿佛一只困在籠中暴躁的頻臨崩潰的兇獸。

    劉柏青聽到三爺?shù)脑捪仁且幌?，心中大石落下，然后對上三爺?shù)囊暰€，被那黑眸里迷惑中帶著難以言喻的瘋狂的神色驚的毛骨悚然。

    “爸……”他咽了口口水，顫聲道：“爸，您怎么了？”

    三爺忽的回過神，用極其復雜卻又漠然無比的眼神看了長子好一會兒，背過身去，揮了揮手。

    “回去，回房去自己好好想想。”

    “謝謝，爸?！?br/>
    劉柏青站起來，膝蓋和背上的疼痛讓他雙腿發(fā)軟，他顫顫巍巍的走到門邊，轉(zhuǎn)頭看了看，只瞧見父親的背影。

    三爺始終站在窗口背對著他，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劉柏青走了好一會兒，三爺依舊保持那個姿勢站著，一動不動。

    管家的推開門，手中拿著掃昭和簸箕，蹲下身輕手輕腳的清掃地上的碎片，三爺轉(zhuǎn)過身，看了一會兒：“留那兒吧，半夜三更的，不折騰了?！?br/>
    話剛開口，瘙癢感從喉間傳來，他捂住嘴，一連串咳嗽從喉嚨溢出，怎么也停不下。

    “三爺，是否需要叫醫(yī)生？”

    三爺擺擺手，好半天壓下咳嗽，低聲道：“不用，老毛病，被那個逆子氣的。”

    “還是讓我?guī)湍堰@清理干凈，碎片利，割著了不好?！?br/>
    三爺默默地看著管家清掃，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我是不是錯了。”

    管家垂手默然站著，他不需要開口，在劉家呆了那么多年，他明白現(xiàn)在三爺并不是在詢問他，而是需要一個傾聽的對象。

    “底下人說的不著調(diào)的話多了，我若真出面解釋，豈不是顯得太把他們當回事？到時候那些老狐貍們少不得又要笑話劉家，什么事真真假假，也只是嘴上說說，如果穩(wěn)得下心，使得了手段，即使以前是撿垃圾的乞丐，又有誰真的敢做什么，更何況他是真金白銀的劉家大少爺，我沒想到他竟然會擔心到這種地步，擔心到——真把那些話當回事兒?！?br/>
    他點燃一根煙，也不抽，只是看著明明滅滅的火光，長嘆一聲：“還是太年輕了?！?br/>
    “也許是您對大少爺?shù)钠谕吡恕！?br/>
    管家感到三爺投來的視線，神色不動，平平說道：“我們這些老人都看得出來您寵大少爺，可大少爺才二十不到，經(jīng)驗閱歷自然比不得您，加上二少爺處處壓他一頭，年輕人心緒不寧也是正常的?！?br/>
    “我以為那孩子不愿意我管。”三爺掐滅煙頭，看著煙霧渺渺消失在半空，眼神飄遠：“我的確寵他，只要他不太過分，什么都由著他，那孩子不愿意參加宴會，不愿意和那群老狐貍打交道，我任他不去，為這事兒那群老東西沒少笑話劉家，我都幫他頂著，沒想到頂?shù)阶詈螅谷唤o了我這么一句話?！?br/>
    管家愕然地看著三爺，道上名聲赫赫的黑暗帝王，第一次在他面前，留露出了類似于難過的情緒。

    “三爺，您……”

    “我累了。”

    三爺忽然抬手制止了管家的話，管家微微欠身，明白他不想再說下去，今晚能聽到這么多三爺類似于剖析心思的話語，已經(jīng)很不尋常了。

    “不打擾您休息了，但還有一件事，需要匯報一下?！?br/>
    管家接到三爺示意繼續(xù)的神色，冷靜而平板的開口：“今天下午收到的消息，羅小姐……似乎懷孕了?！?br/>
    三爺神色沒有任何變化，仿佛情婦懷孕的消息，對他來說和一句“今天天氣不錯”沒有區(qū)別。

    “我不需要更多的孩子。”

    “是?！?br/>
    管家了然，立即明白了自己該去做些什么，這才是三爺，冷酷漠然，薄涼無比，一顆心仿佛天生就是硬的，只有對著大少爺?shù)臅r候，才會稍稍的柔軟下來，可惜那種溫和太過隱晦，太過艱澀，仿佛連三爺自己都有些懼怕那種溫情。

    輕手輕腳的退到門前，管家拉開門，三爺忽然喊住了他。

    “把家庭醫(yī)生叫過來。”三爺?shù)穆曇纛D了頓，再度響起：“去給柏青看看?！?br/>
    “是?！?br/>
    管家離開后，三爺仿佛脫力一般，陷入軟椅，伸手疲憊的捂住面龐。

    他到現(xiàn)在還沒想清楚，那時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念頭，到底是為什么，為什么……如果柏青不是他的兒子，他心底會有一絲欣喜。

    他感到害怕，這種恐懼感，自從登上劉家權(quán)利的巔峰之后，已經(jīng)很少再有了，原來他只是以為自己對兒子的控制欲太強，而如今，他發(fā)現(xiàn)似乎并不是這樣，這樣的發(fā)現(xiàn)，讓他打心底的抗拒。

    不能再想了，三爺對自己說，思緒卻止不住飄向很久以前，他還年輕，柏青還小的時候，那種與現(xiàn)在截然不同的，父子和樂與溫馨。

    是什么時候變成如今這樣的呢？從沈家小姐入住劉家，從澤翔受傷，還是從柏青第一次見到他殺了人？

    三爺記不清了，他只是感到自己和長子越來越疏遠，當然，自從發(fā)現(xiàn)自己強烈的不大正常的控制欲以后，他并沒有阻止這種疏遠，旁人都以為三爺越來越沉默內(nèi)斂、深不可測，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心中深深的恐懼所呈現(xiàn)出來的最淺層的表象。

    不能再想了，三爺閉上眼，靠在軟椅之中，有些事情，不去追根究底，反而是一種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