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軍隊趕不上南十字，南十字也甩不開對方。這一追一逃的，一轉(zhuǎn)眼就過了四天。

    眼看著離陸地越來越遠(yuǎn)，瑟羅非原本有些浮躁的情緒倒是一點一點沉淀下來了。她開始主動和南十字的海盜們交流，恰到好處地參與到一些日常的活計中去，力求在最短時間內(nèi)爭取到從游客到見習(xí)船員的身份轉(zhuǎn)變。

    喬總愛嘲笑瑟羅非像黑環(huán)鰻魚，滑不溜手，這話一點兒也沒錯。從小到大求而不得的事情多了——完整的家庭，平靜平凡的童年，健康的母親，劍士執(zhí)照，還有不靠殺戮換來的活命錢。海盜的人生軌跡走的都是上躥下跳的抽象風(fēng)格，瑟羅非偶爾展望一下自己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未來，也覺得愁得很。但她通常愁不了多久，就又開始忙碌各種大的小的事兒——甲板上的世界最變幻莫測了，搞不好人第二天就死了，哪兒來那么寬的心去強(qiáng)求什么以前以后。

    ……啊劍士執(zhí)照還是強(qiáng)求一下吧。

    這次被莫名卷入南十字和長老院的交鋒中，瑟羅非也沒什么想抱怨的。希歐把她和喬從穆西埃大監(jiān)察官的報復(fù)名單上摘了出來，即便現(xiàn)在真的有置身事外的選擇擺在她面前，她最終也會心甘情愿被綁上賊船跟著走一趟。

    況且，這賊船不是一般的賊船，是南十字號。

    在護(hù)航艦上她一直被關(guān)在底艙的牢房里，就在最后關(guān)頭被拉到甲板上溜了一圈兒，她對三刀管轄的那艘護(hù)航艦沒什么印象。但主艦，這艘被冠以“南十字”之名的大船，實實在在是一艘好船。瑟羅非對海船的結(jié)構(gòu)、材料什么的沒有研究，但這不妨礙她感受這艘船在變幻的天氣與洋流之間如何平穩(wěn)且輕巧地航行。船艙中絲毫沒有霉味兒，淋過雨的甲板很快就重新干燥起來，身為一艘海盜船，南十字號的舒適度實在高得不太符合標(biāo)準(zhǔn)。

    瑟羅非覺得單從海盜這條職業(yè)線來說，她絕對是一步一個臺階，穩(wěn)當(dāng)走向職場頂端走向人生巔峰的勵志典范。

    要在南十字號上常駐，瑟羅非首先就需要考慮住宿問題。船頭左側(cè)那間單人艙房是給輪值的守夜人用的。這幾天恰好是希歐輪值，才能借給瑟羅非暫住。而眾所周知，性別比例失調(diào)是海盜界最有代表性的幾個特征之一，即便是南十字這樣牛逼哄哄的船，也完全沒有什么男女住宿區(qū)的劃分：南十字上的女人大多是廚傭，實在放不下在南十字上干活兒的丈夫，這才自愿跟船的，平常起居自然也是和丈夫一起。

    希歐堅決不肯把瑟羅非丟到“前后左右住滿了禽獸”的船員艙，但高調(diào)地分給瑟羅非一幢船樓又實在不合適。正糾結(jié)著，蝎子大美人兒踩著高跟過膝靴踏踏踏地來了。

    聽完希歐的抱怨后，她表示：“來呀甜心，跟姐姐住?！?br/>
    于是甜心瑟陰差陽錯成了南十字上與大姐大同居的第一人。以此開盤的地下賭局有了結(jié)果，賭徒們跳腳罵娘，神秘的莊家通吃了積攢了好些年的全部賭金，成了最大的贏家。

    希歐：“呵呵呵呵嘿嘿嘿。”

    瑟羅非除了新得的一把大劍，根本沒有別的行李，當(dāng)下就跟著蝎子去參觀新居。

    蝎子在南十字號上很說得上話，很有名望，這是顯而易見的。然而，當(dāng)蝎子把瑟羅非帶到一幢船樓下方，表示這整個船樓都?xì)w她所有時，瑟羅非還是被嚇了一跳。

    “但是只有第六層能住人。”蝎子一邊帶著瑟羅非沿著窄窄的、有著一人高華麗扶手的旋轉(zhuǎn)木梯往上，一邊介紹說，“第一層是倉庫，第二層也是倉庫，還是倉庫，倉庫，倉庫……好了，這就是我平常住的地方?！?br/>
    蝎子走得很快，瑟羅非緊緊跟著，視線被一根根木雕柱子隔得支離破碎，壓根沒能好好看清楚前面幾層到底放了些什么。到了頂層，蝎子一讓開，眼前的景象讓瑟羅非目瞪口呆。

    米色的地毯看上去十分舒適，從桌角下陷的程度來看，起碼鋪了三層；墻壁上掛著一只巨大的蝎子雕塑，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看著是木頭的紋理，卻隱隱有金屬的光澤，蝎子雙鉗朝下，尾刺凌厲地反翹著，十分有氣勢。雕塑下頭是一個正在燃燒著的壁爐，里頭被切成規(guī)整的半圓形的木料正發(fā)出噼噼啪啪的響聲。

    不不不，這些都不是重點。在海盜船上燒壁爐這事兒罕見了一些，但也絕對在瑟羅非的承受范圍之內(nèi)。

    她站在樓梯口，愣愣地看著房間內(nèi)數(shù)十口大小不一、正咕嘟冒著顏色詭異的氣泡的鍋。

    鍋要沸騰，要冒泡，自然得有個什么東西在下面燒。

    ……頭顱。

    被砍下來的頭顱三個一組，牢牢地支撐著一口口大鍋。每個頭顱的上半截顱骨都被削平了，紅紫色的火舌在斷面或長或短地伸縮著。那些頭顱顯然沒有受到什么好待遇：脖頸處被砍得支離破碎就算了，許多頭顱的面部都還留著斑斑血跡。這些頭顱有獸的……也有人的。

    ……不對。瑟羅非搓了搓起雞皮的手背，指著不遠(yuǎn)處一個人面牛角的頭顱狐疑地問：“這是什么種族？”

    大陸上生活著人類和精靈，妖精定居在西北的黑土丘陵，平常不怎么與外界來往。南邊海域曾經(jīng)住著海民，但這個神秘的種族幾百年前一夜之間消失不見。龍島漂浮在東邊的海域，龍族被規(guī)則禁錮，不能輕易離開。

    ……不管哪個種族都沒有這種人面牛角的奇葩長相。

    蝎子似笑非笑地看了瑟羅非一眼：“這是來自‘那一邊’——混亂之界的混亂之民呀?！?br/>
    瑟羅非：“……哦。”信你我是魚鰾。

    混亂之界，一個和主世界相交卻無法自由通行的神秘世界，幾百年來一直作為歌謠話本中的大熱題材，被吟游詩人們編出了無數(shù)種花樣。瑟羅非小時候也被各種發(fā)生在混亂之界的故事迷得不要不要的，雖然后來她翻臉無情喜新厭舊了，一見混亂之界相關(guān)設(shè)定就想棄文，但她還是不得不承認(rèn)，這些圍繞著混亂之界臆想出來的小故事鞭策著她遠(yuǎn)離了文盲的道路。

    創(chuàng)作界的風(fēng)向顯然不以女劍士的意志為轉(zhuǎn)移。直到現(xiàn)在，混亂之界依舊在話本歌謠中大紅大紫——因為它是真的存在的。

    說起來，這又是一個被人津津樂道的故事。

    在瑟羅非心里，法師完全等同于貴族，是“憑著有一幫子好祖宗站在食物鏈頂端作威作福作死以玩弄權(quán)利陰謀為樂的討厭鬼”，單體戰(zhàn)斗值非常不能看。瑟羅非在海上漂了這么多年，見過的法師也不少。他們大多是沒落貴族，主要生存技能為丟小火球和丟小水球。她見過最厲害的，被一個海盜頭子高價請來的“法師大人”，也不過是能同時發(fā)出數(shù)道風(fēng)刃把人切成塊塊兒——那又怎么樣，法師大人最后還不是被她和喬聯(lián)手揍了一頓丟下海喂魚。

    之前他們綁來的土豪三人組中的半精靈伊莉莎，能穩(wěn)穩(wěn)占據(jù)瑟羅非心中法師排行榜的前三位。

    現(xiàn)在，沒落的貴族法師們想要討一口飯吃，更多倚靠的是他們廣博的知識。然而這種東西在只靠拳頭說話的海盜船上連個螃蟹殼都不算，所以海盜們都不愛帶法師玩兒。

    可誰都知道，魔法，曾經(jīng)無比的強(qiáng)大?！胺◣煛边@個職業(yè)被人笑稱為“神的親兒子”，路邊追打流浪狗的小孩兒都能把火球砸得嗖嗖響，隔壁大嬸兒陽臺上隨便一個灰撲撲的花盆都是魔法道具。

    一切，都終止于三百多年前那一場元素洪流。

    沒人知道元素洪流是怎么發(fā)生的，是在哪里發(fā)生的，因為所有智慧種族都毫無反抗地失去了意識——法師們是撲得最早，醒得最晚的那一批。

    從那天之后，游離在天地之間的元素日漸稀薄。擁有魔法天賦的人并沒有減少，研習(xí)魔法、維持魔法道具運轉(zhuǎn)的代價卻越來越高昂。記載著法術(shù)傳承的卷軸要么被平民為了維持生計賣給貴族，要么干脆不知所蹤。不再有法術(shù)相助的人們?yōu)榱耸股罾^續(xù)，有的開始研究機(jī)械，有的試圖馴化獸類……短短十幾年間，人們的生活方式已經(jīng)完全變樣兒了。

    這可不是貴族老爺們想要看到的。貴族們是魔法體系的忠實擁護(hù)者，他們數(shù)次嘗試對那些齒輪鉚釘?shù)耐嬉鈨哼M(jìn)行封鎖——顯然，從現(xiàn)在的情形看來，他們一次都沒成功。

    空氣中的元素還在不斷流失，機(jī)械和煉金卻漸漸普及。按理說，幾百年過去了，在這樣此消彼長的狀況下，魔法的痕跡應(yīng)該差不多在人類社會中消失了。可它沒有。

    因為混亂之界出現(xiàn)了，在元素洪流爆發(fā)后的第八年。

    瑟羅非第一次聽到這段歷史的時候，也發(fā)出過“法師果然是親兒子”這樣的感嘆。

    某一天，北方海域林立的冰山之間突然漫起大霧。當(dāng)年那位魔法公會會長流傳下來的手札上寫著：“……明顯感覺到空間被割斷，接著又有未知的壁障在斷口處升起?！?br/>
    壁障的另一頭就是混亂之界。

    瑟羅非經(jīng)常在小酒館里聽到諸如“對面掉落了一塊草皮，上面的神草富含元素精華，XX長老只吃了一根，當(dāng)夜雄風(fēng)大振”，“對面飄過來一塊巴掌大的皮料，刀槍不入水火不侵，被XX團(tuán)長拿去給情|婦生的第十八個兒子做了一條尿布”這樣的小道消息。

    總之，混亂之界就像一個沒有扎緊口子的百寶囊，動不動就漏一些寶貝出來，走的還都是魔法路線。眾所皆知，現(xiàn)在魔法公會那幾個最有名望的長老，拿的都是用異界材料制成的魔杖。

    貴族們對混亂之界的渴望簡直突破天際。可是那道壁障始終站在那里，不離不棄，堅定地守護(hù)著混亂之界的貞潔。

    貴族們的熱情并沒有被這幾百年的毫無進(jìn)展所磨滅。幾百年下來，混亂之界的樣子在吟游詩人的風(fēng)琴里變了無數(shù)個樣子，甚至還產(chǎn)生了幾個主要流派，相互之間掐得不死不休，但從混亂之界掉落過來的物品中，卻始終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智慧生命的痕跡。

    幾乎可以肯定了，那是一個充滿著元素，充滿著資源的，無主的世界。

    “混亂之民”什么的，和“會幫你做飯洗衣服的磨人的小妖精”一樣，都是只存活在吟游詩人的琴弦上的東西。

    “是真的。”蝎子的表情非常正經(jīng)，“這個人面牛角的，那個四只眼睛的，還有那個蛇信獠牙的，都是混亂之民?；叵肫饋砟钦媸且粓鰫簯?zhàn)——”

    瑟羅非心里呵呵噠，臉上五官先是組成了一個完美的深信不疑，接著又組成了一個完美的不明覺厲。

    這么想——萬一蝎子說的是真的，會用把人腦袋挖空當(dāng)爐子的家伙一定是神經(jīng)病，神經(jīng)病是不可溝通、不可戰(zhàn)勝的。反過來，即便蝎子說的是假的，會特地把爐子弄成血淋淋的腦袋形狀的家伙也一定是神經(jīng)病，神經(jīng)病是不可溝通、不可戰(zhàn)勝的。

    女劍士這一副你說啥就是啥的樣子顯然有些出乎蝎子的意料。海妖似的女人明顯愣了愣，多看了女劍士一眼，倒是把話題略過去了：“咳，我不喜歡床，平常就睡在這兒?！?br/>
    順著均勻涂著亮黑色指甲油的手指望過去，瑟羅非看到了由十幾個大小靠墊和各式毛毯組成的“床”。各種風(fēng)格各異的墊子毯子層層疊疊地擺在一塊兒，居然不顯得雜亂，反而別有一番風(fēng)情。

    白皙的手指一轉(zhuǎn)，指著房間的另一個角落：“你就睡這兒吧?！?br/>
    角落里，有一個碩大的，被牢牢固定在半人高的墻上的……窩？

    “我以前養(yǎng)過一只豹子，站起來比你高兩個頭?！毙诱f，“大小應(yīng)該夠你睡。放心，都洗過了，很干凈的?！?br/>
    “我去給你拿一些生活用品?！毙愚D(zhuǎn)身準(zhǔn)備下樓，“再上一層是天臺，你可以上去轉(zhuǎn)轉(zhuǎn)，再想想還有什么需要的?！?br/>
    瑟羅非道了聲謝。等蝎子走了以后，她小心翼翼地走到貓窩跟前，小心翼翼地?fù)紊夏怯貌恢母稍锾俾幙椀耐忾?，再小心翼翼地把重量往里挪—?br/>
    她噗的一下整個人陷了進(jìn)去。

    瑟羅非：“〇△〇……〇▽〇……//▽\\”

    哪塊墊子的流蘇掃到了她的鼻子，讓她猝不及防打了個噴嚏。

    確實洗得很干凈，不僅沒有異味，還有一股讓人十分舒適的淡淡熏香。

    瑟羅非沒忍住沖動在貓窩里滾滾蹭蹭了一會兒，突然想到一個要緊事兒，嗖地一下挺起身來幾步跳到一口大鍋前。

    她用腳尖踢了踢其中一張猙獰的人臉……唔，金屬質(zhì)感。

    女劍士心滿意足地跳回貓窩里。